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的第三个星期四,马悦安在法国勃艮第南部的博若莱小镇喝到一种葡萄酒。当地人告诉他,这是博若莱新酒,是用当年收获的葡萄酿造后就必须喝掉的酒。

他们说,它的味道就像初恋。

那一天,马悦安喝光了一瓶酒,唇齿间满是葡萄的甜香,他对着所有人笑。小镇的姑娘们说这个亚洲男人的笑容温暖又迷人。

然后,他穿过陌生又好客的人群,独自坐在异国他乡的山坡上开始无声地哭泣,他面前是大片大片已经收获完毕的葡萄园。他有点醉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他大声说,佳良,我找不到你了!

远处的山谷没有回音,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了佳良的消息。

佳良遇到马悦安的那年,十六岁,高一。

她和朋友在甬路上走,佳良手舞足蹈地讲着昨晚看的综艺片,一挥手,只听得“咚”一声,一个不锈钢的饭盆在水泥路上打着转,然后,有个雪白的馒头滚到佳良的脚边。

那个馒头的主人就是马悦安,穿一件白色校衫,藏蓝色的裤子,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佳良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弯下腰去捡那个馒头,因此佳良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秋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动了。

佳良说脏了,别要了,我再给你买一个吧。

马悦安淡淡地说了声没关系,捡起馒头和饭盆向着教学楼走去。

他的背影清瘦修长。佳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又看了一眼,这才咯咯笑着对朋友说,这男生可真不讲卫生,也不怕吃了肚子疼。朋友说你不认识他啊?上一届的师兄,年组第一名,马悦安。

哦。佳良应了一声,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但是马悦安是认得佳良的。班里的男生们偶尔会凑在一起聊女生的八卦,即使他不参与,他们说得多了他也是记得的——高一女生中最漂亮的那个,林佳良。他也曾经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几眼佳良,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反而觉得那女生太过活泼,很闹。

之后,佳良又遇见过几次马悦安,在走廊里或者是操场上。她笑着看他,他却似乎对她视而不见。佳良有些恼,从来没有哪个男生对她的态度是这样的傲慢与轻视。

从此,她便卯足了力气在人群里寻找马悦安。

11月,本该落雪的天气居然下了一场雨。佳良远远地看见马悦安撑着一把伞,伞上印着某移动公司的字样。她从前根本不屑于用这种廉价的赠品,但此刻,整个人飞奔着过去,气喘吁吁地在马悦安身边站定,笑嘻嘻地说,嗨,帮个忙吧!

马悦安看着佳良头发尖滴落的水珠愣了一下,很快把伞往佳良的头顶挪了挪,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点甜香的味道。佳良也不道谢,非常自来熟地说着当天班里的趣事,仿佛两个人多熟络似的。

好在那条路非常短,只几分钟就到了校门口。看着佳良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马悦安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甜香也随着佳良的离开而消失了。马悦安转头看看伞下,有些恍然,原来那种甜香就是女生的味道。

马悦安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擦那把伞,仔仔细细地,然后收起来放到书包里。直到内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他才想起来忘了给父亲翻身。

马悦安的家住在棚户区,城区边缘的最后一片平房。连着几年,这里的老住户都在人心惶惶地盼望着拆迁,但也有人说因为临着铁路,拆迁的可能不太大。如果不拆迁,马悦安家是没有别的出路去换新房的,父亲是老司机,几年前出了车祸,整个人瘫痪在床;母亲下了岗,平日里批发附近农户的鲜牛奶去市场卖。

马悦安的人生,和贫穷紧紧相连。所以,他格外用功,他想,只有努力读书才能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单从这一点来说,他觉得自己和佳良永远都不是一类人。

在人前终日明媚的佳良,尚不懂得生活的苦,她并不能了解,马悦安之所以捡起那个馒头,不是因为不怕脏,而是不忍心浪费掉五角钱。

佳良从小就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总是在人群中发着光。所以,在她的眼里,气质清淡的马悦安和别的男生是不同的。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闯进马悦安的视线里,制造一点交集。

朋友说,嗨,佳良,你不是喜欢那个书呆子吧?

她哈哈笑,她说我只是比较景仰学习那么好的人!说着话,眼睛却瞟向马悦安他们班的教室方向。而巧的是,他刚好慢悠悠地从教室里走出来,背后是疏淡的冬日阳光。

佳良的心,乱了一个节拍。

她有一瞬间的怔忪,为了左胸腔里那种新生的情绪。然后,她果断地小跑过去,拍拍马悦安的肩,她笑得像只猫,眼睛里露着狡猾的光亮,她说,马悦安,你有时间帮我讲讲功课吗?

