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骑摩托在寂静昏暗的市井街巷漫无目的巡游,享受难得的轻松自由。之前他的每一次巡行,都奔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去。当年残害他母亲的几个凶手中,一个被父亲当场杀死,其它几个合力杀害了父母亲后,有两个被抓,被严打运动从严从重惩处。其它人成功逃避了公安机关的打击,隐藏下来。隐藏在南原市井里的三个凶手,摇身变成受人仰慕的成功人士,几近于将身份洗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懵懂无知青春期造就的罪孽,不但没有洗掉,反而成为套在灵魂上的沉重枷锁。
他回到南原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为母亲复仇,也成为他此生唯一的目的。他利用网络信息,成功锁定他们,找准机会一一将他们抓住阉割,用他们罪恶的血,祭奠了母亲的在天之灵。还有一位在公安机关侦讯笔录中留下名字的,于人间蒸发一般,他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大精力,依然没有查到行踪。他复仇的目标和冲动暂时失去重心,迷失方向。
他已经习惯于夜间出行,这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消耗体内积存的过多精力的方法。他隐隐地有一个希望,于偶然时机在一个偶然场合,撞见那位蒸发了的凶手,让他得以把仇人的血送到父母坟头祭奠,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他了却毕业心愿后,或许能放下心中仇恨。
自由,一直是金戈追求的最高目标。自从失去母亲,金戈在灵魂缺失的那一刻,也失去了肉体自由。成长之后,他努力把追求精神自由放在第一位,希望成为一个人格健全的人。童年阴影不但没有随年龄增长而消失,反而越来越扩大。于是,摆脱世俗约束,获得相对的自由,成为他于晚间巡游的一种习惯,一种向往。在没有目标的晚上,他也可以在郊区、在山野公路上驰骋,消耗精力。独自躲在缅甸原始丛林里疗伤的恐怖经历,让他记忆犹新。十天半月不见一个人,随时面临对手袭击的危险,还得对付丛林蚊虫毒蛇,凶猛野生动物。每当漫天迷雾笼罩丛林,金戈像被抛弃于茫茫大海,无比绝望。
所谓大隐隐于市,街道两旁的灯光已然昏暗。楼房亮灯的窗口,街面上驶过的汽车,和偶尔遇见的行人,都让金戈呼吸着浓浓的烟火气息,内心特别温暖。
除了少数人天才的想象力,人类行为不外乎法乎天、法乎地、法乎人。金戈夜间巡行是跟随寨佬爷爷养成的习惯。爷爷自觉地把一生都奉献于家族事业。维护村寨安全,成为老年爷爷最为重要责任与担当。在苗寨口述历史里,苗族是蚩尤子孙,受战争迫害不断向南迁徙,最终在南部高原崇山峻岭中定居下来。延续宗族香火,维护家族成员生存安全,始终是寨佬的一项崇高使命。解放以后,土匪强盗被清除,族员人身安全得以保障,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防火安全,队里安排人员敲锣巡寨,寨佬可以安心睡好觉。社队解散,人们把追求富裕生活当成第一要务,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寨里留下一群老弱病残,寨子一度无人负责职守。这无疑是父母亲被害的重要社会原因之一。白发人送黑发人,爷爷把儿子儿媳遇害的责任归罪于个人的失职,主动站出来承担寨子安全管理的责任,把家族成员组织起来,年长的负责教授孩子苗拳,壮年每夜职守巡寨。安排非常妥当,爷爷仍不放心,下半夜时常唤醒少年金戈,叫上撵山猎狗,沿着环寨山路巡行一圈,又一圈。
金戈至今清晰记得与爷爷巡寨的情景。穿过高大茂密的松树林,踩着光滑的松针爬到屋背山顶。爷爷和他盘腿坐在一根曲虬的松树根上,呼吸着芳香的松针气息,人与自然那么亲近,那么贴慰,声息相通,心灵相通。借助挂在天边一轮清冷的淡月,俯瞰座落在山窝里黑黝黝的村落,竟然像一个温柔的孩子,曲蜷安详地睡着,发出一阵阵梦呓般的声响。
大地,宁静如水;夜,苍凉幽远。
夜这么安静,怎么会有坏人呢,爷爷?
