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从任老那里,打听出了什么?”老赖甩一下勺子,锅里的小炒菜跟着勺子腾空转了一圈,又妥妥落回锅底沸腾的油花里头,瞬间香味弥漫。
手下闻得一阵菜香,不禁走神了,回神来,才慌忙答道:“任老自己全招了,十年前知情者中,仍有活口。”
手下小心打量老赖的神色,想以此猜测他心中的想法,没想他竟然倒了杯小酒,径自吃喝起来,仿佛他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美食老人。
幸得跟随老赖多年,手下自然知道,老赖不是这般风轻云淡的人,否则顺慧太后也不会把密使机构交给他。
“此事可需要小的入宫传信?”手下察言观色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老赖提了个意见,却被他一个酒杯抛过来,砸的一头血。
“处理干净便是,无需惊扰太后。否则,要我们密使机构做什么?”
顺慧,你背负家族荣辱入宫那天,老赖就立下了血誓,抛头颅洒热血也要为你守住你的梦!遇神杀神,遇魔斩魔,要染血双手,要黑了心去做的事情,犯下的罪行都记在老赖一身,他日下了地狱,也无怨无悔。
老赖又吃了一口菜,这道爆炒西芹花生,下酒一流,是顺慧入宫为妃之前教会他的。她说“我入宫了,可没有人再给你们几个酒鬼做下酒菜、酿陈年好酒”,她让老赖要自己学着酿好酒,炒一桌好菜,只有吃饱喝香的男人,才能干出一番事业。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定让老赖和几名服侍家族的武手加入朝廷密使机构。
从分别的那一天开始,顺慧的一盘棋就开始了,老赖自知他们也是她的棋子,可他们都心甘情愿,只要能为她所用,就是给他们报答的机会。
她在宫中越爬越高,别人眼中,她是独断专横的摄政太后。
只有在老赖眼里,顺慧一直都是那个咬紧牙关背负家族的坚强女子,她会做一手好菜,她会酿一坛好酒,她待下人们如亲人。
连柳旭卫都曾经误以为,密使机构的老赖无心做事,是个想当厨子的过气密探。谁也不知道,他每日掌勺,给自己和兄弟们炒下酒菜,酿美酒,皆因顺慧入宫前留给他的一句话,都是为了提醒自己,必须当顺慧坚强的后盾。
老赖找酒杯,瞥一眼满地碎渣,索性抄起一个碗,倒满,仰头倒下。
这一趟,他要亲自出手,做的妥妥帖帖,再不假手于人。
十大神兽纹身连环杀人事件引起府衙的注意,洛纤和萧陵等人盯上暗城、密使机构和洛明扬,他难逃责任,顺慧太后却没有一字一句的谴责和不信任。
然而,他还是有负所望,南侍郎、沈太尉都在眼皮底下被杀了,所以,这次他必须赌上这条命,赌上老赖的尊严,亲手斩断所有祸根,不让人威胁到顺慧太后。
十五年前的活口,都能一一消除,连同他们身上当年留下的印记一起抹去。何况,区区一个将军府?简单几个老太监和嬷嬷?
“大人!柳旭卫带着一大群捕快杀上门来!”老赖一碗酒下肚,正要提刀去战,手下从外面跌跌撞撞跑来通报。
老赖还未出去看个究竟,以七风、林展和宋子源为首,柳旭卫和十多名府衙实习捕快殿后的人马,挥着刀剑杀进来,将阻拦的密使们全部击退。
“老赖,密使机构虽是直属朝廷的秘密间谍密探,但是,杀人放火可不是国家律法允许的事情,暗中所为,不被查证,让你们逃了不少刑罚。这一次,人证物证确凿,你逃不掉了。”
柳旭卫亮出逮捕令,老赖的手下们都被七风他们控制住,老赖知道硬拼没有胜算,也只能弃械投降,只是仍然心存侥幸:“柳捕头铁证如山,想必一定能将老夫治罪,老夫也希望如此,免得到头来白忙白受累。”
“放心,我们找到了十大神兽纹身中的四个人,他们对十五年前密使机构老赖的指令,十五年后老赖与麒麟联手策划的连环杀人事件,统统一清二楚。”
老赖一听这话,脸色不自觉就变了,看他很纠结的样子,似乎还没想通,七风语气和眼神冰冷,直视着老赖,说明今日来因。
“你和麒麟一手策划的连环杀人,表面以‘妖女噬心’为幌子弄得人心惶惶,其实杀的全是十五年前执行密令的人,为的就是灭口。看似天衣无缝,却算漏了白泽心存善良这一点。十五年前,白泽冒险救下一名制香师的孩童,十五年后,白泽假意帮麒麟杀人,找了四具流浪者的死尸,挖去心脏,代替他四名兄弟,蒙混过关。”
