到了机场,两人分开后,利慎远拨通了柯文韬的电话。
“怎么才回我电话!”柯文韬接起电话就是一通抱怨。
“我在机场。”
“去江州?我就记得你重仓了笠饮集团的股票,有多少?”
“3000万股。”
“我靠!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看看能否帮笠饮稳住局面,你最快速度帮我看看MY是和谁联手做空的,这绝对不是MY的体量可以做到的。他们之前做空都是五十亿市值左右的,像笠饮集团这种几百亿体量的公司他们自己肯定搞不定。我之所以最近将重仓放在笠饮上,就是笃定他们资金量不够。但现在看,显然是我小瞧他们了。”
“问题是他们用做空报告煽动其他机构和散户一起搞啊。”
“只是虚假宣传和有财务造假的嫌疑,不至于开盘就跌这么多。我看过今天的盘口,卖盘是有组织的,这是蓄谋已久的做空,应该与散户的抛售关系不大。”
“好,我马上去打听。那你今天要不要适时止损一部分?”
“没有确定真相之前我不会。以现在的成交量,如果我再下场倾售股票,收盘恐怕只有5块钱了,与其这样,不如你死我活。”
“这么严重?”
利慎远笑呵呵地说道:“放心吧,我没那么疯狂。笠饮集团的股票差不多只占我所有仓位的20%,当然…截止到现在已经跌得不到10%了。”
“真不愧是你,这会儿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别废话了,赶紧去打听吧。”
挂了电话利慎远也登上了去江州的飞机。
郗同文翻看着研报,关于笠饮集团的新闻映入眼帘…
她慌忙掏出手机,拨打着利慎远的电话,却无论如何也拨不通。她只得拨陈凯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她又尝试拨通亓优优的电话。
“优优,什么情况?”
“你看到新闻了。”
“是,咱们…”
“截止到中午收盘,公司损失了7亿。”
“怎么会这样!?笠饮集团是个优质的国民品牌呀,而且体量这么大,一篇报告就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利总呢?”
“他去江州了。”
“好,我现在订机票,马上回国。”
“不要着急,没事儿的,你要相信利总,这种事情他早司空见惯了,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儿。再说港股也不是你负责的。你先处理好家事再说。”跟随利慎远多年,亓优优也跟着经历许多,面对现在的局面显得尤为淡定。
“那你有消息一定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
利慎远下了飞机,迅速打开手机,看了看…
这时陈凯的电话打了进来:“利总,您着陆了?”
“嗯。”
“笠饮发布了公告,对所有MY做空报告中的事情都做了否认,并承诺明天给出正式的答复。”
“我看到了,我交代的事情,你盯住了。”
“您放心,我一定看住了。”
利慎远来到笠饮集团董事长白长路办公室门口,此人虽然是一个几百亿企业的董事长,但是年纪却很小,不过三十多岁。此刻白长路正在怒斥下属。
“让你们出应对方案,一个个都哑巴啦?”
利慎远敲了敲门。
“利总,你来了。”白长路像是立刻变了个人一样。
“嗯,白总。”利慎远面无表情说道。
“你们都先出去吧。”白长路呵斥地语气让下属离开。
“利总,坐。股市这个东西,我们确实不懂。您是专家,给我们出出主意吧。”
“首先你必须跟我说实话,做空报告上指出的问题到底是否存在?”
“当然不存在。”
“你先不要着急回答,问清楚再回答。凡事也不是非黑即白,如果有,有多少,情况又有多严重,这些我都需要知道。”
“绝对没有!你是一路看着笠饮集团成长起来的。当年我大专毕业带着几个哥们创业,虽然做得规模不小,但多少人都不相信我们上市之后还能有增长,都觉得我们是上市骗钱的,是半岛做了我们上市的基石投资人,你对我和笠饮应该都很了解,我白长路绝不是那么短视的人。江州的橙子就是笠饮的内核,我要真从别的地方采购,搞鱼龙混珠这种事儿,不是自毁武功吗?”
“好。白总您和您的家人一共持有51%的股份,江州政府持有15%,目前我持有5%,我们加在一起大约71%,也就是说市场上还流通了剩余29%的股份。我预计,起码需要40亿才可能打赢这场仗。”
白长路面露难色地说道:“我这个老板看似身家很高,但其实资产都在公司里了。为了公司的发展,我的股票也都抵押换成资金投到了公司里。今天早晨的大跌,他们让我必须立刻偿还贷款或者追加担保品。现在我只有10亿左右的资金,如果股票继续下跌,我还要继续增加担保品,否则我就是第一个出局的人。”
利慎远在不经意间轻轻叹了口气。
白长路看出利慎远有些泄气,连忙说道:“利总,要不,我带您看看我们的果园和生产车间吧。”
“好。”
白长路自己开着车带着利慎远离开公司,两人来到了江州的郊区,漫山遍野的果树,有的结满了金灿灿的橙子,有得则已经采摘完。
白长路感慨道:“您也知道,江州这个地方原来特别穷,是个贫困县,从小我就想着怎么逃离这个县。虽然我们江州自古橙子就很有名,但原来我们只是卖橙子,那东西不值钱,经过了层层经销商的盘剥,真正到果农手里的少之又少。当时我爸是这最大的果农,我也是走出这大山后,读了点书,这才想着我们其实可以做果汁饮料厂。城里人都讲究养生,鲜榨的橙汁很受欢迎。我带着一堆发小创业,才发展成为了今天的笠饮集团。现在我们的橙汁已经稳稳占据了国内中高端市场。江州几乎6成以上的家庭,不是我们笠饮的人就是依靠笠饮集团活着。公司怎么就成了那帮子老外说的不值钱了?再说,他们一篇破报告说我们股票不值钱就不值钱了嘛?”