寨佬爷爷粗糙大手轻轻揉着他的膝头,孩子,越安静的夜,越意想不到的地方,坏人越容易钻空子。
为什么会有坏人呢,爷爷。
爷爷轻声说,没有谁是纯粹的坏人,孩子,天有黑白两分,物有阴阳两面,人有善恶两性,组织人巡寨,就是嫉恶扬善,鼓励人们努力表现好的一面,营造和谐村寨。
我也有坏的一面吗,爷爷?
摸一摸你的心,有过坏念头吗?
金戈扪心自问,沉默不语。
爷爷一声叹息:一个人,如果放纵坏习性抬头,就会堕落;一个男人,看到坏现象不加制止,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身为肩负责任的寨佬,不能保一方平安,是寨佬的失败,男人的耻辱。
爷爷说这话时,满眼泪光。金戈知道爷爷又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把头轻轻枕着爷爷的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爷爷亮晶晶的眼,又看看天上高远的明月,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阵风吹过,金戈脸上滑过一丝冰凉。抬手一拂,原来是一把清咧的泪。爷爷从小教他舞拳弄棒,把他训练成身体强健、性格刚毅果敢的男子汉。背负沉重责任与心理负担的爷爷很快衰老,离他而去。在经历爱情失败后,他异常绝望,与生俱来的顽劣天性抬头,偏离人生正道,辞职跑到缅甸,故意放纵野性,变成了一个为所欲为的“坏人”。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自由最欢快的时光。不受约束的无休止自由,让他付出惨痛代价,丢掉了两条腿,变成了一个背负沉重罪孽的残疾人。继续在山林混迹,与毒贩为伍,甚至有可能丢掉性命。独自在深山老林进行康复训练,在一个朗月当空的夜晚,他忽然想起与爷爷巡寨的场景,爷爷的话唤醒了潜藏于心底的责任与担当。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不能放纵野性,灵魂自甘堕落,继续扮演“坏人”角色。他毅然收住狂野的心,选择了精神回归,也选择了回归故乡。
身居寨子而不能让寨子平安,是男人的耻辱。每每精神懈怠,金戈一想起爷爷曾经的叮咛,又信心百倍,勇气力量培增。金戈巡行于大街小巷,喜欢把夜行当成一次又一次爽心悦目的阅读。人们常说,和女人谈恋爱,是在阅读一本书,一本内涵深厚终生受用无穷的人生大书。在金戈看来,翻阅城市这本书,比阅读女人那本书思想内容更加博大精深。
夜间穿行于城市大街小巷,翻开岁月的另一面,可以深入通览城市的历史,触摸和把握城市的生动细节。通过知晓城市过去,可以感知未来。繁荣的现代都市深圳原来只是一个小渔村,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除了拓荒者的血汗铺洒,背后支撑的还有规划设计者的天才思想和大胆预测勾画。南原历史较深圳稍长一些,也是在一条狭窄街道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巡行在被称为老街的幽暗狭长巷道,金戈眼睛的余光不断从门店匾额上掠过,宛如翻阅城市的记录本。古语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随岁月风浪淘尽的,有风流人物,还有不断变化的习俗,和不断迎来的新生活时尚。
巡行在繁华的北京路,他惊叹于城市拓荒者的伟大与坚韧,在荒凉贫瘠的高原上建起一座具有现代气息的都市。当初市政府搬迁,曾经设计了几种方案,对比下来,最终的这个方案无疑最具思想洞见。这条贯穿城市的主干道,六十年前规划设计的方案,仍然是城市交通大动脉。随着城市不断向外拓展,城市空间越来越广阔,老一辈规划者的远见卓识,越来越得以体现。城市周边辽阔空旷的山地,给城市拓展提供了巨大的空间。
在热闹的夜市摊点穿行,深入精细地阅读当下生动鲜活的社会生活。闻到气味深烈的臭豆腐味,金戈感到一种贴慰心灵的亲切。所谓旁观者清,以旁人的视角观察忙碌的市井,察看人们艰难繁复的琐碎生活,能够体验人世间的善良、温暖与美好。小时候,爷爷经常牵着他的手进城逛市场,一圈又一圈地逛,有时买一些东西,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买。每当爷爷两手空空回家,他非常奇怪,问爷爷不买东西,进城赶场干什么呢?爷爷说,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就知道什么叫生活。爷爷的话让他想了很久,很多年都没有想透。在经历过大起大落,又到鬼门关前走一遭,他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
