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即起。

虎门地处边关,常年干旱少雨,风像刀子一样刮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睡梦中的季安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符言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想要起身把窗户关紧。

他略一动身,季安便钻进他怀里,不满地抓着他身上的衣领,“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不似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冷淡低沉,反而带着浓浓的倦怠,像小刷子一样**着符言的心。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顺着季安松开的衣领看到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如同触电般迅速地移开视线,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符言喉结滚动,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季安倾长的墨发,“季安,睡了吗?”

怀里的季安呼吸平稳,脖颈儿间的甜香淡淡地萦绕在他鼻尖,符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再次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紧紧粘在季安胸前露出的大片肌肤上,难舍难分。

他昨晚一夜未眠,怀里的季安乖巧安静,然而她越是睡意安详,符言越发心疼。她的人生本应由自己选择,无论做闺中弱女还是女中豪杰,都不该让性别成为束缚她的枷锁,甚至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以刺进她的心脏。

每每想到此,心中的怜惜便会无法遏制地涌进四肢百骸,令他难以呼吸。

他移开视线,低头亲吻季安发丝。

“好看吗?”熟料季安忽然出声,一语惊得符言浑身僵硬不敢再动。

“好看吗?”季安又问,抬起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眉心红痣摄人心魄。

符言连忙偏头,耳朵悄悄红了。

“你醒了?”

“你看了我,”季安幽幽道,声若微风拂叶。

符言不受控制地失神,眼前一帧帧划过的全是季安胸前的白皙还有她依偎自己怀里的模样。

“我也要看你。”

“什么?”符言错愕,还以为听错了。

“怎么,你看了我还不许我看回来?”季安格外认真地反问。

“你乖,我不能看。”符言浑身燥热,脸颊滚烫。

“有什么不能看的。”季安不解,一派天真无邪。

符言微叹,她自幼被当作男孩子养,日日夜夜念的都是复仇,身边除了成三再无亲人,不通男女之事也无可厚非。他抱紧了季安,组织语言正想和她讲解一番,一低头就见季安低低地笑。

“使坏呢?”他哭笑不得。

“我要看。”季安未答,直勾勾地盯着他,浅色的眸子深如潭水,勾得他情难自禁。

“我是男人。”他声音沙哑,心火旺盛。

“我知道,”季安伸出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让我看一眼。”

符言鬓角划下一滴汗珠,他松开季安,脱下了身上的中衣。

“别挡。”季安哽咽,符言胸前遍布伤痕,道道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沿着符言胸前的伤疤下滑,“这是烙铁烫出来的,大理寺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刑具。”那暗红色的伤疤愈合后形成一道扭曲的肉条,歪歪扭扭地爬在他的胸前。

“这个,是刑鞭。”刑鞭上有倒钩,触及皮肤后倒钩可撕开皮肉,深可见骨。

“不疼了。”符言握着她的手。

季安抱着他的手臂,“符言,他欠你的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季安。”符言捧着季安莹白的脸,她的眼尾通红唇若丹霞,符言身不由己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舌尖在季安的唇上辗转,汲取她口中的香甜,季安伸出手圈在符言脖子上,闭上眼睛回应。

日上三竿,艳阳高照。

林至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点才起床吃早饭的符言季安,心道果然还得是季大人。

他们王爷十几年如一日的规律作息,硬是在今天被打破了。

林至犹豫片刻,垂首走上前,立在一侧道:“王爷,您之前让我打探的事有进展了。”

符言一边将熬软的米粥递给季安,一边道:“说来听听。”

林至别开眼,“宋静亭一向低调鲜少结交城中权贵,一年前突然纳了郑院外的女儿为妾,最近新得了个儿子,今夜要在府上庆祝弄璋之喜。”

季安放下碗筷,“一年前?”

“怎么了?”符言问。

季安道:“巧了,宋益年和我说宋静亭的书信也是从一年前开始风格大变。”

符言沉思,看向一边的林至,“安排一下,今夜给他送个大礼。”

林至躬身退下后符言为季安布菜,“今晚,”他刚说了两个字,季安即抬起了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符言微顿,“将军府不安全,我和林至去就可以。”

季安拂衣,站起身推开了窗子,凌厉寒风扑面而来,刀子一样席卷大地。

符言走到她身边,关上了半扇窗户:“小心风大。”

季安靠在符言的肩膀上,隔着微开的一线窗缝看向客栈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我要去。”

“我要亲自找到毒杀林将军的凶手,还成三清白。”季安目光定然,“我父亲背上贪污之罪至今还未平冤昭雪,不能再让成三被人冤枉一辈子。”

月明星稀,华灯初上。

由于虎门关将军林渊突然离世,他的儿女家眷又远在京城,而监军宋静亭驻边十年政绩显著,深受将士们的拥护,再加上他是宋益年嫡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被胥御皇帝提拔为虎门将军,同时兼任监军一职,一时风头无两。

恰逢他的小妾生了一子,城中权贵富商闻风而动纷至沓来,将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季安一袭女装,面带轻纱,被易过容的符言牵下马车,林至带着贺礼跟在二人身后。

将军府门前围了一圈等着上门的达官贵人,那将军府白胖的管家带着小厮们吆五喝六,当着众人面清点贺礼,按照三六九等排座位。

“钱庄王氏,送绿碧玺十八子提珠一串,象牙如意一柄!庭院一等坐!”小厮接过贺礼,高声念道。

“粮庄胡氏,送犀牛雕玉兰杯一套,玛瑙扳指一件,金镶九龙戏珠镯一对!正厅三等座!”

白胖的管家见到一袭女装的季安和符言,主动走上前笑眯眯地问好:“不知两位是哪家的贵客?”

眼前的女子绰约多姿,一身素衣仍挡不住周身的气度,蒙了面后更显得一双美目灿若繁星,尤其是眉心红痣,犹如点睛之笔,在素纸上落下一点绮丽,令人无限遐想;她身旁的男子虽其貌不扬,但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再看身后躬身候立的小厮,亦一派如玉风姿。

能有这等气派的定是富贵人家,管家当即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小厮哈着腰接过了林至手中小小的礼盒。

“两位贵人请正厅上坐!”小厮高声道。

季安回眸,看了一眼管家,“不打开看看?”

她一开口,管家瞬间虎躯一震,怎地如此谪仙般的美娇娘,说话竟透着一股子粗粝,和男人不相上下。

他揉揉耳朵:“那就打开看看。”

小厮顺势打开礼盒,迷茫地看着躺在盒子里的一封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将军府可不是让你们儿戏的地方。”管家说着把礼盒中的信纸抖开,正欲还给他们,倏忽看见信纸末尾熟悉的宋氏云纹图腾。

管家睁目,盯着云纹图看了许久,骤然跪在地上磕头,“将军月前曾说都督要派人来看望,老奴左等右等不见贵人,没想到今天居然等来了!”

管家身后的小厮还处于震惊之中,被他一巴掌拍在脑门,“快!去请将军,就说京城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