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箩十六岁,又矮又瘦,肤色是被太阳晒得过度饱和的小麦色,就像一颗染了铁锈色的豆芽菜。

豆芽菜这个比喻,是海冬说的。当着大人们的面,海冬满眼怜惜地握住鸢箩的手,然后说,放心吧,在城里我保证你会变得白白靓靓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大城市女孩的优越感。

大人们笑啊笑的,连声说是,说鸢箩也会像海冬一样变成漂亮的城市姑娘。

鸢箩的爸爸掏出大把红色的钞票,塞给海冬。他说,喏,海冬,你带鸢箩去买几件漂亮衣服。

然后,大人们开始相互推辞,红色的钞票有几张掉在了地上。

嘿呀,我是鸢箩的亲姨妈呀,买衣服的钱我还是拿得出的。海冬妈妈的声音最尖锐,态度也最坚决。后来,海冬妈妈的指甲划过鸢箩爸爸的手臂,留下白白的印子,而钞票到底还是被塞进海冬妈妈的口袋里。

海冬望着掉在自己脚面上的一张钞票,舌尖有些发涩。她扭头看鸢箩,鸢箩只是盯着海冬的PSP,眉头微皱地研究玩法。

海冬心里的无名火忽地熄了。她想,鸢箩不过是有个当土大款的爸,有再多的钱,她也仍然只是个连PSP都不会玩的乡下妹子。

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长白山脚下的城市,常年阴凉,夏天短暂得就像一闪而逝的梦。

海冬每日带鸢箩去逛街,挑选各种美得像仙女似的公主衫给鸢箩试穿。鸢箩最爱淑女屋的一条白裙子,像茉莉,缀着珍珠纽扣和白色蕾丝。鸢箩站在镜子前久久不愿转身。售货员也不知如何措辞赞美。

说得好听是质朴脱俗。

说得直白是土得掉渣。

海冬看鸢箩的神色,强忍着笑,拍拍手,就这条吧。

海冬挽着鸢箩的手臂,亲密得就像双生花。邻里们都赞海冬对表妹真好。海冬本就嘴甜,在小区里人缘极广。

鸢箩在人前很少开口,见人也只是淡淡地笑,淡得几乎化开了,风一吹就散了。

大家在背后便说,乡下孩子,到底见识浅,好在并不粗野。

八月之末。

夜里的空气中有渐次浓重的湿气。

鸢箩喜欢光脚穿旧球鞋跑步,在小区那条已经快干涸的人工湖旁边。夜晚九十点钟的空气里,依稀有故乡的气息,沁凉、湿润。闭上眼,似乎可以想象得到此刻山上羊草抽穗的画面,十里雪白。如果再深深地俯首,便能听见石缝里的虫鸣。有一天,她依稀在夜风里听见弦音,应该是吉他吧,低低的,如泣如诉,像她的乡愁。在乐声中,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她想念她的山林、兔子和绵羊,在这城市里,她孤单得不能自已。

九月,海冬换上了校衫,深的蓝和浅的白,看起来有些冷冽。

鸢箩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向公交站走。海冬看看腕表,低低地惊呼一声,拉着鸢箩一顿猛跑。其实也不算晚啊,鸢箩想,但她喜欢奔跑的感觉,喜欢风从发间穿过的力量。

六点三十分,她们准时到公交站。

海冬大口喘气,对一米之外的男生说,江柘,好巧啊。

叫江柘的男生偏过头,笑起来,说,怎么跑得这么急,又不会迟到。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落在鸢箩的脸上,鸢箩麦色的皮肤泛着红,穿公主领的白色衬衫。

海冬说,哦,这是我表妹鸢箩,和我们同个学校。

鸢箩看看江柘,然后专注地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似乎不太习惯和陌生男生说话。

上车,有一个空座位,江柘招呼鸢箩去坐。海冬轻轻推推鸢箩。鸢箩便坐下了,隔着车窗,有小朵的晨光落在胳膊上。海冬和江柘并肩站着,与鸢箩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海冬有说有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媚。鸢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睫毛动了动。她觉得那个时候的海冬就像一朵花,努力想开出最标准的模样。那种热情,是用力的,庞大却又生硬。