马悦安迟疑地说,好。

于是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了,佳良拿着一本数学书和马悦安靠在走廊的窗台前,男生全神贯注地讲解,女生眉飞色舞地做着小动作。

马悦安停下来,严厉地看了一眼佳良。佳良吐吐舌头,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佳良并不是太热衷于学习,生活里有趣的事儿太多。尽管家里给她请了各科的家教,她的成绩依然还是中等偏下。父亲说林佳良你不觉得羞愧吗,一个女孩子成绩排在全班的末尾。佳良不服气地说,不是啊,我是排在全班三分之二的位置,也不是太差嘛。

可是,对于佳良来说,如果想接近马悦安,那最好的话题大概只有学习。

他闷闷地讲,她闷闷地听。后来渐渐就熟了。总有人和马悦安开玩笑,说你和那个小校花关系不错啊。他也不解释啊,只是说,哦,那小姑娘啊,挺吵的。

马悦安讲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磁性,佳良觉得真好听。有一次,她开玩笑地说,喂,你寒假不如给我做家教吧,全科的,一小时五十块钱,每天两小时。

说完,佳良有点心虚,生怕马悦安会生气。

每天一百元,一个月就是三千,相当于母亲卖两个月鲜牛奶的所得。马悦安只要想想寒风里母亲**在外的手,就会心疼。他认真地看着佳良,很小声地说,可以,我收你半价。

佳良反倒有些意外,随即而来的是满满的欢喜。

佳良的家,远远超出了马悦安的想象。

那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外表看着也不算华丽,但一走进去,处处都是精致华美的细节。他知道佳良有优越的背景,似乎父亲也有些权力,但从未料到她有这样一个小宫殿。也因此了解了何以佳良总是一副不知愁苦的模样。

人世间本就充满了不公平,人与人的差距有一些是生下来就已注定了。

佳良带着他穿过花园,顺手指着墙角的一棵树说,那是梨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特别美,到时候你来看。

马悦安也不应声。进了门,佳良的母亲坐在沙发上,雍容华贵的气质,穿着杏色的毛线衫,看上去很温婉。他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母亲在寒风里皴裂的手。马悦安很礼貌地向佳良母亲问好,对方说了些寒暄话,然后指给他佳良的学习室。

第一天上课,佳良听得非常仔细。

他并不知道,为了让父母答应请马悦安做家教,佳良和他们狠狠地怄了气。最后还是父母先妥协,说要观望一下,如果佳良没有进步就立刻辞退这个小男生,改请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

上课期间,佳良的母亲几次进来,送果汁和茶点,或者借口拿东西,无非是对马悦安充满了戒备。佳良不由得冷下了一张脸。

但事实证明,马悦安是一个足够沉稳的男生,温和礼貌,行为举止也颇有家教。佳良母亲渐渐放了心,看着佳良对功课的态度有了改变,她对马悦安也多了几分善意。

有一次,马悦安去的时候正赶上佳良家卫生间的水管坏掉,佳良母亲手忙脚乱地去打物业管理的电话。等物业维修的人员过来的时候,马悦安已经麻利地修好了那个水管。佳良母亲对他的赞赏更是多了一分。

母亲说这样懂事又能干的男孩子已经不多见了,现在的男生都养尊处优,怕是连上水管下水管都分不清。佳良听了,面上有得意的神色,也说不清,为什么母亲的赞许对她来说特别重要。

马悦安在卫生间洗手,用了佳良的香皂。他小心地冲掉香皂上的泡沫,再闻闻自己的指尖,有香甜的味道。

那是佳良的味道。

临近春节,佳良家里的客人多了起来,马悦安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佳良的父亲是这个城市的市长。

说不清为什么,一瞬间,他心里和佳良的落差又大大地拉开了一段。

春节前一周,佳良的补课停了。佳良母亲把旁人送的年货拾掇了几样出来,执意让马悦安带回家去。马悦安不肯,只拿了这半个月的家教费。

大年初一,马悦安扎着围裙围着锅边炸地瓜丸子。有人敲他家的铁门,狗在院子里大声地吠着。他打开门,看见佳良又欢喜又惊恐的脸。佳良扯着他的袖子,尽力地躲开他家的狗,跑进屋里微微有些愣住。马悦安嘴角有一丝苦笑,他想,佳良大概从来没来过这样寒酸的人家吧。

佳良带来了一些年货,向马悦安的父母问好。两个中年人,有些无措地笑,笑容淳朴。佳良非常自来熟地到处转着,看见锅里的丸子,惊讶地说,呀,马悦安你还有这手艺啊,快给我尝尝。