古人说,人皆可通过自我修为,成为圣贤。这无疑是人类在自我发现、自我认知阶段的巨大进步。通过自我认知,进一步拉开了人与野兽的区别,将人类自身从自然界中独立出来,自成体系。但是,过度的自我认识,显然又不太恰当,包含着巨大的生存危机。就人类与自然界的关系而言,割裂了人与自然息息相关的联系,违背了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过度的自我认识知,造就了部分个体枉自尊大,忽略了他者的感受,让个体变得更自私自利又自闭,撕裂了平等的生命群体;就群体而言,过度注重某一民族、阶级和国家的利益,忽略了人类同属于地球这样的特殊命运共同体。爷爷让他从小融入集体与社会,注重从他者的视角考虑问题,注重他人的感受,培养社会责任感,这是爷爷的老道睿智与远见。只有与老百姓感同身受,才能懂得他们所思所想;只有与老百姓同呼吸共命运,才能不误入歧途,做出正确的人生判断与抉择。
然而,注重社会责任的爷爷,终归忽略了失去母亲对一个孩子心灵成长的影响,更忽视了他完整人格的养成教育。想到自己违背了爷爷的善意与期望,金戈心情非常抑郁,鼻子一酸,洒下一把热泪。
长长夜市街,一个满脸胡须的壮实男人蜷缩在摊点后面,白净稚嫩的男孩驼鸟般拱进父亲怀里,安静睡着。摊位上摆着一些不知从哪淘来的零散旧货。金戈路过摊前,有意放慢速度,留心观察和自己曾经一样落魄的男人。猜想摆夜摊的大男人因为失去工作,也失去了收入来源,父子俩被房东撵出来,依靠摆摊暂时维持生计。露宿街头,还能省一笔房租。
他想起某一天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小男孩伏在纸箱上写作业,面前整齐码放着母亲批发来的菜品。男孩将一面五星红旗插在切开的罗卜上,放置在高高堆放的货箱上,旗帜招展,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金戈心想,在菜市摊点上树起一面旗帜的男孩,物质贫乏,人生卑微,内心一定非常亮堂和净洁吧。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不管家庭多么贫穷,地位多么低下,对于孩子来说,都是多么幸福多么幸运的人生啊。金戈想起自己的成长经历,不觉泪流满面。他悄悄抹掉泪,从男孩手里买了一堆罗卜和其它菜品,骑上车迅速离去。
这会儿他也想买些什么,帮助这位落魄的父亲。摊位上既没有值钱的货物,也没有他需要的物什。人是需要尊严的,摆摊自食其力,而不是向社会乞讨,就是保护尊严的一种方式。购买并不需要的东西,或者直接接济钱财,都是对他人尊严的伤害。金戈曾经一度身无分文,依靠拣野果维持生命,深深体会和理解根植于灵魂的“穷人”的高贵尊严。对于任何人的尊严,都需要细心呵护和坚定支持。他骑着摩托在夜市摊巡行数圈,结果什么都没有买。
拐过树影浓密的路口,金戈稍一分神,差点撞上路边一个黑影。机灵闪过,他发现站在路边的黑影行踪鬼怪,在下一个虚线拐回来。黑影戴着蓝色口罩,手握长长竹杆,从揭开井盖的下水道往外掏东西。闻到辛辣腐臭的刺鼻气味,金戈脑子木了一下。
地沟油。
最近网络上热烈讨论地沟油,分析地沟油毒性强,致癌物质多,探讨地沟油因何泛滥成灾,不仅流入大小餐厅,甚至进入底层百姓餐桌。数据分析,一个人在饭店就餐,每十餐可能三餐吃的是地沟油。还有人拿地沟油幽默地嘲讽关注社会问题的网友:“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
美国食品问题解决的关键人物是罗斯福。这位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残疾总统,早餐吃香肠顺便浏览当天的报纸,内容是一篇关于香肠等垃圾食品如何从恶劣环境中生产出来的调查报告,罗斯福总统看后非常恶心,将盘子连同香肠一起顺手扔出窗外,痛下决心整治影响民众生存安全的食品生产问题,制定了严格的食品检测制度。地沟油等食品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网友只能无助地感慨:“一群吃特供的在制定食品安全政策;一群从来不坐公交车的在研讨公交调价;一群不知现行电价的在决策电价改革;一群美国人的爹妈在勾画中国未来的发展蓝图;一群不用交养老金的,却在调研让缴费者推迟享受公共积累!”
