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郗爸爸面色沉重,郗同文紧张地抠着手指。郗爸爸舒了口气,才开口缓缓说道:“那会儿我刚毕业在大学里任教,精力都在工作上,但是你妈妈又要上班,就请了一位保姆阿姨照顾你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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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的一个普通的下午…

郗爸爸上完课从学校回来,一个邻居迎了上来,说道:“郗老师,下班啦?”

“是啊。”

“你们家保姆挺能干,就一个人,带着姝姝,还能做饭。”

“是啊。”

“知根知底吗?”

“我老婆休完产假就请来了,都是她张罗的,我也不知道。”

“哦…但是吧,你回头得跟你老婆也说一声,中午的时候我看一个男的来找她,看着脾气不太好。跟她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两人吵了半天,都是方言,咱也听不懂。”

“人家吵架,我告诉我老婆做什么?”

“欸,你这就不懂了,雇的人,你得知根知底呀!有人找上门,别有什么仇家之类的,连累到你们。”

“不至于吧。”郗爸爸还有些不屑。

“你听我的,回头别忘了跟你老婆说。”

“好,好,我知道了。”

郗爸爸回到家看了一眼保姆正哄着几个月大的姝姝,玩得开心,便安心回了房间继续看书,做起了研究。

晚上郗妈妈回家,一起吃了饭,直到睡觉,郗爸爸也没再提起保姆的事情。

保姆见他们已经睡下了,独自下了楼。只见黑暗中一个男人一把拉住了她。用浓重的方言说道:“借了没有?”

保姆哭丧着脸说:“没有,人家给我工钱,我哪里张得开口借钱。再说,2万啊,我就算张口,人家也不会借给我的。”

“那就明天下午,你把孩子带上,我带你们走!”

“不行,他们都是好人,对我真的很好,我不能这样。”

“那你就别怪我回去先砍死你全家,再等债主上门整死我。”

“你就不好不赌了吗?”

“这次你帮我还上,我肯定不赌了。”

“我想想吧。”

“明天下午2点,我在那边路口等你!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第二天中午,郗爸爸郗妈妈吃过午饭都离开了,保姆抱着姝姝,又看了看这个家,含着泪下了楼。

男人在街口截住了他们,他打量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婴儿,一看就是城里的孩子,养得颇为精细,笑着说:“看着挺金贵呀,肯定能找个好人家,卖个好价钱。”

“要不算了吧,这是城里,到处都是警察派出所。这是个女娃,卖不上价!”

“你闭嘴!有人家专门买女娃养着,将来给儿子做媳妇。”说完男人就夺过女人怀中的孩子,推搡着女人,来到火车站离开了这座城市。

晚上郗爸爸和郗妈妈一直不见保姆和姝姝回家,无比焦急,在家附近一直寻找也不见踪影。

直到邻居们都出来帮忙寻找,报了警也依然音信全无。

这时早前提醒过郗爸爸的邻居大妈来到夫妻两人身边说道:“郗老师,你说说你们两口子,我都告诉你了,你们那个保姆有问题,怎么都不注意呢?”

“什么问题?”郗妈妈诧异地看着郗爸爸。

“郗老师,你没跟老婆说啊,昨天中午一个男的来找你家保姆,凶神恶煞的,两人用老家话吵了半天,那男人看着不太甘心地走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郗妈妈质问郗爸爸。

“我想着别人吵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要独自带姝姝的,她的心情我每天都在关注,结果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呀?除了那些书,你心里还有什么?”郗妈妈像疯了一下捶打着郗爸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郗妈妈哭着喊着:“姝姝,我的姝姝。”

从此他们开始了寻找女儿的十年。

而保姆,则和她的男人抱着婴儿来到了一个小城市。两人在马路上走着,婴儿一直哭个不停。

“烦死了!一直哭哭哭!你就不会哄哄,亏你还是给人家带娃的。再这样,真把警察都招来了。”男人吼着女人。

女人说道:“她大概是饿了。”

“你看着她!我去药店,买点药,让她睡觉吧。”

男人离开后,保姆心疼地看着姝姝,抹着泪水…终于忍不住。她看了看四周,抱着婴儿就跑了起来,可她也不知该跑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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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爸爸继续回忆地说道:“后来我们找到保姆的老家,他老公已经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告诉我们保姆带着你姐姐跑了。自那她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把你姐姐送到了哪里。”

郗同文问郗爸爸:“所以妈妈说你年轻时也曾犯下错误,竟是这个?”