马悦安挑了碗橱里最浑圆完整的一只碗,反反复复洗了几遍,然后拣了几个炸得最好看的丸子,还特意多撒了一点白糖。

佳良吃了两口,笑着说好吃好吃。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把马家三口人都逗笑了。马悦安觉得,十七年的人生中,这个春节最让他开心。

过了一会儿,他送她回去。天尚未黑,城市中心方向的上空已经有淡淡的烟火,在暮蓝色的背景里,像一簇簇散落的金色的星。

走到巷子口,佳良停下来,和他说,好了你别送了,文叔在前面等我呢。文叔是佳良的司机,马悦安也认得。

马悦安笑笑,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了再见,转身就要走。佳良忽然跑过来,双手扯着他弯起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有些蒙,大脑里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佳良已经跑开了,只剩下一个穿着粉色呢子大衣的背影,像一朵春天里的桃花,清新美好。

马悦安觉得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擦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里有泪水掉下来。

他回头,巷子尽头高起的路基上,有列车呼啸而过。风和大地,都跟着轰鸣。他看着眼前灰色的棚户区,握紧拳头,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带着父母离开这里。他想过不一样的人生。

回到家,马悦安拿起佳良用过的空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架上。

他并没有察觉,他潜意识里已经觉得,也许这个女生只属于他的回忆。

他心里从未有过的自卑,像野草一样漫漫汲汲地生长起来。

再见面,是在开学的前一周。

佳良说她父母还想请他给佳良预热一下新课本的功课。马悦安见了佳良,脸先红了。反倒是佳良,格外自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不禁又让马悦安有些恍惚,他总想着,那天傍晚的吻,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呢?

佳良母亲按照半个月的标准预备了补课费。马悦安执意不要,他说只是粗略地讲讲又没费什么神。佳良见他们来回推扯,倒是笑了,说,那就不给他钱了,把你的旧手机送他吧。

佳良拉着马悦安进书房,找出被母亲闲置的手机,其实算得上是九成新。马悦安拒绝,佳良坏笑着说,你有了手机会方便我找你啊,我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啊马老师。

马悦安被她喊得不好意思。

这个手机的像素还蛮高呢!佳良说着,举起手机对着马悦安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递给他看。照片里的他站在一幅画的旁边,画上是一片月光下的海,幽蓝深邃。然后,佳良又站到他身边,举起手机自拍。马悦安尚不及反应,就已经看到了照片里的自己和佳良。他们并肩站着,佳良只够得到他的肩头,佳良在镜头里笑得极美,而自己的表情傻傻的。

因为这张照片,马悦安收下了这个手机。

每天临睡前,他会拿出来看看那张照片,然后梦都是甜的。有时会收到佳良的短信,说些古灵精怪的话。他从来没有姐妹,也没有和女生交往的经验,佳良的那些话就像三月的雨,渐渐把他心里干涸生硬的那一部分濡湿。

土地松软,种子萌芽。

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看见枝头的蓓蕾与新芽,会忍不住拍下来发给佳良。

仿佛春光从未如此明媚。

与此同时,佳良班里来了新的转校生,名字叫韩子尤。马悦安在课间低头做功课的时候,听见后桌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聊八卦,她们说高一有个新转来的男生,刚入校就疯狂地给林佳良送花。

马悦安的心里像被人投下了尖锐的石块。他有意无意地从佳良班门口经过,看见佳良当着众人面,把一束花扔到了窗子外面。

佳良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脏东西一样恶心。

也只有佳良那样的女生,会有那样狂傲不羁的举动。

马悦安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他心里念着佳良的名字,犹如在心上镶了一颗最璀璨的宝石。

他们的短信越发越密集,像教室里偷偷传递小纸条的男生和女生。有时候会在走廊里遇见,两个人并不说话,但是彼此对望一眼,嘴角都噙着笑。就好像全世界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拥有一个小秘密。

那年的梨花开得早,四月末就美得不可方物。

佳良不知道的是,马悦安会提前半个小时起床,特意绕一段长长的路,从佳良门前骑过去,只为看一眼那树梨花。有时会看见佳良站在门檐下等文叔开车过来,穿白色的毛衣外套,马尾上系着红色的发带,站在雪白的梨树下,分外明媚动人。

他躲在一边,觉得她美得无法言说。

在2001年的春天,这是马悦安一个人的秘密。

秘密之玄妙,就在于它是树洞里隐秘生长的植被,是苔藓或者玫瑰。

而那些像苔藓一样生长着的秘密,一旦被风吹破,则飞扬得满天满地都是,越蔓延越不堪。

比如,同年冬天,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传扬佳良爸爸贪污受贿的消息。消息被确认那天,佳良和韩子尤同时惊呆了。

