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同文正想去找利慎远问明白,这又是唱哪一出。方奇杰此时从会议室匆匆走出来,在郗同文身旁快速经过,径直向利慎远办公室走去。

方奇杰推门走到利慎远的办公桌前,说道:“利总。”

利慎远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他似乎心情不错,可见到敲门的是方奇杰,略有失落地问道:“有事儿?”

“利总,我不明白您对郗同文的处理,公司这次损失了那么多投资人的信任,这样的处理会不会没有以儆效尤的作用。”

利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了声:“坐。”两人坐下后,利慎远身体完全依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似乎在用身体告诉方奇杰,我才是老板,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并缓缓说道:“我还是这个观点。泰诚的事情郗同文有错误,但并不占主责。我用人的标准和不用人的标准不仅仅是有业绩或是犯了错。包括李世伟,其实他的离开我也非常遗憾。至于送郗同文去美国这件事…我认为她是有潜力的,我相信这一点你也看到了。培养人才和传播理念,这是我从回国就想做的,所以我才会去燕大带课。我认为这有利于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不希望半岛的下一个基金经理还是从别的公司挖来的,这也是我安排你管理投研部的目标,我需要你帮公司培养出更多的基金经理。”

方奇杰此刻完全不相信利慎远的话,她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对面的人是老板,自己也无权质问他,况且今天利慎远愿意与他解释已经是破天荒了,所以方奇杰只能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好,我一定尽力。”

郗同文一直看着利慎远的办公室,见方奇杰终于从里面出来,她默默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利慎远声音很大,语气中也夹杂着不耐烦。

见郗同文推门进来,他刚刚已经有些凝重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笑着说:“坐吧。”

郗同文坐下后问:“进修的事儿,怎么都没听您提起过?刚刚好突然。”

“不是说了,都听我安排吗?”

“那您也好歹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嘛!”

“我要的就是你刚刚惊慌失措的表现,而不是早已知情并欣然接受的感觉。不然,大家真的会觉得我偏心。”

“那您,有没有偏心呢?”郗同文似乎在期待着某种答案。

“这是公司角度的决定,不是我的。”

“公司的决定不就是您的吗?”

“那可不一样。公司希望你去,是为了以后创造价值回报公司,所以你得签培养协议,如果不回来了,那可是要赔偿巨额学费的。”

“那您呢?”郗同文小心地试探着利慎远的心意。

“我…”利慎远内心当然希望郗同文能够留在他身边,但此刻似乎说这些都不合时宜,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希望帮助你实现理想。”

郗同文感动地看着利慎远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去感谢利慎远。

利慎远见状,看了看表,笑着说道:“行了,别在那感动了,你先去地下车库等我。”

“我们去哪?”

“一会儿再说。”

在车里,郗同文看着利慎远开车的侧影,看得入神…

利慎远问道:“看什么呢?”

这句话问得郗同文有点不好意思,马上转过头看向前方。

利慎远则继续问道:“喜欢吃什么?”

“您要带我去吃饭?”

利慎远没有回答这种答案明显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年轻女孩儿都喜欢高档法餐,日料?”

“哦,不…不用那么破费,看您想吃什么吧。”

“第一次请你吃饭,你好好想想怎么宰我一顿。”

“不是第一次,上次在香港,您90块港币请我吃碗面都想省了我的年终奖,您的饭,我可不敢乱吃。”

“挺记仇呀。”

郗同文轻声嘀咕了一声:“我只是记忆力好,好的坏的我都记得。”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放心,这次不会打你年终奖的主意了,因为…你今年没有年终奖了。”利慎远开玩笑地说。

“要是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前面右转…您请我吃小龙虾吧,我饭量惊人哦,可能您真得破费不少。”

“小龙虾?你确定?”

“您不会是要反悔吧?”

“不是,我还以为你会要求吃个高级法餐之类的呢?这么给我省钱,我是怕你后悔。”

郗同文和利慎远在一家小饭馆,一大盘小龙虾已经摆在了二人的面前。

“要不要喝点酒?我听优优说,你们出去吃饭都喜欢喝点?”

“我…不太能喝酒,您想喝吗?我可以陪您喝一点点。”郗同文装模作样地说。

“哦,不用,我也不喝。那开吃吧。”

此刻郗同文才开始有点后悔了…她犹豫一番,说了句:“我…我还没洗手,我去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洗手台上,她一边洗手,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郗同文,你说你是不是傻,你怎么能让你的男神带你来吃小龙虾?形象还要不要了!真是每次见到好吃的,你做事就不过脑子!”