七风灵敏的嗅觉在这件事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妖女噬心连续发生两起杀人事件后,在七风追踪到四个有十大神兽纹身的人下落,正要出手控制他们之前,就被人以迷魂香迷倒。这种迷魂香是西域产物,七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与安缨确认,才知道十五年前黑衣人杀灭制香师的时候,取走了不少制香师一族的香。
那人必定是情急之下,使用了十五年前盗走的迷魂香,他不是为了杀死那四个人,而是为了救那四个人。
那件事以后,七风一直疑惑难解,为什么凶残的犯人没有把他也杀死?刘仵作验尸的时候,也曾经提过一个疑问,觉得杀死那四个人的凶犯,与一开始的“妖女”并非同一人。
事实证明,杀死这四个人的凶犯,确实不是前面两起杀人事件的“妖女”,而是十大神兽纹身中的另一人。
“自从潭谷一行,再加上在沁香馆提制香,我渐渐想起了一些事情。似乎是西域特有的香,制香师一族特殊的制香术,唤醒我的记忆。我想起当日用迷魂香迷倒我和那四人的男人,他身上的迷魂香,跟十五年前救我一命的男人一样。”
刘仵作报上来的另一件怪事,彻底证实了白泽没有杀死四名兄弟。
【验尸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刀口看着跟之前的不同,还故意留下了一点纹身的图案。没想到,这些尸体要处理之前,才发现纹身图案化开了、消失了,这是后来才弄上去的,比较浅。绝对不是十五年前就有的纹身。】
还有四个胸口上带着十大神兽纹身的男人,他们是十五年前制香师一族被灭杀、十五年前凝香血砚被盗真相的知情者。
“挺能的,柳旭卫。别误会了,老夫夸的不是你,是你命好,捡了个能干的儿子。”老赖由衷地拍了拍柳旭卫的肩膀,忽然从袖口里伸出一个暗器盒子。
七风和宋子源眼明手快,上前要擒拿老赖,老赖从将暗器盒子对准自己的脑门,往额头中间就是一箭,一个小短箭正中刺入。
“老赖!”柳旭卫抓住他衣领,一探鼻息,人已经没了,愤愤跺脚,“果然是个老赖,竟然以死替幕后黑手遮掩罪行,宁愿死也不愿意接受刑罚。”
“白费了小七的好计谋,本来逼的他自供,案子就水落石出。”林展怒气无处发,只能握拳打了一拳在墙壁上。
七风苦涩一笑:“我们手头的证据有限,那四个人死里逃生,白泽一定给他们安排了隐世之地,从此隐姓埋名一辈子,即便知道他们胸口有十大神兽纹身,要找他们,谈何容易。而老赖不会轻易就范,更不会松口出卖主子,也是意料之中。”
柳旭卫抿嘴不语,神色沉重又似心不在焉,七风问他“其他人如何处办”,他才回过神来,匆匆说了句:“暂且带回去审讯一遍,和连环杀人事件有关的留下,无关的就放了,与案子有关的人归咱们管,无关的就轮不到咱们碰。”
密使机构属性特殊,林展和宋子源明白的遵循柳旭卫的意思去办,七风却察觉到了柳旭卫还有其他事瞒着他们。
“洛纤和萧陵、安缨都在宫中,我担心事变,他们会有危险。”
七风试探着问柳旭卫意见,柳旭卫仍是一脸茫然,半天才支支吾吾:“洛纤与皇上、奉蕊公主素有交情,萧陵和安缨各有身份掩护,暂时还没有传来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宫墙透风,只要有事情发生,一定会传出来的。”
看来,令柳旭卫分神的人事,还不是洛纤、萧陵他们,而是其他人事。
尹南向柳旭卫道明自己的计划,让他放自己离开府衙,他明知道尹南要做的事情多危险,还是为他打开了府衙大门。
柳旭卫感慨唏嘘的是,没想到当日他拒绝了钟临远重查十年前宫中离奇死亡、先皇之死的真相,今天还是逃不过追寻这件事,揭开真相的结果。
他唯一期盼的是,将在京城和朝廷中掀起的这场风暴,不要伤害一群胸怀正气和理想的年轻人。
小巷暗风不知来向,森森之中带着诡异的气息,韩素澜疾步走,心慌不已,脚步凌乱,纵然耳边回响尹南的叮嘱“切记抄小路绕路而行且不要回头看”,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
“辛苦你了,沿途可有人跟踪?”尹南从小巷暗处推开小木门,将慌慌张张的韩素澜拉进去。
韩素澜取下头上的帽子,见到尹南,心就安定下来:“爹一直让人监视我,不过我听你说的绕了路,应当甩了他。”
对尹南的生死,念念不忘,耿耿于心的人,除了洛纤,还有一个人,她寄托白鸽送去绝谷死地的信,尹南都收到了。