白长路虽然句句掏心窝子,可不乏其中也有卖惨的成分,不过就是希望利慎远能够帮助他。他时不时看着利慎远,却见身旁这个人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在想什么。
利慎远看着车窗外,正如白长路所说,街面上的车几乎都与笠饮集团有关,大都是运输水果或是运输果汁的货车。路边的产业除了日常的衣食住行外,也几乎都与果树种植相关。
这时一个搬运工将一箱橙子散落在马路上,白长路下意识急刹车,险些让利慎远撞向挡风玻璃。车子停在那里,白长路下车快速走到马路中间,熟练地帮搬运工收拾好橙子,又熟练地放到货车上,显然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白长路回到车上也没做解释,而是将车子开到一片果园门口,两人下了车。
“这片果园就是我当年起家的果园。”白长路解释道,两人慢慢走了进去,路过一棵果树,白长路伸手将橙子摘下,用手揉搓了几下,将皮剥下,然后递给利慎远,说道:“您尝尝。”
利慎远接过橙子,也没客气,咬了一口,橙子的香气瞬间在口中爆裂开,这橙子肉质细嫩,甜津可口,果汁十分饱满,看似吃的橙子,却像是喝了一口果汁般,香气浓郁,在口中久久不散。“味道不错。”利慎远这才嘴角微微上扬,今天以来第一次似有笑容。
两人又来到工厂,可以看出笠饮集团早已经发展成为全自动化的工厂,厂房大得惊人。透过参观通道的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工厂。白长路看着这个场景,也不禁有些得意,他说道:“我们光这一个生产车间就有10万平方米,并且全程无菌操作。这些年,厂房的升级改造也是最费钱的。”
利慎远倒是淡淡地说道:“恐怕还不及市场营销费用的一半吧?快消品说到底,增长其实就靠三个词:营销、营销、还是营销。”
原本有些得意的白长路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说道:“利总果然是专家。确实如此。为了打开销路,我们当年就是靠一家一家的超市磕下来的。”
“当年的切入点不错,中高端定位。但市场给你这么高的估值,不仅仅是因为笠饮是高端品牌,溢价能力强,更是因为你们很懂互联网,在线的营销做得很到位,这短短几年,笠饮已经是国民新快消品牌的领头羊了。”
几句话下来,利慎远直接指出了笠饮集团的价值所在,也是在告诉白长路,想要维持公司价值,就要维护住这些长板。
“嘿嘿,这不从小就喜欢网上冲浪吗?”
“痴迷网络的人很多,但是能把这些转化成自己能力的,不多。”利慎远确实是在夸赞白长路。因为当年看好他,所以才做了笠饮上市的基石投资人,而且这几年也不断加仓,才使得今天持仓规模如此大。利慎远在夸赞白长路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坚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所以利总当年愿意做我港股上市的基石投资人。”
利慎远没再回应,而是依然用那让人摸不透的淡淡的语气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利慎远看了看手机,说道:“收盘了,20块6。”这意味着半岛基金一天之内损失了9亿,但比起旁边这位,他倒显得没那么惨烈了。
“你们这些金融的游戏,我真的不懂,我好好的企业,一切都没有改变,怎么就能一天之内跌这么多!”