郗爸爸点点头。

“妈妈竟然没有因为这个而离开你?”郗同文愤恨地看着郗爸爸。

“爸爸很自责,这辈子都很自责,很痛苦。”

郗同文竟然是第一次看到郗爸爸这副狼狈与痛苦的样子。她站起身来,走到病房门前,透过病房的玻璃,看着里面的妈妈,五味杂陈。

郗爸爸继续说道:“现在她出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变成了孤儿被美国人领养,可中文名字却还叫姝姝。但一定就是她,世上不会多那么巧合的事情。”

“是利慎远告诉你们的?”

“嗯。”郗爸爸点了点头。

“那她现在在哪?”

“利慎远说她已经去世了。”

“什么?”

“所以你妈妈受不了,刚刚晕倒了。”

郗同文陷入了沉默,她对这个素昧平生,还没见过面就已经再也见不到的姐姐实则并没有巨大的冲击和感觉,只是他不敢去想利慎远,不敢想利慎远刚刚那没落的背影,不敢想她与利慎远是怎么样的关系,未来又将怎样?

郗爸爸走到同文身边,将手搭在了郗同文的肩膀上,说道:“同文,我和你妈妈失去你的姐姐后,快40岁才有了你,这么多年来,我们对你没有要求,就希望你开心幸福,不再发生悲剧。所以我们不在乎你和他之间有年龄的差距,有财富的差距,有身份上的差距,可是他…他毕竟曾经是你姐姐身边的过客,这段关系太复杂了。你说呢?”

郗同文沉默了,现在她的脑子已经处于混沌状态,凭空多出的一个姐姐,竟还与她最爱的人有过过往,这都是些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间混乱到无法思考,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翌日,郗爸爸将利慎远单独约了出来,两人在一间茶楼,面向而坐。

“利先生,今天约你出来,是因为我想多知道一些姝姝的事情。”

利慎远对郗爸爸熟练地称呼“姝姝”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意外。

郗爸爸看到利慎远的表情,说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姝姝是我们的女儿。”

利慎远轻轻地“嗯。”了一下。虽然他依然面无表情,可心中却再次抽疼了一下,这种可怕的猜测变成了现实,总归让他难受。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她,她是我的学姐,对我很照顾。”

“你知道她的过去吗?那些年她过得好吗?”

“她告诉我她是几个月大时被送到孤儿院,2岁时被一对白人夫妇领养到了美国,那对夫妇对她很好,她一直接受良好的教育。

“那她怎么死的呢?”

利慎远顿了顿,缓缓说道:“她在事业遭受重创的时候选择了轻生。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没能保护和阻止她,我很抱歉。”

郗爸爸低下头,叹了口气,沉默许久,再次消化好了情绪才缓缓说道:“关于同文…我觉得你们不要再见面了比较好,利先生,您觉得呢?”

利慎远紧锁着眉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想了想抬起头对郗爸爸说:“其实我们…”

这时候,郗妈妈跑了进来,打断了他们,她跑到利慎远身边,哭着说道:“利先生,求求你告诉我,姝姝那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的养父母对她好吗?有没有虐待她?她是怎么死的?”

利慎远愣在原地,还没想好怎么再重复回答一遍,郗妈妈整个人却几近崩溃,大叫着:“姝姝,姝姝…”

郗爸爸见状抱住郗妈妈,对利慎远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先回去了。”说完就搀扶着郗妈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