车上的人在下一站多了起来,有人将鸢箩与他们隔开。江柘隔着人群探头,看看鸢箩,那种眼神,像亲人。鸢箩迎着他的视线翘翘嘴角。

其实,这并不是江柘第一次看见鸢箩。

三天前的夜里,他拖着大行李箱从机场回来,路过小区的人工湖,看见有女生光着脚,在鹅卵石铺就的甬路上走。月光不是太透亮,女生的细碎短发盖住侧脸。

但是这个早晨,江柘忽地就笃定起来,那夜的女生一定就是鸢箩。

他对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江柘摸摸鼻子,兀自低低地笑。海冬问,你笑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啊。其实是看见鸢箩在用手指轻戳膝盖上的一只瓢虫。

鸢箩和海冬同年,只是海冬略长几个月而已。海冬她爸在教育局有过硬的关系,不仅顺利地把海冬转进了市重点高中,还把鸢箩和海冬分到了同个班。

海冬警告班里调皮的男生,她说这是我妹妹,你们不许捉弄她。于是有人笑起来,看看鸢箩,小声地开玩笑,说海冬你和你妹肯定不是一个妈生的。大家望着鸢箩黑里透红的脸,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鸢箩的校园生活平静地开场了。像一棵树,被人从山林移植到庭院,除了有些孤独,其他还好。

江柘在邻班。有一次,鸢箩从他们班门前经过,听见江柘靠着走廊的窗在读英文,声音朗朗的,令她颇为惊叹。

她羡慕所有英文说得好听的人。她也喜欢原声版的外国老电影,《乱世佳人》、《魂断蓝桥》、《卡萨布兰卡》。她觉得江柘读英文的声音,就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

但是,在英文课上,她从来都是羞于启口。

转学后半个月,英文老师终于点了鸢箩的名字朗读课文。她站起来,单手握着书。海冬看见她的另只手垂在身体一侧,紧紧地握成拳。课文读到一半,全班同学已有半数趴在桌上笑得涕泪交加。英文老师终于也忍不住,示意鸢箩坐下。老师说,鸢箩啊,要多练习口语,努力把乡音去掉。鸢箩的脸红得就像祖父菜园里的萝卜。

下课后,海冬把班里笑得最欢的男生们逐个教训了一遍。

初秋的傍晚,鸢箩走在海冬的影子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女生像个姐姐。海冬回转身,说,不怕的,鸢箩,周末我带你去江柘家,让他教你口语。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江柘是全市中学生英语大赛的口语冠军,他将来是要做翻译官的。

鸢箩没说话,只是快走几步,她们俩的影子平行地在夕照里晃来晃去。

那是鸢箩第一次听海冬说起江柘。海冬说江柘是父亲同事的儿子,从小就在同个小区,是一起玩到大的。海东说江柘英文歌唱得特别棒,初中的时候她常去他们家听他唱歌,但后来她妈说男女有别不要太亲密。

鸢箩一路无语,只是在心里数了数还有几天才会到周末。

雨从早晨就开始下,一场秋雨一场凉。

海冬穿着薄衫,坐在江柘的书桌前不停地打喷嚏。江柘说,海冬你回去休息吧,等中午我送鸢箩回家。海冬摇头,用渐起的鼻音说没关系。

江妈妈送水果进来,沉着脸,只说,海冬啊,你们都高二了,口语别看这么重,文化成绩才最重要。言外之意,海冬和鸢箩影响了江柘复习功课。海冬佯装糊涂,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惊呼,真甜啊阿姨。江妈妈看看海冬又看看鸢箩,也说不出更露骨的话。

倒是鸢箩很难为情。

江柘抱起墙角的吉他,说,其实英文歌最练习口语了。

很熟悉的弦音,鸢箩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江柘,江柘唱出一串英文歌词。她听出来,那是约翰丹佛的《Take Me Home,Country Road》。

海冬格外兴奋。

直到门外响起江妈妈的声音,江柘,好好学习。

江柘冲她们吐吐舌头,放下吉他。其实我的理想是当个游吟诗人,江柘说,一边走一边唱,去看世界。江柘瞥瞥门外,对鸢箩眨了一下眼睛,小声说,可是我妈非要我去做翻译官。海冬说,江柘,你英文说那么好,不当翻译官可惜了。