金戈曾看过一个视频,拍摄马云针对北京雾霾天气的一段录音,说北京发生雾霾,他很高兴,过去北京上层人物食品有特供,水有特供,唯有空气不能特供。言下之意,过去雾霾问题没有引起重视并得到解决,是因为决策者没有与老百姓感同身受。现在大家一起呼吸雾霾,将会加强雾霾问题的解决力度。前些天,南原日报报料,南原生意最火暴的两家餐馆“苗王鱼”和“高原猎手狗肉馆”查出地沟油,被勒令停业整顿。金戈经常光顾这两家餐馆啊。此时,他竟然亲眼看到令全社会谈油色变、深恶痛绝的地沟油,就从下水道里舀出来,他的胃产生了强烈的生理反应,不断往上翻,几近呕吐。他擂几拳紧闷的胸,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用力一踩油门,车子突地喷出一股黑烟,朝黑影横冲过去。黑影受到惊吓,丢下竹杆跳上人行道,像机灵的老鼠钻进黑幽幽的巷道,消失不见了。现场留下一只桶和一根竹杆长瓢。金戈没有再追。他望着寂静空**的巷子,像打败了对手的超级剑客,神情落寞,抑郁寡欢。
繁华都市隐藏着诸多罪恶。这个规律同样适用于表面繁华的高原都市。有一些人包括逃窜的黑影和摆摊子的男人,他们失去了工作,成为耗子一样寄生于黑暗角落的寄生虫,依靠拣拾别人遗下的垃圾过日子。掏地沟油的行为虽然可恶可耻,却成为他们赖以活命的唯一“工作”。失去这份“工作”,老婆孩子挨饿受寒,更别谈读书上学。金戈虽然痛恨他们,但又不忍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们陷入困顿。金戈无趣地驶离这条街,脑子无端冒出诸多纷繁复杂的问题。
微信朋友圈最近流传一条比较火的段子:不花钱与女人发生关系,是一夜情;花五百元与一个女人发生关系,是嫖娼;花二十万与一个女人发生关系,是养情人或包二奶;用一生的积蓄与一个女人发生关系,是夫妻。嫖娼是犯罪,包养女人是本事。掏地沟油是违法犯罪行动,将受到严厉打击;卖掉一座城市是招商引资的大功臣,披挂花环受到奖励。法律逻辑荒唐源于法理荒唐,法理荒唐说明法律研究远离了普通人生活,成为只服务于某一阶层的利益工具。金戈非常喜欢看美国电影《十二怒汉》,这部电影把西方的陪审员制度和法律程序诠释得清楚周详。陪审员依据生活逻辑,判断嫌疑人是否对社会产生违害,是否有罪。这种判断和推理基于生活真实;有罪判断和定多少年刑罚由法官从法律专业的角度考量,体现法律的尊严。国内法院也设立人民陪审员,但无论是否会对社会产生违害或是否有罪,判多少年,皆由法院决断,减省了一道审判时必须经历的生活逻辑与道德考量的闸门,无疑会增加法官的心理压力,也相应增加了冤假错案的概率。电影某些片断模糊了,金戈通过车载小电脑百度,搜到《十二怒汉》故事梗概,重新温习:
十二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以前素不相识,以后可能也没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为了一桩杀人案件,他们坐在了一起。就是这十二个人,被这个司法制度挑选出来,组成了一个名叫“陪审团”的神圣组织,要开始决定另外一个人的命运,决定他是有罪还是无罪,是活着还是死亡。他们本来不懂法律,似乎也没必要懂得法律,因为他们不过是在法律强加的义务之下而被迫来到法庭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和生活背景,从事不同的职业,有自身更关心的利益,有不同的人生经验,有自己的偏好和性格。
经过六天冗长枯燥的听审,法官终于对陪审团发布裁决指示。被告是一名年仅18岁的男子,被控在午夜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法庭上提供的证据也极具说服力:居住在对面的妇女透过卧室及飞驶的火车窗户,看到被告举刀杀人;楼下的老人听到被告高喊“我要杀了你”及身体倒地声音,并发现被告跑下楼梯;刺进父亲胸膛的刀子和被告曾经购买的弹簧刀一模一样。而被告声称从午夜11点到凌晨3点之间在看电影的证词极不可信,因为他连刚看过的电影名字也说不出来。
