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网页，金戈推轮椅竟直朝山墙冲去。嘎一声响，贴着菊黄色磁砖的半截壁头往两边一闪，出现一个幽深大洞。上截墙壁瓷砖印有一张图片，一个精致美女**上半身，怀抱一只盛水的大陶罐，眼里流露暧昧的微笑。
谁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微笑。金戈心想。轮椅压过滑道咔嚓地响，洞壁顶端的感应灯亮了，照得深邃山洞亮如白雪。
高原喀斯特地貌地底下多溶洞。金戈装修汽车修理厂时，无意间发现房子背后这个神秘溶洞。他原计划挖一间地下储藏室，自然天成的山洞让他省了一大笔费用。对山洞挖掘整理后，修一条栈道把山洞与房子连接，形成系统的整体。山洞掏出的岩沙堆积在房子后面，将栈道掩埋，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洞壁右边摆着一排立式大木柜，折叠摆放一些奇装异服，在灯光下反射银鳞似的光。裸眼一看，雪亮亮的一片反光，什么也看不清。左边墙立着一些支架上，墙上成排的挂钩，挂着形状各异的假腿。一旁还挂着两对与人腿无二的义腿，乍一看，误以为撞入张青夫妇的人肉包子黑店呢。
金戈用朝圣似的目光，盯着弯曲的铁掌假腿，心里默默念叨：“再见，刀锋战士”，嘴角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笑。
他刚失去双腿时，于绝望中挣扎。南非著名刀锋战士奥斯卡·皮斯托瑞斯装配豹式刀片式假肢，在残奥会赛场大出风头，宛如黑暗中一道闪电，照亮了金戈黑暗的心灵。他对刀锋战士一度顶礼膜拜，生活中处处以刀锋战士为榜样，模仿其做派，学习其风格。他曾想像刀锋战士一样站立，一样驰骋奥运赛场，赢得全世界的尊重和仰慕。人们崇拜偶像是因为关注偶像的光环，忽略了偶像后面平凡艰辛且复杂的人生。后来，媒体曝出刀锋战士杀害同居女友，陷入无休止的官司，南非最高法院裁定刀锋战士谋杀罪名成立，入狱服刑六年。金戈对欺负女人的男人深恶痛绝，恨不得亲手斩其头剔其骨啖其肉而后快。无论案件最终审理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刀锋战士不曾善待女人，金戈已对曾经的偶像弃之如草履。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智商，怎么幼稚浅薄到崇拜一个毫无君子风度的人渣。
他凝视墙上琳琅满目的义肢，唯对铮亮的合金钢义肢格外亲切，留下了诸多美好回忆。发现无法与心爱的女人正常相处，金戈陷入绝望深渊，生活失去了方向，决定与过去彻底决绝。离开部队一路向南，越过边境进入缅甸果敢地区，在果敢王手下的一支部队得到重用，成为受头领依重的重要人物。头领将押运重要物质包括贩运毒品的重要任务交给他。然而好境不长，政府向果敢地区发起清剿行动，亲政府的部族武装趁机报复偷袭，金戈所在部族势力中了对手埋伏，头领中弹毙命。金戈踩中地雷，被炸翻晕厥，失去双腿，幸得战友拼死相救，送到老乡家里藏匿起来。老乡用草药给金戈精心疗伤，他拣回一条性命。
对残缺人生缺乏心理准备，金戈几次放弃生命，都被老乡发现抢救过来。老乡担心他再出意外，叫家人严防死守。一个偶然的机会，金戈在电视上看到了刀锋战士在赛马场的表演，大受感动。通过网络查阅马锋战士的人生经历，得知马锋战士很小就失去双腿，有着比他更为悲惨的经历。刀锋战士的母亲在他一岁时，写下“失败者绝对不是最后一个跑过终点的人，而是那些放弃竞争的人！”赠给儿子，刀锋战士获得了重生。他拥有过人的体育天赋，擅长拳击、橄榄球、水球和网球。在拳击、橄榄球这样高对抗的运动里，竟然毫不吃亏，甚至会在贴身肉搏中占得上风。装上假肢后的刀锋战士简直无所不能，甚至有机会入选南非水球队。他还喜欢摩托车比赛和高尔夫球。
与刀锋战士相比，金戈暗自羞愧，心想自己从小练武术，身体的基础条件比刀锋战士要好，为什么不能像刀锋战士一样恢复生活的信心，通过锻炼驰骋残奥会赛场呢？