佳良和韩子尤是早就熟识的。

韩子尤的父亲是这城里鼎鼎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亦是佳良父亲生活中的朋友。两家人偶尔会一起吃饭,佳良和韩子尤从小一路打到大。天知道韩子尤突然哪根筋不对,突然转到佳良的学校,高调地追求她。

她不喜欢韩子尤,韩子尤就像她的一面镜子,她望过去,只照见骄奢和狂妄。

而在那则被确认的消息中,韩子尤的父亲数次用巨额的金钱贿赂了佳良的父亲,以求得在土地交易中获利。

佳良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有些怕,她希望一切只是无中生有的传说,是恶意的诋毁和诽谤。但双腿还是像灌了铅一样,不敢回家,不敢挑战真相。

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缓缓地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有温暖的触感一点点传递过来。她抬头,看见马悦安无比清明的目光。

他拉着她走出学校,完全不顾及周遭惊愕的眼神。

马悦安从未如此坚定与勇敢。倒好像,她成了落难公主,他才微微抹去了心里的自卑。他第一次觉得,她是柔弱无所依靠的,而自己可以给她那份依靠。

佳良不想回家,马悦安就陪着她在街头晃**。

11月的风有些凛冽,天空缓缓落了雪。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场雨,她飞奔着跑进他的伞下。

马悦安在街边的小摊买了大红色的手织围巾,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佳良的脖子上。

他说,佳良,天塌下来也别怕,我个子比你高。

他说的一本正经,佳良扑哧一声笑了。佳良说你看看你,鼻尖都冻红了,像从马戏团出来的。

到底还是走到了她家门口,乱糟糟的一片,停着几辆挂警牌的车,还围着几个闲散的路人。

佳良没看见父亲,只有几个人不停地从房子里搬出东西来。其中有两个人抬着一幅画,马悦安对那幅画印象特别深,月光下的海面,他曾站在它旁边照了一张相。

旁边有人忽然说,唉,就是那幅画,韩丛林当年花了七位数拍下来的名画,竟然真的挂在林市长家。

马上有人接道,听说就是因为知道这幅画在林市长家,所以举报人以此当作线索举报了韩丛林和林市长。

也有人说,其实那人是想报复韩丛林,林市长不过受了牵连。

马上有人“呸”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一声,什么受了牵连,不过是狼狈为奸。

这些被撕破的秘密,在北风里打着旋儿,吹进了千万人的耳朵里。

马悦安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抑制不住地发抖。

佳良看见自己母亲走了出来,她对马悦安说,我要回家了。

马悦安牵强地翘起唇角。

马悦安几乎是飞奔着跑去了七叔的家。七叔其实只是父亲的朋友,和父亲一样穷困潦倒,而且嗜酒好赌。马悦安推开门的时候,七叔果然得意地坐在自家桌子边喝着老白干吃着花生米。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七叔,是不是你去举报的?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把酒杯推过来,说,喝一杯,好小子,这次多亏你了。

从来没有发过火的马悦安,第一次举起那个酒杯,狠狠地砸向了七叔。七叔闪了一下,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在七叔的骂骂咧咧声中,踉跄地跑回家。

他从来没想过,佳良所遭遇的这场劫难,根源竟始于他。还是秋天的时候,七叔来家里闲聊,顺手拿了马悦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那猥琐的中年男人一向令人讨厌,毫不避讳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翻到马悦安和那幅画的合影时,突然问了一声,这是在哪里?马悦安不高兴地抢过手机,憨厚的父亲倒是有些骄傲地说是在同学家,那个同学是很好的姑娘。

七叔和父亲便聊起那个好姑娘的名姓,转头问马悦安,他不耐烦地说姓林。

那件事,他本当作是闲话而已,说说就忘了。却不料当时就已为佳良的境遇埋下了炸弹。

七叔因为房子的事对韩丛林恨之入骨,他盯了韩丛林许多年,自然知道那幅画是韩丛林在拍卖会上花天价拍下来的。因着佳良的这个姓,七叔暗暗调查,就查到了林市长的头上,于是成了那二人受贿行贿罪名的导火索。

11月的冬天,忽然冷得彻骨。

马悦安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佳良把那个手机摔在他脸上。

天还没亮,马悦安就爬起来,踩着脚踏车去了佳良家的大门外。整栋别墅漆黑一片,他不知道佳良是否还住在里面,或者已经被驱逐出去。他仰头看了看那棵树,卷曲着的干枯叶片扑簌簌地随着风落下来。

