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宋静亭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外,“京城贵客在哪?”
符言看了一眼脸颊升起酒晕红坨的宋静亭,“宋将军,得都督的令,特命我前来虎门问安。”他态度不卑不亢,仪态万方。
宋静亭整好衣冠,朝着京城的方向躬身拱手,“父亲大人时常挂念,做儿子的却不能在父亲身边孝敬,实属不孝。”
“来的时候都督没有提及将军喜得贵子之事,因此未备贺礼,还请宋将军见谅。”符言道。
宋静亭面色讪讪:“妾生子难登大雅之台,因此不敢叨扰父亲。”他视线一转,落在符言季安身上:“父亲大人信中并未提及两位贵客的名讳,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陈,单字一个于。”符言报出了陈于的名字,他又看向一旁安静无语的季安,“这位是我的家眷。”
宋静亭了然一笑,说话滴水不漏:“外头风大,两位请随我进府。”
宋静亭亲自领路,穿过宾客满堂的庭院时,特意停下来朝着他们躬身致谢,“这些都是虎门关的乡绅大户,咱们边关苦寒,战士们离家又远,平日里多亏了乡绅们积极赋税,日子才能好过一点。”他自顾解释道。
明明是借弄璋之喜收取乡绅贿赂,他倒厚脸皮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符言明知故问:“既然如此,为何让乡绅们坐在院子里吹冷风?”
宋静亭反应颇快,“仕商有别,两位别看这里是边关,实则等级森严程度更甚京城。”
到了正厅后,宋静亭拍手叫停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众人,“诸位,毒杀林老的凶手还未归案,今日我麟儿满月之喜本不该大肆操办,”他说到此眼中滴下两滴热泪,以手掩面,看得台下众人纷纷宽慰劝解。
“将军莫说了,林老之死和你没有关系,这么多年你爱民如子,待林老如父,日日躬身伺候,我们都看在眼里!”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军营武将,看品级应是六品护军。
“是啊,林老一生为国征战,朝廷一定会给咱们虎门一个交代,将军就不要自责了。”又一武将站了出来。
“这几个月来,将军常常夜不成寐,每每想起林老之死就愧疚难当,”白胖的管家挤出一滴眼泪,“还是有了小公子后,脸上才有了点喜色。”
宋静亭和管家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让一屋子的武将拍桌大呵,纷纷骂起毒杀林老后逃遁的成三。
“我听说他是翰林院掌院季其莫留下的人,说什么医科圣手,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小人!”
“季其莫阴险狡诈,在京城风评就不好,这几年巴结上了孙太师,死活想嫁给孙家当上门女婿,可惜落了空。”有人咋舌感叹。
符言见不得有人轻视季安,走上前质问道:“翰林院掌院上任后便远赴匈奴送亲,呆在京中的日子屈指可数,各位怎么如此了解她?”
人群回望着他,指指点点:“你是谁?”
宋静亭这才装作幡然醒悟的模样,介绍起符言季安:“这是我父亲从京城派来问安的陈公子。”他侧目,睨向季安,“这位是陈公子的家眷。”
武将们听罢纷纷笑出了声,“原来是都督养在府里的门生,说话这么大声,我还以为是个主子呢。”
“京城到虎门最少一个月的路程,还要带着美娇娘,陈公子你好会享受。”
戏虐之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胆大的甚至目不转睛地盯着季安来回打量。
符言愠怒,季安拍拍他的手安抚。看宋静亭的模样分明有备而来,蓄意挑动武将的情绪把他们当作了敌对方,若是再和将士们硬碰硬,岂不正中宋静亭下怀。
夜半时分,宾客尽退,喝醉的宋静亭盛情邀请符言季安留宿将军府偏房,两人正愁无法接近他,见他主动邀请,自然欣然住下。
走在寂静无声的廊道,一旁的林至愁眉苦脸,“王爷,要不我直接抓到宋静亭把他打一顿,不信他不老实交代。”
“万一找不到他假冒的证据呢?”季安反道。
“宋益年会不会撒谎?”符言问,季安摇头,“不会,宋益年骗我有什么好处,反而送我离开京城,他一不小心就会担上私自释放朝廷要犯的罪名。”
“我怎么听不懂了。”林至越发糊涂。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冒牌货擅长伪装,心思缜密。”符言沉声解释。
三人一筹莫展,提着摇摇晃晃的烛灯回偏房,绕到飒飒竹林时,依稀见到一道黑影子快速钻入竹林消失不见。
林至抽出佩刀,“王爷,属下去去就来。”说罢闪身冲进竹林。
两人等了一会儿,就见林至垂着头提剑而回。
“没抓到?”符言问道。
林至眼神晦涩,看了一眼符言又看看女装的季安,头恨不得扎进肚子里,他承认季大人长得极美雌雄莫辨,可到底也是男人,他实在不理解王爷为何会贪恋这点男色。
“哑巴了?”符言见他闷葫芦一样低头不语,忍不住催促道。
“没。”
“没你怎么不说话?谁在竹林里?”符言又问。
林至抬起头,快速瞄了一眼季安。
季安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她转而看向符言,仰起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符言旁若无人地掀开她的面纱,月色下季安的脸莹白柔弱,他抱紧了季安:“没有。”
季安笑着推开了他。
他们两人一向如此,对待感情有着如出一辙的洒脱,从前的陈于和兰溪成三早已习惯,甚至还学会了勾肩搭背聚在一起欣赏。林至却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胆的一面,当下脸红得跟个煮熟的大虾一样。
他生怕这两人再做出来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当下急巴巴道,“竹林里的宋静亭和你们在做一样的事。”说罢拔腿就跑。
“跑什么,话还没说清呢。”符言见他一溜烟跑没影,肺腑道。
“他说清了,”季安眼含笑意,攀上符言的手臂,“宋静亭和我们一样,”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怎么了?”符言低头贴近季安,“哪里不舒服。”
“他说宋静亭和我们一样。”季安重复林至的话。
“嗯,或许林至误以为我们也是男色之恋,”符言抚摸着她的脸。
“不,”季安反应过来,“宋益年当初找我时曾说过宋静亭偏爱男色之事几乎无人知道。”她拉着符言的手臂,走进飒飒竹林:“我们去看看。”
两人提着摇晃的烛灯,在竹林中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任何人的影子。
“这么快就走了?”符言眉心微蹙,隐隐觉得不对,“故意演给我们看得?”
“对,”季安点头,“偌大的将军府,他们若是想私会有大把的地方,怎么偏偏要来竹林?”
“因为这是回偏房的必经之地。”符言灵光一闪,“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想必宋静亭早就知道宋益年突然派人来虎门定是起了疑心,所以才要来这么一出。
季安长出一口气,“他既然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岂有不上当的理由。”她握着符言的手,“走,会会这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