鸢箩看着江柘笑笑,江柘也笑笑。

那段日子,海冬只要有时间就叠纸鹤。海冬说,你看见江柘房间里的玻璃鱼缸了吗?里面已经有七百三十只纸鹤了,每年他生日,我都会送他三百六十五只,从我喜欢他的那天开始。

海冬说完捂住嘴,脸颊红了些。然后,呵呵笑着对鸢箩说,你看,我一不小心把秘密说出来了,鸢箩,你要保密啊。那么聪慧的海冬,分明是想说,鸢箩,他是我喜欢的人,你要记住。

于是,再去江家,鸢箩便特意看了看那个鱼缸,那些小小的纸鹤果然被江柘收得好好的。

不知为何,鸢箩觉得胸腔有点闷。

之后,她就很少去江家,她说不能耽误江柘学习。每天夜里,她依然去跑步,在湖边轻声朗诵英文的诗歌。那是她的秘密基地。

海冬与她益发亲密,她就像是海冬的树洞,收留海冬所有关于江柘的记忆。海冬说她和江柘以后要出国,他们的父亲早就有这个计划。海冬说江柘吃牛肉会过敏,身上起米粒大小的疙瘩,但是喝酸梅汁就能消掉,很神奇。

海冬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鸢箩昏昏欲睡。而梦里,一半是故乡的山水,一半是少年的眉眼。

江柘生日是冬天,下很大的雪。

那天的英文课,鸢箩主动举手。她读完一篇课文,再也没人笑她。就连海冬都惊讶,也没见鸢箩练习,怎么就说得这么好了。她的辛苦,只有夜虫才知道。

下晚课,海冬抱着一瓶千纸鹤对鸢箩挤挤眼睛,她说鸢箩你自己回去吧,注意安全啊。鸢箩很晚才出教室,她看见海冬和江柘肩并肩穿过操场。海冬穿月白色的羽绒服,系红色的羊毛围巾,干净又热烈。

鸢箩在雪地上大步走,她觉得冬天从来没这么冷过。

有男生追上来,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男生说,嗨,鸢箩,我觉得你很有趣。鸢箩仿佛没听见,只是大步地走。北风呼啸,吹得脸有点疼。然后,公车过来,鸢箩跳上车。男生对她挥手,她的眼神像一座空空的宫殿。

她没回家,在人工湖旁边呆呆地站着。雪后的天空灰白中透着一点红,看不见星星。空气极好,有山林的清新。她很久没回过山里的家,妈妈偶尔会来电话,说她爸的生意忙,他们没时间看她。

过了很久,鸢箩觉得双脚有些发麻。她用英文哼着生日快乐歌,很小很小的声音,无意识的。然后拿起石头上的书包,准备回家。

有人从山石后走出来,挡住湖边那盏路灯微弱的光。

他说,你是在给我唱歌吗?

那么好听的声音,当然是江柘。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鸢箩看不清他的五官,却看见此生遇见过的最璀璨的微笑。

鸢箩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柘说,你要陪我许愿吗?鸢箩?

然后,江柘从背后拿出一小块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温暖橘黄的光芒,映着他的脸。他弯下腰,仰视着鸢箩,他说,这是我的十七岁生日,谢谢你在这里。

鸢箩看见他眼睛里亮亮的光,像明亮的星。

鸢箩接过江柘手里的蛋糕,鸢箩说是要先许愿才能吹蜡烛的吧?江柘说当然。江柘闭上眼,双手胸前抱拳,稍后,俯身吹熄了蜡烛。

江柘说,我的愿望是希望叫鸢箩的女生可以快乐一点。

他的话一出口,鸢箩的笑容就停在脸上,因为很意外。然后,还不及回神,就有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温温的、软软的,他的十七岁,唇瓣甜美,像山林里的果实。