从此，金戈为了重新站立，每天加强锻炼。首先炼习手臂的力量，直到可以利用手臂支撑，像小时候踩高翘，断腿踩着高翘在平地上行走如飞，后又通过加强训练，做到上下山如履平地。利用强壮有力的手臂猿猴一般攀爬，在树上移动。他通过当地医院，配了第一副粗糙的义肢，加强义肢行走练习。待套上义肢可以键步如飞后，他花光积蓄，依照刀锋战士的义肢样式，通过网络订制了眼前这副合金钢义肢，按照刀锋战士的训练计划和规则，在缅甸丛林奔跑锻炼。义肢渐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等到普通人已不能超越他的速度，金戈知道，他该出山了。
第一个目标是为部族头领复仇。他联络散落丛林的旧时部属，清除了仇人部族武装，洗劫了对方部落营地，为头领报仇血恨。还意外获得了对方屯积多年的巨额财富，和一大批毒品。金戈担心继续留在缅甸，会遭仇敌报复，遂将缴获的毒品和部分财富慷慨分给部属，携带巨额财富偷渡回国。
得知郑亦梵和覃小竹转业回南原，他寻踪而来，盘下南原市郊这间生意惨淡的汽车修理店，重新整理装修，招收工人开张。经历多年漂泊冒险，金戈身心伤痕累累，一度希望回归社会，过上正常生活。他也非常清醒，知道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望。
有人预言，借助人工智能，人类未来将过上方便快捷的生活。事实上金戈已然享受到人工智能的好处。上大学时，他在网吧偶然结识一位民间编程高手，跟着学习编程，激发了他在计算机和人工智能方面的秉赋。近来又得到行动团队中高手指点，利用人工智能的技术和手段更加娴熟，更有创意。当人们还在探讨物联网和智能家居，他已对家居进行了智能化改造，建立起部分家庭设备的物联局域网。轮椅、沙发、小型家具，包括热洗澡水、洗衣物、煮饭等简单的操作，均可通过网络指令进行。溶洞内这些诸多智能设备，诸如挂在墙上的隐身风衣、智能义肢等，都是在行动团队智能高手指导下，他根据个人的身体特征和生活所需设计，又通过特殊的渠道制作而成。这些设备能够与他的身体、体力和思想完美结合，融为一体。智能设备使他在日常生活方面应付裕如，还能够让他实现埋藏于心底多年的宏愿：为父母亲报仇。
面对墙上形态各异的隐形风衣，金戈考虑挑选哪一件更适合今晚外出巡行。他看到按照超人红披风仿制的风衣时，金戈暗自好笑。刚出道那会，他也有着普通人一样的超人情结，喜欢模仿超人的形象，使用超人的用具和武器，还喜欢模仿超人的行为动作。
模仿，多么有趣。金戈心想，最终选定镶嵌鱼鳞的黑色风衣，衣架自动移上前，他取下风衣放在轮椅上，又转向墙壁的智能义肢支架。挂在支架上的智能义肢每一对都是量身订做，工艺非常精美。金戈一时间犹豫起来，不知该挑选哪一对义肢出行。
最近网络热议中国“工匠精神”，当网友评说中国缺乏工匠精神时，金戈觉得某些网友对现实缺乏深入了解，结论浅薄可笑。这间山洞里的设备，除了前期的仿制品相对粗糙，后期制作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当下顶尖的优秀设计与精湛工艺呢？当然，说中国缺乏工匠精神，这个结论也说对了一半。民间有言，一个中国人是龙，两个中国人是虫。就个体而言，中国人极具工匠精神，古代留传下来的厚重文物精美器具，无不证明了这一点。就群体而言，中国人又是缺乏工匠精神的，还不仅止于此，中国人最稀缺的是创新创造的科学精神。中国工匠一脉相承，讲究家族渊源，一味追求师宗法祖，在师传工艺上的狭隘范围内精益求精，而不是追求创新创造与突破，故而工艺越来越细致，思想越来越固步自封，这就是中国工匠精神的本质与客观存在。事实上，师宗法祖的文化密码主要来自于孔子儒家思想：“三年无改父之道，可谓孝矣”，他继而说“百善之首孝为先”，封建孝道由家庭的孝推演到国家社会，变成对皇帝和王朝的忠。忠君思想在封建帝制时代是对皇权的屈服和遵从，在社会体现为对领导和长辈的遵从与驯服。受此强大传统文化氛围影响，人们放弃了个人的思想意义和价值，也就从思想上否定了自主创新的工匠精神。
