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这个唇妆,我打算交给沁香馆去追查造处来源和具体成分,希望能以此查明小芸的下落和幕后联系者。”
洛纤晃了晃手里的唇妆盒子,是从棺木店老板那里得来的,轻轻说了句“走吧”,七风却突然停下脚步。
暖风晴阳,暗城的潮气被烘干、积水的气味被吹散,七风敏锐的鼻子里,钻进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眼睛都睁大了一些,难得看七风如此惊喜的样子,最了解他的萧陵,一眼看穿他洞悉到了什么:“看来,咱们小七的狗鼻子又有收获?”
“洛纤,你手中那个唇妆盒子给我看看。”七风伸手就接过洛纤拿着的唇妆盒子。
七风确认地低头闻了一下盒子,又迅速塞还给洛纤,神色慌张地一跃而上,稳稳踩在屋檐上,又快速地朝四方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老旧的屋檐不经踩踏,又偏偏还有积水,当即落下了尘土和水滴,洛纤和萧陵都慌忙往后边退散,萧陵更跳脚抱怨:“小七搞什么鬼?我这身衣服可是城里布衣裁缝店量身订造的,花了不少银两。”
“快找一找,这个独特的唇妆香味就在这附近,别让跑远了!”七风比他更急,不理会他,还故意坏心眼地用力再踩一脚,“布衣能值几个钱?回头我带你去做一件锦衣!”
七风向来简朴,穿的衣服全都是府衙里头分派给捕快的衣服,私下的衣服,只有腊月时,柳旭卫掏腰包给他做的衣裳。七风的粮饷全存下来了,私房钱多得是,才会说出这么大方的话。
“小芸?”洛纤暗暗惊呼一声,还是小芸背后的人,无论是哪个,正如七风所说,必须尽快抓住。
醉香阁被杀的男人究竟是不是神兽纹身十人之一,目前最快的办法,就是向小芸确认。
“可记好了,我这身衣服就尽情弄脏弄破去,你要赔我锦衣。”
有了七风增衣的承诺,萧陵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一个飞身,如蜻蜓点水,轻轻踩点屋檐栏杆,在高处遍搜各个角落。
暗城名副其实,是一座城中城,它无形的城墙,是这座城中人们特殊的身份营造出的气氛。但是,它自是一座迷城,也皆因其独特的建筑特色,巷子有互相交错的地方,也有如迷宫一般蜿蜒曲折盘绕的地方。
这些小巷错综**又层层环绕,便成了一座城中迷城。
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即使七风从空气中闻到了香味,有气味为线索,要从暗城中锁定目标的位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萧陵没有七风灵敏的鼻子,但是他有一双被柳旭卫赞为鹰一般的眼睛,无论是隐藏多深的黑暗之处,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东西,都逃不出他的双眼。
“在那!”萧陵大喊一声,为了让洛纤和七风能够看到他的行动路径,不敢落地去追寻,仍悬飞于空中。
洛纤看这两位搭档,一人高高立于屋檐之上,闭眼闻风,以香寻人;一人则如急速飞豹凌空而起,双眼灼灼,捕捉猎物。
有七风和萧陵一起行动,格外安心,却也更加提醒自己,可不能输给他们!
洛纤握紧拳头,甩一下衣服下摆,一鼓作气跑向萧陵发现可疑情况的区域,七风也落下地来,紧跟洛纤之后。
沁香馆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袭及地的紫罗兰色纱裙覆盖门槛,纤纤玉手将它稍微提高,小巧的鞋迈了进来。
韩素澜立于门内,抬头环视沁香馆内摆设和布置,又轻轻闭眼,感受了一下馆内正在用的香薰,带她进来的另一位官家小姐忙问道:“正是午后,馆内用的应该是有助驱散午后慵懒疲惫的‘天穹香’?”
为这两位服饰华丽贵气的官家小姐引路的,正是馆主安缨,她顺着官家小姐的话,微笑称赞:“不愧是谭家小姐,名不虚传,对香料十分熟悉。”
谭家小姐谭琳的母亲出生于香料商户之家,专业经营南北两方的香料贸易,囤积了不少财富,也为国库做出了贡献,据说谭家那个五品官职,还是靠着谭琳母亲娘家进贡换来的。
而谭琳母亲疏通的人,提携谭琳父亲为五品官员的人,正是谭琳甚为交好的韩素澜之父,当今国师韩霖。
“论香料知识,我哪能跟安缨比!”谭琳是个能说会道,懂得察言观色,擅长见风使舵的女子,对香料买卖十分感兴趣,对财富的积累更是热衷。
得知长安城胡同里开了家沁香馆,立刻登门拜访,长安城里头大大小小的香料商,不少都是要跟谭琳这个“代理”拿货,货源自然是谭琳的外祖父。
沁香馆所用的香料,都是安缨自行提炼、炼制和调配,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沁香馆都是谭琳的眼中钉,竞争对手。
谭琳却故作友善,还特地将她的“贵人”韩素澜带到沁香馆来,究竟这个女人打着什么主意,安缨自认看不懂,也只能以客道待之。
“谭小姐过奖,沁香馆能在长安城立足,还是有赖于各位小姐们的照顾,安缨不甚感激。安缨自小跟随家人学习天然香料的提取和炼制,以自然界为香料采集场,产量极小,只能开办沁香馆,以香料为疗养方式经营,可不像谭小姐外祖父家中的香料生意,遍及中原各地,大江南北有谁不知?”