于是,鸢箩轻轻挽住了他的脖子,她生涩地回吻他。他们只会嘴唇对碰,那个吻,却美好得可以铭记一生。

良久,他们彼此松开。这才觉得有些尴尬,江柘不知怎样开口,道歉或者说些别的什么。鸢箩却轻轻地笑,她说,很好吃。

此时的鸢箩,眼神灵动,像个小精灵。他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一直都知道。

然后,鸢箩的手机响了,海冬着急地问,鸢箩你怎么还没回家啊?鸢箩说我就到了。

他们在黑暗中挽着手,直到光明处。他们彼此说晚安。

进了门,姨妈说鸢箩啊以后早点回来,鸢箩应了一声。刚洗完澡的海冬一边擦头发一边对鸢箩挤眉弄眼。关上房门,海冬八卦地问,鸢箩,沈且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鸢箩躲着海冬的眼睛,她说沈且是谁啊?然后才想起来,放学路上追着自己的男生是沈且,同班同学,于是她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海冬想大概沈且说了什么,吓到她单纯的小表妹了。放学之前,沈且特意拜托海冬给他一个和鸢箩独处的机会,那些少男少女的心啊……海冬“嗤”地笑出声。

她说,鸢箩,你有点魂不守舍哦?她促狭地碰碰鸢箩的胸,然后惊呼出声,哇噻,你什么时候长成B杯了?不可能吧?说着就要去扯鸢箩的睡衣。

小小的房间里,欢乐温馨。

鸢箩爬上小床,睡觉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

从此,鸢箩有了一个秘密,和江柘共同的秘密。

他们用眼神传递着所有情绪,从不曾被谁发觉。晚上,他们会在鸢箩的秘密基地见面,轻轻地牵手,背诵单词或者是政治、历史的题目。

他们不曾再亲吻,仿佛那个生日吻本就是一个珍贵的礼物。

课间的时候总是会“偶遇”,他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递给她一片叶子。她会在叶子上看见他俊朗飘逸的字迹,他给她写诗,那些闪闪发光的句子,令她整个世界都被照亮。

而海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暗恋里,有只小兽像要穿透她的身体。在睡不着的夜里,她会挤上鸢箩的床,她说鸢箩我觉得我快要等不到高考结束了,我现在就想去告诉江柘,我那么喜欢他,只要说起他的名字就快要窒息了。

直到海冬睡着,鸢箩都不能放松身体。平生第一次,那份隐秘的快乐令她不安。她看看海冬的脸,心有不忍。

而这世间终是藏不住秘密的。

第二年春天快过完时,海冬在鸢箩床头那本厚厚的宋词三百首里,发现了各种各样的叶子。

鸢箩推门进来,那本厚厚的书就从她的额头擦了过去,有点疼。黄绿色的叶子撒了一地。

鸢箩急急地蹲下身去捡,反倒更惹得海冬直恼。海冬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全冲着鸢箩扔过来。叮叮当当地,一片狼藉。海冬说鸢箩你真没良心!你以为我妈好心收留你是为了让你抢我的江柘吗?海冬推搡着鸢箩,指着穿衣镜里的鸢箩说,你看看你,一个乡下的野丫头,哪里配得上江柘。

然后,海冬恍惚了一下。镜子里的鸢箩是几时变了样呢?身体长高了一些,看起来比从前圆润有朝气,再不像一颗豆芽菜。

海冬恶狠狠地把手里的润肤露砸向穿衣镜。她说野丫头,收起你的野心吧!如果你安分守己,我会保证你能像个正常女孩子那样长大,我爸就是你爸,我妈就是你妈。难道你还没发现,你爸妈已经不要你了吗?他们俩早就离婚了。你有那么支离破碎的家庭,你觉得光彩吗?你好意思对江柘说吗?

海冬像疯了似的。

然后海冬爸妈被惊醒,他们疑惑地看着姐妹俩。海冬号啕大哭,她说鸢箩真讨厌,她抢我衣服穿。

大人们都批评海冬小气,然后关门去睡。

海冬哭累了,在床脚默默啜泣。

鸢箩心里很疼,是为了海冬。她想,海冬一定非常伤心。她了解那种滋味。早在来海冬家之前,她就已经体会过。父母的决裂,已有一两年,在她面前貌合神离。所以,他们说送她来城里读书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伤疤太丑陋,他们不说,她便不去揭,宁愿自己掉在深渊里,做个被抛弃的小孩。