佳良再也没见过父亲。

父亲被隔离审查的第二天,心脏病突发,一句话也没留下就离世了。佳良的母亲崩溃了。

佳良在宾馆里坐了一整夜,她想,原来月光下的海并不是像表面那样平静,谁也没看见内里的暗流的旋涡。

而生活,其实就是那片海,一直都藏着汹涌不断的暗流。

天亮的时候,佳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马悦安。她需要他,像需要一根坚实的柱子擎起天。

铁路边的棚户区已经开始有了拆迁的迹象,有一些人家顺利地迁走,简易房的门框也被拆掉,地上铺满瓦砾。

佳良拍打着铁门,她喊着马悦安,马悦安。

躺在**的马悦安把被子紧紧地蒙在头上,不是想躲开,只是一时没有勇气去面对。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节自己。

母亲从内间出来,想要去开门。他急急地把母亲拦住,自己慢慢走到大门前,手放在门栓上却又停住。

佳良等了一会儿,觉得天气特别冷。

她看见铁门缝隙下露出的那双白色帆布鞋尖,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全学校,只有马悦安的鞋子刷得最干净,她一直这样觉得。可是这刻,那双干干净净的鞋击毁了她的全部希望。

她向后退了几步,铁门还没有开,她终于坚定地转过身,表情冷冷地离开了。走出没几步,遇见提着酒瓶的男人。男人盯着她的脸阴森森地笑,喷薄出满嘴的酒气。他说你真是个好姑娘,多亏了你给悦安拍的那个照片,才能让我揪出贪官!

佳良一时觉得天塌地陷。

她大步地跑起来,经过废墟,鞋子扎进了一根钉子,她觉得自己疼得快死掉了,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掉。

韩子尤来找她。韩子尤满脸憔悴,他说,佳良,我们去忘记忧愁吧。

他带她去了一个迪吧,给她点了颜色美丽的鸡尾酒,又偷偷塞给她淡蓝色的小药片。

然后,果然如韩子尤所说,她忘记了忧愁。她跟着韩子尤在年轻而疯狂的人群中扭动身体,要多快乐有多快乐。这一天,离她的十八岁还有一整年。

期间,她接到过马悦安的电话,她笑笑,淡漠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直接拆下了手机的电池。她并不知道,那时候,马悦安正满大街地寻找她。

夜逐渐深了,韩子尤说要带她去游车河。

佳良坐在摩托车的后座,渐渐有些清醒,她觉得自己和韩子尤就像漂在海中间的两个落难者。他们在黑夜的海面上,寻求光亮,寻求希望。

而光亮突然照过来的时候,带着巨大的翻天覆地的疼痛。韩子尤的摩托车撞到了迎面而来的卡车。佳良昏迷之前,只记得韩子尤像一根稻草一样被甩了出去。

十七岁,其实真的没有太多的能量去承载生活的重荷。

2012年的冬天,佳良母亲病逝。这一年,她二十七岁,她终于下决心离开这座城市。

当然,先要辞掉工作。她在酒行做了整整半年,几个同事都喜欢她,性格随和,为人豪爽,若说不完美,大抵就是脸上的伤疤。店长说,佳良,你去做整形手术吧,其实你很美,然后换一个环境,也许会遇见好男人。

佳良只是呵呵笑,摸摸脸颊自嘲地说,嗨,不过一副皮囊而已。

没有人知道佳良的过去。

自那一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马悦安不停地寻找着,像大海捞针一样,没有丝毫的线索。她就像被风吹落的某片叶子,杳无踪迹。

佳良没有再上学,连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拿到。二十六岁的她,掌心里有着薄薄的一层硬茧。

她把自己负责的业务一一整理好,和店长交接,然后,洒脱地走出门。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这里的五分钟之后,一个叫马悦安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质地考究的休闲西装,随手拿起架上的红酒,淡淡地问店长,听说你们这间店要出兑?

那一天,马悦安用这几年做金融交易的收益兑下了这间酒行,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间门店。

这些年,他东奔西走,无非是为了到处找寻佳良。而自从尝到了博若莱新酒的味道,心里忽然有些释然。原来,有些情感就像新酒一样,来不及经过岁月陈酿,就会散尽甜香。

那些错过的,永远都不会再重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佳良家老房子的墙外,那棵梨树还在。事实上,无论马悦安人在哪里,每年春天,他都会回来看一眼这树梨花。

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掏出一支烟,但是风太大,他低着头费了好大力气才算把它点着。

再抬起头的刹那,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他面前缓缓开了过去。车子里,佳良摇下半个车窗,凝视着那棵梨树,默默地和所有往事告别。

她想起《飘》里的郝思嘉,微微笑笑,她和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