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泽夜掩门而去,钟临远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提笔书写,封上印泥,放进密函盒子里,唤了一声,黑衣蒙面男人如隐者一般“倏地”落在他面前。
“上官泽夜没有见过疑似上官仪的人,也没有见他拿出凝香血砚,倒是秘密去了沁香馆。”
钟临远安排他监视上官泽夜,一来借上官泽夜接近顺慧太后打听情报,二来借他的暗香杀南侍郎、沈太尉于无形削弱太后派势力,最后还有一个最大目的,从上官泽夜身上打听上官仪和凝香血砚的下落。
“知道了,把密函送去醉香阁,再去盯着上官泽夜。”钟临远将密函交给男人,摆了摆手。
黑衣蒙面男人接了信却不动,欲言又止的样子,钟临远看的心烦:“不必多想,花涧信得过。”
她是全天下最忠于皇上的人,不单单是以女人的身份看着皇上,更是一个比任何男人都要忠诚不二的死士。
没有皇上,就没有花涧,只有一个沦落在最黑暗的阴沟里痛苦挣扎、四处被追杀的女间谍。
花涧曾经是密使机构的头号女间谍,在一次神秘任务中,杀了一名男人,才知道他是朝廷重臣,自此她被密使机构抛弃、成为一枚弃子,亡命天涯。
【不要当杀人机器,要成为自己认定的主人最锋利的武器。】
皇上给予她全新的身份,让她成为醉香阁的主事人,那一刻开始,花涧就发誓,她不再当一个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感情的冷血杀人机器。
她花涧此生此世,只当舆德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为他斩荆披棘,为他血染刀刃。
她和后宫那些勾心斗角的女人们不同,她会站在皇上跟前,为他抵挡腥风血雨,当他最的盾牌。
钟临远也知道手下担心的问题,这人对自己的忠心,一如花涧对皇上的忠诚,神色柔和了些,对他解释道:“这次的计划,多亏花涧的诸多帮忙才能圆满,她比我们任何人,比我,还要渴望看见皇上手握江山大权,不再受制于人,不再蹙眉愁闷。”
清风堂两名学子送去的河西面堂子桂花糕,最后送达花涧手里,也是花涧借私会名义悄悄送给南侍郎。
南侍郎素来贪恋美色,是醉香阁的常客,花涧愿意主动上门拜访,南侍郎心有不轨,不敢与人言说,秘密安排。
河西面堂子的桂花糕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了南侍郎嘴里,和上官泽夜准备的那块血砚一起毒杀南侍郎。
“恭喜大人,得道天助人助,大业必成!”手下跪下接了密函,声音都微微颤抖。
钟临远苦涩一笑,缓缓地摆摆手,示意手下先去送密函。
他独坐灯烛前,见那摇曳不定的烛光,心中也是七上八下难以平稳。
十年前先皇的死会被重提,顺慧太后和韩国师一察觉这件事,立刻下令密使机构行动,追回十五年前的十人,将他们灭口。
他们杀十五年前的证人,钟临远和上官泽夜就杀他们的重臣,这是一场拔河较量。
皇上与顺慧太后之间的皇权争斗,牵涉的却都是其他人的性命安危,前程未来。
本是双方的较劲,这两股烈焰之间,却生出了另一股力量,正是这股力量的存在,让诸事谋算清楚的钟临远不安起来。
柳旭卫表面上不站在任何一方,不接受自己的拉拢,他手下的几名捕快却一直咬着南侍郎、沈太尉的真正死因不放。
柳旭卫、洛纤、萧陵和七风若不能为他和皇上所用,不能站在他们这边对付顺慧太后,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阻力。万一被他们查明南侍郎、沈太尉之死的幕后主谋,自己辅助皇上夺回大权就成泡影。
洛纤、萧陵和七风这三人当中,原本只有萧正芪之子萧陵是最容易说服的对象,花涧之前送来的密函提及的事情,也将成为新的机缘。
【十五年前正月初七夜,十大神兽纹身杀手白泽将制香师一族遗孤王子置于长安街冬临胡同。】
钟临远那时刚上京,能够喝上一杯聊上几句的人,只有昔日同乡的柳旭卫。
孤身寡人的柳旭卫,房里却多了一个小男孩,他亲口说,那个小男孩是正月初七夜在冬临胡同雪地里捡回去的。