利慎远没有理会白长路的抱怨。
两人回到办公室,利慎远说道:“如果你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吧。”
“你说!我们都听你的,你是专家。种橙子我会,但资本市场的事儿,我是真不懂。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
“叫上财务、市场、生产的人来一下吧。”
片刻间会议室,大家各就各位。
利慎远说道:“今天晚上必须发出一个公告。首先是公布近期所有从江州果农手里采购橙子的清单和出入库记录,这个量必须和目前的收入基本吻合才说得过去。”
白长路说道:“这个没问题!自从上市,我们的流程都是尽可能完善的。”
“还有,马上让审计师发布公告,表示你们的财务没有问题。”
“这个…”财务负责人有些迟疑。
“有问题?”白长路问道。
“刚刚审计师来电话,对我们也颇有微词,恐怕他们不会出这个公告。”
利慎远说道:“跟他说,这件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他们过去几年出的报告,审计师签过字,事务所盖过章,都是一条船上,如果想保住他们的声誉,这个公告必须出!如果他对他们审计过的财务报告没有信心,那作为股东我可以起诉他,股东聘请会计师就是为了让他去对经营层提供的财务报表进行审计,只收钱不干活,只干活不承担责任,这世上没这种好事儿。”
“好的,我去办。”
交代完这些,夜幕降临,利慎远看了看时间。说道:“白总,那我就先走了。”
“马上该吃饭了,一起吃个便饭吧,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好好招待您了。”
“不必了,我得回公司,有事情我们随时联系,刚刚说的事情,你务必盯住了。”
“放心吧,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一定办妥,也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愿意伸出援手。”
“客气。”
“但是抵御做空的资金,还并没有着落…”白长路说完,看着利慎远。
利慎远紧锁眉头思索着,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来电的正是陈凯。利慎远走出了会议室,在角落里接起电话,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怎么样?”
“我去农贸市场挨家打听一圈,并没有人将产品销售给海州笠饮的工厂。”
“那就好。”
“今天下午我在笠饮工厂门口蹲了一下午,水果运输的车辆,几乎都是江州车牌,也有几辆海州车牌。”
“正常,这些车应该是往来两地专门运输笠饮原材料的。”
“但是,还是有一辆车并不属于这两个地区。我很确定,里面装的就是橙子。我记住了车牌,一直等这辆车出来,一路追他到了一个休息站,跟货车师傅攀谈了一下,他并不是从江州来的,而是从海州附近的城市过来的。可橙子却是从海州收的。”
利慎远叹了口气,既是惋惜,也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有几车?”
“今天下午只有这一车,听他说,他与海州的厂长很熟悉,只要他能收满一车,给厂长一个电话,工厂那边就能顺利验收,还让我帮忙联系货源。”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利慎远看了看会议室里面愁眉不展的白长路,不禁冷笑,心想:“你心中的百亿企业,竟不如你手下眼中的一点点蝇头小利。”
利慎远回到会议室,沉默不语,低头收拾着东西。
白长路说道:“利总,明天如果还在继续下跌,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利慎远就准备走。
白长路见利慎远一通电话之后态度竟有如此大的转变,心中顿感不妙。马上说道:“利总,发生什么了?”
“你没有对我说实话。我还是那句话,如果MY做空报告里的内容是真实的,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利慎远掏出手机,将陈凯发给他的外地车牌的照片展示给了白长路,然后继续缓缓说道:“这张照片,是我的员工在海州工厂门口拍到的,你应该认得。理论上,所有的原材料都长期来自江州,为什么会有别的车牌的货车?为了避免误会,我的员工找到这辆车的司机,司机长期从海州周边收购橙子,送到工厂,都能够顺利验收。所以…”
“妈的!”没等利慎远说完,白长路的脏话就已经飙出口,他立刻拨通了海州厂长的电话,可能是怕利慎远误会,特意使用免提,说道:“你是不是在海州收购了橙子。”
“没有!”对方矢口否认。
“还他妈的敢骗我!我已经派人调查了,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长路…老白…我就是偶尔…偶尔…”
“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我不敢了,再不敢了!”
挂了电话,白长路显然非常不好意思,说道:“利总,这件事我也没想到。但是我是真不知道,你放心,我肯定严肃处理!但是现在您看,怎么办?我真的只能请教你了。”
利慎远站在原地,说道:“我想想吧。”
“这种事儿,我真的没遇到过,也不懂,就拜托您了,我那10亿如果你需要…”
“你还是做好继续下跌的准备吧,担保品随时可能需要追加。你持有的51%的股份,还有江州政府的,你必须向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更不可以在市场上抛售。”
“我保证!但真的会这么严重吗?今天跌了70%,市值蒸发了200多亿还没结束?”
“大概吧。”
深夜,利慎远到了北京,他坐在车上,十分疲惫。不知何时,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郗同文的存在,以往这样的情形他都是独自面对,也没觉得想找谁倾诉一下,但现在他很想她,哪怕只是随意地聊聊天也好,她此刻在做什么呢?利慎远拿起手机,翻到了郗同文的电话号码,犹豫间柯文韬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赶紧接起电话。
“查到了?”
“没有,对方很隐蔽,我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但是下午的股价似乎有稳住的迹象。”
“希望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对。”
“那要不…咱们别跟着玩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还不至于。笠饮的确有他的问题,但哪个企业没有些许的问题呢?我没道理因为这点小事儿就收手离场。”
“你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做空的标的选择不太对,卖盘的有组织性也不太对。再观望一下吧,或许是我过于谨慎了。”
利慎远虽然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依然想不明白,原本小打小闹的MY,为什么会有如此大体量的资金。此刻他也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阴谋和危机已经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