海冬后来还是睡着了,鸢箩替她盖好被子,看着黎明前最黑的天空,有些茫然。

五月的蔷薇开得快要谢了。

鸢箩睁开眼睛的时候,海冬并不在**。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去车站,江柘照例在等她。她对他笑笑,有些不安和疲惫。

车子启动时,海冬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江柘把鸢箩身边的位置让给她。海冬甜甜地笑,说谢谢你啊江柘。海冬说鸢箩我早晨去跑步了,跑步真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鸢箩一直怀疑那个令人崩溃的夜晚是否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她从来没有和江柘提起。如果海冬选择让一切恢复平静,那她自然尊重她的选择。

甚至,她从骨子里使出力气,想要对海冬好一点。

海冬总是拉着她的手在学校里晃,她们一起去厕所,一起去饭堂,甚至连信期都相同。海冬咯咯笑,海冬说我们真快变成双生花了。

放学的时候,海冬总有理由和鸢箩分开走。鸢箩觉得海冬是故意在找借口离开,给她和江柘单独相处的机会。

江柘偶尔会刮着她的鼻子,说她总是溜号,像在做白日梦。鸢箩咧嘴,笑得有些勉强。

她有些累,眼皮总是跳的,据说这是不好的预兆。

然后,事故还是发生了。

一个月后,她陪海冬去试验室摆放试验品,因为海冬是化学课代表。有一瓶盐酸不见了,海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鸢箩看见柜子顶上放着一个瓶子,她说海冬是那个吧?好奇怪,怎么放得那么高?

鸢箩翘脚去拿瓶子,手指最后的触感是瓶身异常的滑腻。随后,剧痛侵蚀了她所有的感觉。那瓶浓盐酸没有盖盖子,悉数洒落在她脸上。

疼。难耐的疼。鸢箩昏倒之前,似乎听见海冬在走廊里声嘶力竭地喊,快来人啊!

鸢箩从来没想过,她的青春如此短暂,还有一天,她就十七岁了。

城市里最高的公寓,看着地面的迷离灯火,薇拉总会觉得自己不属于人间。这个高度,可以伸手摘星了吧?

薇拉,你又吃冰淇淋?

男人走过来,宠溺地抢她的杯子。

薇拉笑着躲开,小手指一伸,说我就吃一点点。

电视里在放选秀节目,年轻的面孔和声音。一群少女们举着荧光棒尖叫。

轮到江柘出场,薇拉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江柘唱的是英文歌,《Sealed with a kiss》。薇拉跟着轻轻地哼。

男人说,你英文这么好,我送你去留学吧,学比较文学,好不好?

薇拉摇头,不。

其实是想说,我受你恩惠已太多。但是说不出口。

薇拉看着电视说,你觉得江柘会赢吗?

男人说未必,虽然唱得好,但是每一场都是英文歌,受众少,会吃亏,你看他粉丝数一直上不去。

薇拉不太高兴,嘟囔着说我就觉得他唱得最好。

男人看看时钟,拍拍薇拉的肩,去换礼服吧,陪我走个过场。

薇拉很听话,挑了件白色的蕾丝裙,缀着碎钻,华丽又低调。男人看看镜子里的薇拉,说你就是个公主。薇拉盯着镜子里的脸,太过陌生。她说,我从前穿这种公主裙就像个野丫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是,她分明最怀念那个时候,把淑女屋的裙子穿出村姑水准的少女时代。

男人俯下身,帮她穿上水晶鞋。

她是夜的公主。

出门时,她很艰难地说,能借我点钱吗?我会努力再接几本书,等翻译费到手,我分期付款还给你。

他愣,他说我们还要分彼此吗?你是坏丫头。

虽然看起来像是要彼此分得清,可是薇拉知道,她欠他的,这一生都还不清了。

五年前的夏夜,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江边徘徊。然后,有男人冲着她大喊,声嘶力竭地,薇拉、薇拉。她扭头,男人吓了一大跳。她的脸能生生把人吓死,她冷笑。但是男人还是走了过来,抱住她,他说,不要做傻事,不要离开我。她闻到浓重的酒味。

五年前的夏夜,她的名字是鸢箩。她并没有想过要跳进那条肮脏的江里,她只是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想,也许是上天派来了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方向。