利慎远则趁这个时间,打了个电话:“优优,那个西餐厅的预定帮我取消吧。”

郗同文洗好手,回来坐下,见利慎远已经脱下了西装,衬衫的袖子也挽了起来,他见郗同文回来了,说道:“开动吧。”

“额…好…”

郗同文慢慢悠悠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慢慢地摆弄着,从来没用筷子吃过小龙虾,迟迟拨不下来虾壳放到嘴里。

利慎远见她拘谨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好似看穿了一切的样子。带上手套,一边笑一边快速拨出了一颗虾肉放到郗同文的盘子里,说了句:“吃吧,别拘着了,按照你这个速度,你平时来这吃一盘虾需要一天一夜吧。”

“哈?”郗同文装傻。

“别装了,你在香港狼吞虎咽吃面的形象,都在我这记着呢。”利慎远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说道:“想装淑女,那你刚刚不该让我带你来这里啊。”

郗同文顿时想起自己在香港吃面的情况,又羞愧又后悔。“啊…哈哈哈…这被您看出来啦?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其实啊,我一点也不喜欢什么高级餐馆,牛排哪有小龙虾好吃呀。”郗同文看着盘子里的小龙虾,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既然被利慎远看穿了,索性露出本性吧,本来这就是自己的样子,何必装模作样,说着郗同文也挽起袖子,带上手套,开吃起来。

“敞开吃吧!”

“这可是您说的…服务员!再加两盘十三香口味的。”

这一句直接看傻了一旁的利慎远,郗同文则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说道:“利总,我怎么感觉您好像都提前知道是刘总的问题,好像对公司被罚也都有预判?”

利慎远笑而不语。

郗同文边吃边问道:“您怎么看出来的呢?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唉!”郗同文想到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圈里混,不禁有点前途未卜的迷茫。

利慎远笑着说:“今天教你一招吧。”

郗同文连连点头,放下手中的小龙虾,全神贯注地看着利慎远。

“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找人买了1手(100股)泰诚的股票。”

“然后呢?”郗同文听得专心,目不转睛地看着利慎远。

“然后让那个人带着证明材料,以泰诚股东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查看了他们的最新股东名册。”

“他们会让您看吗?”

“当然,这是《公司法》赋予股东的权力!我发现股东里有几家圈里有名的游资,但最关键的是,有一家机构背后的老板一直与刘智明关系不错…我从来不相信巧合。”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上市公司打听?”

“刘智明一定与上市公司的人有联系。如果他不掌握一手信息,他不会这么孤注一掷地炒作泰诚。股东名册这么敏感的东西,我无论怎么间接去打听,都可能被对方知道我的背景和目的,那我再想知道真相就难了。没有征兆,直接杀去公司,更容易获得最准确的信息。”

眼前这个总能见微知著,运筹帷幄的男人总是让郗同文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利慎远看着看呆了的郗同文,笑了笑说道:”别看了,赶紧吃吧。”

“今天我真是学到了,您真是太厉害了!”郗同文这才又拿起吃了一半的小龙虾,继续说道:“这家的麻辣小龙虾味道好吧?在北京算是一绝!但是吧,虾的品质比我们江苏还是差远了。”

“你是江苏人?”利慎远非常震惊,但又强装镇定。

“我看着不像?”

“像!你父母还在江苏吗?”

“嗯,都在南京。”

“我听说你爸爸是有名的社会学教授?”

“算是吧。”

“那你妈妈呢?”

“小学语文老师,早就退休了。”

“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了,就我一个。我父母生我生得很晚,也不知道这两口子前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利慎远被郗同文逗的难掩笑容。

郗同文则继续说:“诶,别光说我啊,那您呢?您父母做什么的?”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妈就是在我前段时间去美国的时候去世的。”

“哦,抱歉啊。”

“没关系。”

“可是…”郗同文刚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问的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后来一想,他是半岛基金的老板啊,他怎么可能让别人随时掌握他的家事和情绪呢。那天他从美国回来,本来失去母亲就已经够伤心难过了,还要跑来安慰她,解决她搞出的烂摊子,想到这里郗同文心中五味杂陈,又感动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至极。

“可是什么?…看什么呢?”利慎远叫了她几声,郗同文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没什么…”郗同文喝了口饮料,转移话题地问:“那个…那您有什么爱好呀?”

“嗯…”利慎远想了想…

“这事儿还得想?那您显然是没什么爱好了。”

“呵呵呵…年轻的时候喜欢踢球,现在也踢不动了。”

“怎么说的好像您都七老八十了?您还不到40呢!燕大里快50的教授还都跟同学们踢球呢。只不过,我以为您是那种喜欢打高尔夫,爱好红酒的社会成功人士。”

“我也是从一个普通大学生走到今天的。那会儿真是特有热情…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几个同学踢到半夜。高尔夫我也打,红酒我也爱,但这些更像是一项工作技能,毕竟我们对客户得投其所好,让客户放心把资金交给我们打理。”平时惜字如金的利慎远,在郗同文面前竟然滔滔不绝…

“您现在还可以继续踢啊…”

“没热情了,也凑不上球友了…”

“诶?林昊风他们有个俱乐部,每周都踢球,他跟我吹他踢得特别好,要不您…”

听到这里利慎远突然站了起来,吓了郗同文一跳:“利总…”

“吃完了吗?吃好了我送你回去。”利慎远没等郗同文回应,拎起衣服就气愤地离开了。

郗同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只能放下手里的东西,快速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