安缨低头轻轻说明,抬头笑对谭琳和韩素澜,眼中的光彩是坚毅锐气的。
她相信,这一番话语中承载的意思,聪明的谭琳都读懂了:我安缨自有家族的制香之道,我们的香料是从天地万物中提取精华而来,更是用西域独特秘方制成,不是你们家那种大量生产的普通香料,我们不需要向你们入货。沁香馆不是大量批发出售香料的地方,我们的香料各有神奇用途,可美容可疗养可治病,跟你们做的也不是同一门生意。
安缨委婉传达,希望谭琳不要再来沁香馆说些酸溜溜的话,也不要再来自己的地盘枉做聪明。
安缨这一番话,机灵乖巧又坚守自己的制香之道,听得谭琳只能尴尬一笑,却听到韩素澜心里去。
韩素澜对这位异族来的制香师另眼相看,心中不禁浮现出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洛纤。
没错,安缨和洛纤,都是女子当中的奇才了,她们身上的气质、才华和能力,都是自己所艳羡不已,却永远无法达成的。
只要她一天是国师韩霖的女儿,一天是韩素澜,她的人生就由不得自己决定和筹谋,纵使心中有万千梦想、有惦记难忘的人、有解不开的情愫,羽翼早已剪断,就哪里都去不了。
韩素澜羡慕洛纤,能够背起行囊翻墙离家,信誓旦旦就说要去西域找回南哥哥。时至今日,洛纤仍在四方托人打听尹家军当年西域的事情,也借着当捕快的方便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尹南。
而自己,身居深闺,除了终日听母亲絮叨婚嫁之事,就是看父亲与人暗中筹谋夺权,知道的越多,无能为力的越多,韩素澜就活的越发无奈和绝望。
这份消极苦闷,今日来到沁香馆,闻着名为“天穹香”的熏香,喝着安缨推荐的“宁神香茶”,倒是纾解了不少。
再看安缨是一个心灵通透的女子,又不禁觉得她与洛纤有几分相像,也不自主地想跟她亲近一些,便主动问道:“久闻城里开了一家雅致的沁香馆,今日才来看看,比想象中还要典雅,熏香令人心旷神怡,香茶也提神舒缓疲惫。好奇一问,这‘天穹香’和‘宁神香茶’,都有哪些成分?为何有如此神效?”
“韩小姐过奖,安缨愧不敢当。回韩小姐,馆内此时的熏香搭配时辰带来的特有疲惫感,采用加入迷迭香、藿香与另一种只能从西域绿洲中提取到的水植物精华,天地精华融聚一起,因此,养大我的婆婆为它取名‘天穹香’,意喻此香只应天上有。”
安缨说到此处,又喝了一口香茶,才慢慢说道:“至于这品香茶,只不过稍微加入一抹可食用的佩兰香。”
韩素澜听得着迷,国师府和宫内都常常使用香薰香料,但是韩素澜从不知道,香薰香料有那么多学问,置身于沁香馆,听安缨这么解说一番,突然觉得特别有趣。
看韩素澜被安缨说动了心的样子,谭琳也不甘示弱,忙插话展现自己对香料的认识:“素澜,佩兰本是一种常见香草,它香气似兰花,才会被称为佩兰。除了香味淡雅温纯,佩兰还能助人清利头目,所以又被称‘醒头草’。”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喝了加入佩兰香的茶之后,顿感精神爽利,头脑清醒的原因?”韩素澜不禁又多喝两口。
见她很喜欢的样子,安缨便对堂内喊了一声:“有劳影男为我备上一盒佩兰宁神香茶,包装起来,送予韩小姐,作为一点小小见面礼,还望韩小姐不要嫌弃推辞。”
安缨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留给韩素澜推拒的余地丝毫没有,韩素澜只能大方接受,心中暗暗决定,日后要报之以桃,多多关照沁香馆的生意和安缨。
影男遵照安缨吩咐,奉上香茶一盒,韩素澜却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手中的茶碗落地,白瓷秋莲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