全片只有一个房间的场景,对白中一共出现了五个合理怀疑,分别为:
1.住在对面的女证人说她亲眼看见男孩将刀举过头狠狠往其父亲胸口刺下,当时正有一辆六节的火车经过,她透过火车最后两节看到此情景。但八号陪审员曾经住在铁轨旁,他认为火车噪音极大,跛脚老伯不可能清楚听到少年说“我要杀死你!”这句话。
2.跛脚老伯说他听到少年说“我要杀死你!”后隔了一秒,听到有物体倒下(研判是其父亲),他花了15秒从卧室穿过走廊到大门后,看见少年仓皇逃逸。但经由八号陪审员模拟发现,跛脚老伯根本无法奔跑,以他的走路速度,大约需41秒才能达成,他却谎称15秒。九号陪审员是十二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最了解老人,他的见解为:跛脚老伯穿着破烂,这辈子一事无成,没人在意他,但他在这案子中却是主要证人,他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因此他说了谎。
3.少年说去看电影但却什么都记不得,因此众人研判少年说谎。但八号陪审员认为,少年与父亲争吵后,情绪不稳定,回家后发现父亲已身亡,警察已守株待兔,父亲的尸体在前,警察在旁,少年情绪太过紧张,才会脑袋一片空白。为了证明这点,八号陪审员一直询问四号陪审员这几天晚上做了什么,结果四号陪审员前几天也去看了电影,却记错片名,也记错演员名字;四号陪审员是在没有压力之下回答,就错误连篇,更何况是少年呢?
4.少年的父亲身高较少年高七吋,若是要杀一个比自己高的人,一般人是不会高举刀子再刺下。有位陪审员幼时常看人械斗,他清楚知道,拿弹弓刀砍人时一定不是高举刺下,少年本身对刀子极为了解,也不可能用这种手法杀人。
5.对面的女证人说他晚上辗转难眠一个小时,在午夜十二点十分正好瞥见少年行凶;但该女证人有戴眼镜,出庭时鼻梁上也有眼镜压痕,正常人不会戴眼镜睡觉,合理推断她瞥见少年行凶也是在没戴眼镜的情况,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对于这个铁证如山的案件,裁决有罪应该是板上钉钉。根据法律,他们只要一致表决通过有罪,就可以完成使命。驱使他们尽快作出裁决的更重要的理由是:这些陪审员实在已受够这拖沓的审判了;他们被锁在这间闷热的小屋里,汗流浃背,焦躁不安;有人还惦记着自己的生意或晚上的球赛。总之,这些更重要的理由归结到一点就是,这时的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陪审员”的角色,所谓以公正法律的名义、所谓根据证据,不过是他们只想例行公事,然后赶快回家的托辞。
已经有十一名陪审员裁定疑犯有罪,只有一位觉得事态可疑,坚持已见提出异议,并且凭耐心与毅力逐一说服其他陪审员推翻原意。
整个过程跌宕起伏,中间经历了七次表决,表决方式有写纸条、举手、口头表示,其结果分别是:11比1;10比2;8比4;6比6;3比9;4比8;1比11,同意有罪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顽固坚持被告有罪的陪审员终于放弃立场。被告终于被宣判无罪。
金戈想到网络热议“呼格案”、“聂树斌案”。两桩冤案之所以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审判监督程序出了问题,缺乏程序正义。假如人民陪审员制度不是装样,而是真正发挥监督作用,或许陪审员也能像十二怒汉,由漫不经心转为用心专注地分析案情,两位青春少年还会含冤九泉吗?