后来,男人给她讲了关于薇拉的故事。他的初恋女友薇拉,得了脑瘤,不能忍受自己一点点变傻,于是穿着病号服自杀了。男人的酒已经醒了,却仍是抱着她不敢松手,他说,留下吧,薇拉,留在我身边。

她温驯如同受伤的鹿,甘心接受他的救助。

他们用了三年的时间,满世界地飞,去最好的整形科,做漫长的植皮整形手术。三年之后,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不是自己的。男人喊她,薇拉,带着失而复得的大悲大喜。

车子穿过长街,在华丽的五星级酒店停下。她挽着他在人群里穿行,有人向她敬酒,真心赞叹,薇拉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听说新近又有小说出版?

她客气地碰杯,说,不过是翻译的作品,实不敢当。

男人在圈子里有赫赫的声名,但是并没有人把薇拉当作他身边的花瓶。

她有时也觉得奇怪,当上天带走你旧有世界里的所有,总会有新的馈赠给你,比如语言的天赋。她喜欢英文的每个发音,像记忆里某种私密的乡音。

第二天,薇拉买了若干张手机卡,给江柘投票。

她拉着男人去看江柘下一场比赛的粉丝数,男人吓了一跳,说,哟,我看走眼了?怎么涨得这么快?

她狐狸一样地笑,她说,因为我想让他做明星,永不落幕的星。

男人了然,拥着她,说好,我帮你把星星挂到天上去。然后,递给她一个信封。她真害怕那里面是银行卡之类的东西,但是打开却看见一张决赛的入场券。

她把鼻子在他胸前蹭了蹭。

经历重重的人,了解彼此心里的累累伤痕,不去问、不去碰,只要快乐就好。

决赛那天,江柘穿了最朴素的白衬衫。

海冬坐在亲友团里,她不支持江柘进娱乐圈,却还是每场必到。她希望他做完这个梦就能回归正途,考研或者去找工作。

有女生从她身边经过,轻轻擦到她的身体,说对不起。

海冬吓了一跳,那么熟悉的背影。但是看见女生的脸,又缓过神来,那么完美精致的脸,怎么可能是当年缠满绷带吓死人的鸢箩。

那一年,鸢箩失踪,家里找了很久,无果。她暗自庆幸,希望她从此消失得干干净净。但是每每夜里,就会梦见鸢箩举着浓盐酸的瓶子对她笑。

薇拉在海冬身边坐下。

江柘出场,薇拉跟着小女生们一起尖叫。她看着平静的海冬,好奇地说,你不是支持江柘的吗?海冬哼哈地点头。

薇拉露出狡猾的笑,她说其实你不希望江柘赢,你不喜欢他被那么多人崇拜。你只想把他藏起来,变成你一个人的。

海冬看薇拉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戒备。

薇拉吐吐舌头,我逗你玩的。

嘁,神经病。海冬心里说。

江柘抱着吉他坐在一束光里,他清清嗓,台下一片尖叫。他羞涩地笑一下,台下又是一片尖叫。

江柘说,我知道你一定在听我说话,因为我猜到那张比赛的报名表是你邮给我的……如果你还记得我游吟诗人的梦想,那么,请你也记得我的生日愿望,愿你快乐一点。下面这首歌,唱给你听。

现场开始尖叫不止,有很多小女生都哭了。

海冬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嘟囔着,一群神经病。

然后,吉他声响起,四野静寂。

他唱的最后一首歌,竟然是中文歌,《男孩看见野玫瑰》。男孩看见野玫瑰,荒地上的玫瑰,清早盛开真鲜美,荒地上的玫瑰……你是那年夏季最后最奇幻的那朵玫瑰,如此遥远又如此绝对。

海冬转过身,身旁的位置不知几时空了。

薇拉在最后的音节里走出演播厅。总是这样,在别人的歌里,遇见我们的故事。

而我从未有野心,将你拥有,我只想用仅有的力量,送你去你想要走的方向。她看看天空,轻笑,自言自语地说,或许,这反倒是我一生最大的野心。

看什么呢?要下雨了,快上车吧。男人不知是几时来的,靠着车门吸烟。

嗯。她应了一声,走下台阶,向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