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四月,小城的樱花依旧开得绚烂,薇妮的演唱会选在了樱花开得最漂亮的龙山公园。夜晚九点,有朗月当空,月光下的一树树繁花有一种别样清丽的美。薇妮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公主裙,就像当夜最动人的一朵雪樱。歌迷们齐声尖叫,唤着她的名字。她唱:“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程葵安的眼泪没来由地掉下来,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挤在人群里,拼命地摇晃着手里的荧光棒,他跟着歌迷们喊她的名字:“薇妮!薇妮!”喊得嗓子都疼了起来。他看见台上的薇妮向他招手,是的,她终于看见他了,他穿过人群,想要爬上晶莹剔透的玻璃舞台。可是,春夜的寒凉令台面也泛着冷气,他手下一滑,整个人笨笨地摔了下去。然后,他只觉得小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程葵安忍着疼睁开眼,眼前却是卓娅的脸,卓娅眼圈红红地盯着他:“程葵安,你梦里又在喊她的名字。”
原来只是一场梦。程葵安怅然地望着天花板,此际的他不过是躺在小小寓所的**。他留恋着梦里的情景,若不是卓娅狠狠地拔他的腿毛,他一定可以把那个梦继续下去。可是……继续下去又怎样呢?薇妮,我们继续下去又怎样呢?
一
十七岁,程葵安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锦北高中,而且成绩进入了全市前五十名,这在东瓦窑是一件大事。东瓦窑是小城最后一片尚未开发改建的平房区,住户多是小生意人和旧厂矿的老职工。平民区里出了这样一个状元郎,街坊邻居们聊起天来都觉得面上沾光。
初秋的早晨,程葵安在胡同口的小吃摊上吃小馄饨,不时有人来打招呼:“葵安啊,好好学,争取考清华。”程葵安往往也不知道对方名姓,便握着汤匙礼貌地笑笑,笑容温和又谦逊。其实,这个小吃摊上穿锦北高中校衫的不仅仅是程葵安一个人,他早就注意到,那个梳马尾辫的女生总是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背影高高瘦瘦的,显得身上那件校衫异常的肥大。
葵安不善于与女生搭讪,女生似乎也无心与他相识,因此,大半年过去,他们依然是陌生人。在偌大的锦北高中,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个瘦削的背影。程葵安彼时的人生只有一件事,好好读书,考个重点。这是程爸的心愿,程爸是落榜的高考生,因此一辈子只得在车间撮煤,最后落得个下岗的结局。
四月,小城的樱花一树树地开了。葵安喜欢挑一条满是樱花的小路去上学,虽然绕些远,但是有花香环绕,从东瓦窑骑到锦北高中的一路,葵安的肩头覆满了粉白的落英。
“程葵安。”
葵安正不急不缓地踏车而行,忽然听得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停下来,单脚点地,回头望,但见路旁的樱树下一个女生正蹲在脚踏车前向他求助。他仔细想,似乎是不认识她的。
“需要帮忙?”葵安说着将脚踏车掉头。
“链子断了。”她抬头,好纯净的一双眼睛。
葵安低下身看了看,确实是断了链子,这个恐怕是葵安无能为力的事。他耸肩:“没有工具怕是修不好。”
女生叹口气:“你再看看吧,都说你聪明。”
少顷,葵安抬头:“我试一下……”话音未落,却见女生早已骑着他的车子走出了一段距离。
“喂!”他没好气地喊。