网络热点层出不穷,波涛起伏。最近行动团队成员与网友兴趣又转向刚刚发生的“雷洋嫖娼”案。金戈发现,雷洋案强烈的舆情反应,反映了社会生存的普遍焦虑。按照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安全为第一层次,也就是最低层次的需要。当一个人走在街上,莫名其妙被以嫖娼的名义逮捕致死,第一层次的需要都不能实现,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恐惧?金戈想到自己在南原采取的复仇行为,给市民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引起社会恐慌,不觉深感羞愧。
金戈心想,不破不立,要建设一个平安美好的社会,必然要将社会渣滓彻底清除。这么一想,内心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一些。
忽然,车载小电脑屏幕发出警示。金戈将电脑转入监视状态,搜索到了天网工程的监视画面:隔着一条街的马路上,一位长发披肩的青年女郎刚走出歌厅,一个黑影尾随而上,在黑暗街头,他强行拉扯女人,搔扰她。金戈如同一位老道的猎人,经过漫长守候,终于发现猎物踪迹,顿时兴奋得嗷嗷叫,大脚猛踩油门,车子提速的一刹那,身子跟着飞了起来,嗓眼里又冒出了他喜欢的歌词:
我要飞呀飞......飞得更高......
男人正把女人逼在楼房狭窄角落,图谋不轨。听见摩托轰轰飞驰而来,受到惊吓,扯过女人皮包转身欲逃。金戈一轰油门跳上人行道,飞身跳下摩托,伸手一抓,将男人提起,摔翻在地,夺包丢给愣在一旁的女人,照着男人脸上一记勾拳。男人鼻血四溅,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痛苦哀嚎。
欺负女人,有脸叫,还有脸叫。金戈还要挥拳教训地上的男人,女人回过神,冲上前帮助男人,横着身子撞向金戈。金戈避闪不及,跌了一个趔趄。女人把皮包当武器,横扫过来。金戈头一闪,抓住包,懵懂地看着女人:我是帮你啊。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年轻女人愤怒地诅骂。
金戈还想说什么,张开的嘴僵住了。女人还要冲过来和他纠缠。金戈骂了一句:黄泥糊不了好灶,好心没好报。惹不起,他还躲得起,把黑披风一抡,翻身骑上摩托。街头摄像头闪了一下,他叫了一声不好,赶紧把头一低,驾着摩托逃离是非之地,一溜烟冲回家。
好心办了一桩错事,金戈情绪由高点跌落到最低点,别提有多沮丧了。上楼时腿脚沉重如铅,肉体与义肢接触的地方钻心地疼痛。他把着扶手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思考如何清除天网留下的痕迹,解决这桩麻烦事产生的后遗症。一旦无隐蔽地在公安监控系统网络上留下痕症,公安人员按图索骥,追踪而来,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金戈坐上自动轮椅,取下义肢,顾不得清理红肿疼痛的肢体,迅速打开电脑,借助行动团队开发的特殊网络软件,从天网工程的防火墙漏洞中,巧妙地钻进了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