金戈平时拥有大把时间，闲来无事，社会兴起国学热，他跟着追风，读了不少所谓的国学经典，思想受到一些影响和熏陶。他最近受到一位网友的影响，读了一些黑格尔的文章，看了几个研究黑格尔的专家对黑格尔思想评论，颠覆了他对传统文化的看法。黑格尔认为，文化是对文明的反动，越是传统文明厚重的地区与民族，迈向现代文明的脚步越沉重而缓慢。这个观点犹如醍醐灌顶，打击了他阅读传统文化而产生的虚妄自尊。金戈觉得中国缺乏的是保障工匠精神传统延续的制度素养与文化基因。膜拜传统文化的精神基因限制了创新因子繁衍，只能遵循师父或祖宗路子延续下去，随着社会发展生活变迁，传统畅行无阻的工艺行当，路子越走越窄，最终消失在历史烟尘中。恢复传统工匠精神的本质和根本出路在于，要发挥个体的创新精神，不断开发新工艺新产品。这就需要支持和鼓励创新的思想、制度与文化土壤。一位美国作家说，历史上最大的几次战争，最后的胜利都属于思想的胜利。他着重写了中途岛海战，原本投入战役的美日海军舰队力量悬殊，结果力量相对弱小的美国舰队打败了强大的日本舰队。他的结论是美国人的自由主义打败了日本僵化的武士道精神。美国人的自由主义在战役过程中表现无遗，抓住仅有的五分钟机会，将日本航空母舰送进了大海。
工匠精神归根结底也是一种创新文化。中国人不缺乏这种文化，眼前精致的器具就是证明。行动团队中智能机器的开发和研究者，具有高效的科学创新能力、超前的设计理念、精湛的制作工艺，将智能设备制作做到当前的一流水平。无论思想创新还是技术创造，往往是对既成定制的否定，是对传统主流价值观的突破。于是，创新成果往往面临着一些现实困境，甚至违规违法。一旦把新思想曝光或把新技术运用到现实生活中，设计和创造者将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面对技术创新遭遇的现实困境，最大问题是传统文化对新生事物缺乏宽容精神。他庆幸遇到了行动团队这样的优秀群体，他们的天才想法和设计能力彻底改变了他，点燃了他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金戈取下一对惯常使用的义肢，熟练装在腿上。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试着小跑，又跳跃几下，身体机能感应灵敏传导到义肢上，智能义肢迅速作出反应。义肢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某些功能甚至超出原生肢体。
他穿上一双宽大臃肿的智能鞋，就成了毫无障碍的正常人，可以行走如飞。智能鞋汇集了材料科学、智能科学等诸多学科的专利发明。根据大脑指令，鞋底向两边收扰，中间露出一双特制的金属冰刀，瞬间变成一双在冰面自由滑行的冰鞋；需要在柏油路或水泥路面滑行，鞋底滑轮行动自如。把智能鞋竖于脚上，又变成一双弹力强大的鞋，可以轻松跃上数米高的平台，攀越楼房，跨越宽阔的小河。把脚下收拾妥当，金戈两只手都戴上特殊手套，伸缩几下手爪，收放自如。
现在，金戈装扮成了一个特殊夜行者，戴着黑色头套和黑框宽边眼睛，披着黑色风衣，风衣上镶嵌无数细如珍珠的鳞片。穿上这身装束，金戈像获得了灵魂的舞者，踮起脚上刀尖，轻轻旋转一圈，跳了一个轻盈飘逸的舞蹈。当风衣上的金色小鳞片对着光或墙上摄像头的红外线，闪耀出一片炫晕的光，宛如旧时的照相机，在镜头闪开的一刹那，轰的喷出一团耀眼的白光，整着房间淹没在炫亮的银色光影里，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金戈查看监视房间的摄像头，看到镜头此刻漆黑一片，没有显现任何影像。他十分满意，得意地哼起了歌：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嘴里哼着欢畅的歌，一向被残疾双腿所累的金戈全身细胞灵动，身轻如燕，仿佛展开翅膀在天空自由飞翔。每当穿上几位研究隐形战斗机的年轻科学家为他量身订制的隐形风衣，也就是他要自由活动，要飞翔的特殊时段。
他要复仇，是的，复仇。金戈拉开门，站在走廊上眺望沉沉黑幕笼罩的城市，神情凝重，心情平静。他对在夜里安眠，和还加班操劳的善良人们负有保护责任。这是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母亲，杀了歹徒。身为寨佬的爷爷也曾对他谆谆教导，说，作为男人，要自觉为他人分担苦难，承担保护的责任。一个人不能为他人的苦难做些什么，这是男人的耻辱。为尚未平安详和的家乡承担守护责任，这是他在经历无数艰辛与磨难之后，仍然选择回到家乡南原的主要原因，也是他的人生使命。