七风,就是十五年前被灭族的制香师一族的王子,与十五年前下令灭族抢夺凝香血砚的人血海深仇。
“十五年前,制香师一族被灭杀的理由,幕后主谋的野望,您可知道?”面对深居潭谷、多年没有露过脸的上官仪,安缨和洛纤他们心中都有千百个疑惑,安缨仍压抑内心的情愫,问的客客气气。
即便上官仪已被逐出制香师家族,沦为暗香师,但是对安缨来说,上官仪确实是天才香师。而且,如果上官仪原意把凝香血砚作为杀人工具奉上,当初就不会自愿将凝香血砚交给阿爹和长老们保管。
上官仪眼神中流转的神色杂乱,十五年来,他避世潭谷,自欺欺人,以为早放下了过往的种种,罪也好,缘也好,有时一梦醒来,他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分不清楚。
“我以为制香师一族都不在了,幸而公主还活着,甚好。”上官仪这话说的真诚实意,安缨也难以辨别他的真心了。
为什么要放弃继承制香师首领之位的资格?为什么要深入潭谷来提取百毒制出凝香血砚?凝香血砚铸成,被逐出制香师一族,为何不去享尽荣华,却将自己锁在潭谷中孤寂度过十多年?
“你就是造出了凝香血砚的人?”萧陵也不知道在人群之中,握拳颤抖了多久,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甚至撞开了挡着他的安缨,径直冲到上官仪跟前,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众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而当中最紧张的,定数洛纤。
“萧陵!赶快把手松开,你伤口又裂了,血都渗出来了。”洛纤紧张的,却并不是萧陵冒犯上官仪,而是萧陵手上的伤口。
比起眼前的紧迫情况,比起上官仪和凝香血砚,此时此刻,洛纤心里最紧张的,竟然是萧陵手上的伤口。
“小伤干什么事!”萧陵蹙眉回了她一句,又将怒气转向面前的上官仪,“说,凝香血砚究竟为何而存在?现在在哪?”
洛纤也跟他急,一把抓住萧陵的手:“松开!”
萧陵伤口渗出的血液已经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洛纤白皙的手上,这一滴殷红,看得洛纤心里揪疼。她心疼的是萧陵这十年来的痛苦,心疼的是萧正芪御医十年前一家的遭遇,心疼的更是要清醒承受这些苦痛的萧陵。
她倒是希望他仍当一个醉鬼,终日嬉笑胡说没点正经,即便是假装忘记,哪怕只是一天半天,只当他潇洒的醉刀,也比现在这副模样强多了。
现在的萧陵,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重疾者,这个病从十年前就种下了病根,足足病了十年,如今他找到了一剂方子,可这方子究竟能否将他治好,能否为他卸下藏在心上十年的重负,洛纤也没有把握。
萧陵渐渐松开了手,轻声对洛纤说“没事,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向上官仪确认”,洛纤放了手,他才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宫中医事》手札。
这是御医萧正芪留下的《宫中医事》手札,里面记录了当时被发现的宫女尸体的表现,以及给先皇诊治时,先皇的一些症状、病理,质问上官仪:“这样的症状,是不是中了凝香血砚之毒?我想,这世上,制造出凝香血砚这种魔物的人,应当最清楚。”
上官仪双手颤抖地接过《宫中医事》手札,迅速翻阅萧正芪留下的信息,被及时发现并且运往天祁山的宫女尸体,表面的症状,宫女死亡后牙齿迅速被侵蚀的情况,还有为先皇诊断病症时候的脉理。
上官仪如枯木一般的手指,无力的松开,手札落在地上。
“凝香血砚本不是魔物,它是——”上官仪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忙转了话题,“中原接连发生的两起死亡事件中,都出现了疑似凝香血砚之物,你们带来了?是否可以让我鉴定一下?”