她只当是以白鸽寄情千里送相思,也是一种哀悼千百尹家军亡魂的行为,十年来从未断过。
尹南第一次接到韩素澜的白鸽信条,是他疗伤之后,以影男的身份再次去绝谷死地,为尹家军们立起墓碑的时候。
“我本不想牵累你,只是,你是韩国师最亲近的人。你不必原谅我自私自利,其实,你也应该拒绝我的无理请求。”尹南内心矛盾,就如当时一次次纠结该不该给韩素澜回信。
“你是洛纤的南哥哥,我从不敢奢望。但是,你选择让我帮忙,我才能够满心欣喜,自我安慰,在你心中,我也是特别的人。”
韩素澜一片深情,十几年前三人一同在洛府练剑的时候,尹南就看懂了。
可是,他利用了她,收集韩国师的罪证,要扳倒顺慧太后和韩国师,要为尹家军讨个公道,此生此世,注定他们之间再多深情,也只能成陌路人。
“你去做该做的事情,我也只是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无需替我担心,更无须有愧于我。”韩素澜将一封密函交到尹南手里。
密函是韩国师要发给分布于江南小镇密使间谍的“追杀令”,要发送出去之前,被韩素澜偷偷抄写了一份。
任老将军为了给自身留一条后路,手握顺慧太后和韩国师的罪证,当年故意放走知情的太监和一名将士,并将他们安顿在了江南小镇海运帮。
皇上刚去顺慧太后那里亲自赐婚,任老将军对皇上有了归顺之心,还把十五年前、十年前他所知道的事情,他留有的证据,全盘托出。
宫中四处有爹安插的密探,这一切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入了国师府,传入了爹的耳中,再过半个时辰,这封【追杀密令】就发出了。
“只要找到这名太监和这位将士,尹将军和尹家军受到的坑害,对你们犯下罪的人,必将受到应有惩罚。”韩素澜重新戴上帽子,转身推门走出小屋,碎步疾行融入漆黑的小巷里,此次别离,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韩素澜却不后悔,心满意足,十年前,她已经以为再也见不到尹南,今日再见,已是天赐的神迹。
上官泽夜悠然踱步于南苑木兰树下,不时望着徒有空枝枯叶的木兰树,嘴角带笑,好似他正看到满树木兰绽放,正享受木兰幽香。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令他露出更加喜悦的神色,立刻转身行礼。
“上官见过贵妃娘娘——”
南霓风神色落寞,慢慢走向附着尘埃的石椅:“免礼,多余的礼数就不必了。你此时又在南苑木兰树下,一定是猜到了本宫的心思。说,有何办法,能让皇上钟情于本宫。”
今日洛纤入宫,立刻被皇上留在了行宫,还召见奉蕊公主作陪,可见皇上对洛纤情有独钟。
相反,本该留在皇上身边的贵妃娘娘,竟然被赶出门来,她心中有多失望,就有多大的野望,上官泽夜选择南霓风,就是看明白了她的野心和欲望。
宫中、朝中,无论无处,各为其主,终究是为了自己打算,上官泽夜不愿走上父亲的悲剧,他要以香侍主,用天生的才能得到想要的权位。
“上官早已给了贵妃娘娘方子。”
上官泽夜邪魅一笑,这个男人在月光下露出这般笑容,南霓风的心不由得漏了两拍,幸得她心思清明:身为皇上的女人,决不能对另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情愫和心动。
南霓风也是聪敏过人,上官泽夜一共也就给过自己一样东西——白玉木兰,既然他信誓旦旦说早给了自己方子,九不离十,跟白玉木兰有关。
南霓风望着手心的白玉木兰,握紧了一下,目光坚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上官泽夜听的:“本宫想要之物,从来没有求而不得,事在人为,本宫登上后位之日,就是这棵枯死的木兰树,也定要听从本宫的意愿,重新开花。”
“恭喜娘娘,白玉木兰乃是大吉之物,有它在手,娘娘定能心愿达成,承得圣上欢宠。”上官泽夜微微躬身,一身素白香师的衣服随风扬起长摆,气质素雅迷人。
风起之间,白玉木兰散发阵阵诱人香气,令人心动不已,南霓风顿悟,这才是她方才对上官泽夜这个男人动了心的原因,也是这块白玉木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