他决意出巡，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一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
覃小竹！
他滑下楼梯扶手，再次念了一下他将钟爱一生的美丽女人名字。念着她名字的感觉就是那么好，那么亲切，温馨宜人，浑身爱意融融。昨晚与郑亦梵喝酒，郑亦梵只字不提覃小竹，他知道覃小竹生活平静幸福，他非常满意。
期盼覃小竹幸福，这是他残缺人生不多的美丽浪漫愿望之一。梦魂牵绕的女人让他心潮澎湃，高举双手仰望天空，心对着星星引吭高歌：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翅膀卷起风暴
心生呼啸
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
一个残疾人想要飞翔，成为城市夜晚的守护神，这是多么奇幻的事情。他把不可能的变成了可能，金戈想到这一点，感觉特别兴奋，也很有成就感。但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要巡行城市，不是借助一件隐形风衣、一双义肢和一双鞋就可以实现，还得借助其它高端工具。他走近紧锁的车库，门自动打开，里面并排停着三辆车，一辆用于远行的路虎，一辆穿着车衣的宝马。他驾车上路没有什么障碍，但他行事低调，手段隐藏很深，习惯于装成一位有行动障碍的残疾人，自然很少机会驾驶宝马轿车。轿车前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的大功率宽体摩托车，这是他夜间巡行的常用座驾。金戈走近，摩托车自动闪亮发动起来。金戈轻松跳上摩托，悄无声息驶出院坝，像风一样钻进黑朦朦的市郊公路。
宽阔公路上行车极少，万籁俱寂，摩托车自由地飞驰电掣，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流畅的沙沙声，金戈感觉飞起来了，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快感和自由。离城市远了，他从一个路口拐向灯火辉煌的城市方向，一群黑影等候在公路边，看到他驾驶摩托飞驰而来，兴奋得噢噢狂呼乱叫：
影子大侠！
疯狂的粉丝一边追一边呼叫，像一群惊飞的野鸭。这伙年轻人模仿他，身着黑色风衣，驾驶喷射剧烈音曝的摩托，播放嘹亮的音乐追赶上来，形成一个强大的气场，惊醒了路边高楼里的无数梦中人。
夜巡者金戈不屑于与开音曝摩托张扬过街的朋克少年为伍，重重踩了一脚油门，宽体摩托呼地飞腾起来，将喧嚣的朋克车流引向郊外，远远甩在夜色深处。金戈自视为城市清道夫，一个清道夫注定是孤独的独行侠，不愿意与大众为伍，更不愿别人搅和他的行动。顺利摆脱少年铁杆粉丝后，金戈拐上另一条寂静公路，悄然钻进明亮的城市。
金戈曾向行动团队透漏清道夫行动的计划与想法。对有违现实和法律的行为，行动团队无一例外地保持缄默。当他向研究人工智能和新材料的年轻科学家订制智能义肢和其它器材，他们并不拒绝。但他们从理性的角度，和他深入探讨科学与道德问题，认为科学成果不包括道德内涵，但科学家代表社会的良知，必须具有崇高的道德内涵和理想追求。行动团队遵循一条原则，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保护你说话的权利。他们想从思想或者观念上说服他，保持价值观的相对一致性，但又不干涉他的行动。他们认为，充分尊重每一个个体的行为与思想抉择，是全社会共同的价值追求。
尽管金戈没有中止行动，但他内心非常欣慰。一个尊重他人个性和自由的团队，是有崇高道德感和现代意识的值得信赖的团队。一位专家说，当主流文化紊乱和衰弱的时候，新文明种子已于民间播种发芽。金戈深以为然。他暗自庆幸在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里，能够与这么一群年轻的民间精英交流，并得到他们的无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