七风小心翼翼打开锦盒,将那块从沈太尉家所得的血砚交到上官仪手里。
上官仪只是轻轻一闻气息,便蹙眉摇头:“不,凝香血砚本是凝百香,以百香交织相融生成致命之毒,百种香毒在血砚之中会产生何样奇迹暗香,连我也未必能够完全预测到。这十多年来,凝香血砚究竟发生了什么,生出了多少奇特的暗香,谁也无从得知。”
安缨没有料到,凝香血砚并非刚制成的时候就是“魔物”,就是杀人武器,而是在时间流逝中,随着百香的交融,生出越来越多的暗香,越来越厉害的毒性。
“从十年前宫廷连环离奇死亡,先皇驾崩之后,凝香血砚就失去下落,现在凝香血砚在何处,被何人所掌控,岂不是很危险?”安缨的担忧,上官仪只是惨淡一笑,无力摇头,看来这个担忧也一直在他心里。
萧陵捡起地上的《宫中医事》手札,轻轻弹去灰尘,冷冷道:“十五年前,小七和安缨他们制香师一族被灭杀,和凝香血砚有关;十年前宫中悬案、先皇猝死与凝香血砚有关;夺走凝香血砚的,是天子?还是天子身边意图不轨的人?”
萧陵的眼中是冷肃的逼视,长安城中发生的案子,表面看来没有联系,然而一旦以凝香血砚将其串联,就会发现当中的蹊跷。
同理,十年前宫中发生的事情,乍看与十五年前西域制香师一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交集,但是这两件事与近来长安城发生的多宗案件,与凝香血砚一联系,沉于暗涌之下的真相便浮出了水面,端倪可见。
萧陵的逼问,也是安缨、七风、洛纤和尹南想要知道的真相,他们注视着上官仪,等待他的回答。
上官仪环视一眼潭谷,嘴角突然拉开了一丝笑意,他像是在与这潭谷的万物万灵告别,感谢它们陪伴他度过了这无人能够理解、无法诉说心中事的十五年。
上官仪收回目光,这沉重忧愁的目光又从萧陵、洛纤、安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才微微动了嘴唇。
“这块凝香血砚,本就是为天子所造。”
上官仪说到这里,突然口吐鲜血,但是他脸上却带着安宁慈祥的笑容,“言尽于此,上官有信守承诺的职责。前事皆成过眼云烟去,你们也早点放下执着,莫要深陷漩涡,后悔终生。”
“上官老先生!”上官仪双眼一闭,仰头躺在了一片绿草繁花地上,仿佛与潭谷融为一身。
“他自行服食了暗香之毒,经脉全断,一息不存。”安缨为上官仪做了诊断,摇摇头。
上官仪在潭谷隐居,为的就是守住信约,而今日他不得不将规则打破,向这群追寻真相的年轻人透露了线索,言尽于此,他也能够坦然结束这无奈的一生。
至于这群年轻人,是听他一言奉劝,跟他一样远离那黑暗的漩涡?还是勇往直前,染一身鲜血也要查到底,那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也不愿再留一命去看那些残酷的杀戮和丑陋的阴谋。
洛纤长叹一口气,潭谷的神秘与未知的可怕,都远不及那块凝聚了潭谷奇香的凝香血砚。
这块曾经引起制香师一族灭族之灾、很可能为宫中带来恐怖死亡灾厄的凝香血砚,十年之间它在哪里,又生出了多少杀人于无形的暗香之毒,洛纤不敢想象,只知道追查其下落,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