她却回头笑:“程葵安,不好意思,今天我值日,不能迟到哦。”她坏坏一笑的样子就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有风过,一树的樱花纷纷飞下,落在她的眉角发间。
程葵安的心忽然咚咚跳起来,像春日里河流融化的声音。他看着她穿肥大校衫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是小吃摊上脉脉不得语的女生。
“你叫什么名字啊?”眼见得她走得远了,他才想起追问这一声。
“陈薇妮。”遥远的声音刚刚传过来,便被温润的南风吹散了。
二
当年秋天,程葵安出人意料地报了文科班,这让程爸大为恼火,谁都知道葵安理科更优越。唯独陈薇妮很高兴,他与她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以后借他的笔记更方便。
自从春天相识,他们便常常一路同行,无数个晨与昏,在那条长满樱树的秘密小路上,有她轻浅的歌声,有他朗朗的笑声。在人前,薇妮也不掩饰与葵安的亲近,她大声地说:“葵安,你中午帮我打一份宫保鸡丁好不好?”“葵安,肩膀好酸啊,帮我背书包吧。”“葵安,物理笔记要第一个借给我啊。”
班里的男生们无不羡慕加嫉妒,漂亮又清纯的校花陈薇妮怎么会与葵安打成一片,他不过头脑略略聪明而已。陈薇妮是一朵准时盛开的花,十七八岁,已经展露了青春最好的容颜。漂亮女生有权利骄傲,她对班里其他男生不理不睬,唯独只笑给葵安。他们不嫉妒才怪。
只是,除了程葵安以外再没有人知道,公主一样的薇妮并不是住在水晶宫殿里的。她是小吃摊主人的女儿,住在拥挤的旧房子里,泛黄的墙壁上贴着卷了边的报纸,小仓房里堆满了低价的面粉和食用油,下雨天要提着裤管才能走进泥泞的公共厕所,冬天自来水管里流出的水冻得人牙齿打架……她只是个灰姑娘而已,靠自费挤进了锦北高中,花掉了家里一大笔钱。
灰姑娘总是做着遇见王子的梦,王子自然不是程葵安。那年冬天,薇妮忽然不再与葵安同行,她总是匆匆忙忙地吞几口小馄饨,然后背着书包就跑出去。葵安悄悄跟在后面,眼见着她拐进临近的高档社区,然后绕一圈再出去,骑出十几米远,便会有一辆白色的奔驰从后面开过来,有人摇下车窗喊:“陈薇妮,你也住这里吗?”薇妮笑着说:“是呢,好巧啊。”
罗嘉桥是薇妮选中的王子,他是一个月前转来的插班生,据说他有四分之一的欧洲血统,难怪一张脸那么俊朗。薇妮看罗嘉桥的时候,眼睛里出现的光芒是葵安从未见过的,那光芒反倒把葵安的心照得黯然了。
那年冬天下了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薇妮爸爸大清早仍忙碌在小吃摊里,可是天太冷了,哪有人愿意躲在塑料棚子里吃早餐。葵安和程爸掀开厚棉布门帘,照例在老位置上坐下来。生意不好,这个跛脚的中年男人向程爸抱怨:“重点高中的消费就是高,薇妮一个月的学杂费就要一千多块。”程爸狐疑地看看葵安,刚要开口,便被葵安手疾眼快地拖出了小吃摊。
葵安知道薇妮的钱都花在了哪里。她校衫里面穿着的再不是普通的白衬衫,她头上的发卡再不是路边店里的便宜货,哪怕是她身上的一枚纽扣,也一定要有骄傲的出处。薇妮疯狂地开始迷恋那些品牌货。葵安知道这一切必定和坐奔驰车的罗嘉桥有关系。
他劝她:“薇妮,你不用名牌也一样漂亮啊!”他的话还没说完,薇妮就打断他,她脸上的表情甚至让他有些恐惧,她说:“我就是想过精致的生活,连任何小小的细节都不能放过。我不要再做假扮的公主。”
葵安撇撇嘴,他骨子里的自卑汹涌地冒了出来。他想说,薇妮你可不可以把脚步放慢一些;他想说,薇妮我会慢慢给你盖一座宫殿。可是,所有的话他都没有勇气说出口,或者,已经来不及说出口。
第二年春天,有人看见薇妮坐进了罗嘉桥家的奔驰车。那年的樱花开得格外寂寞。
三
罗嘉桥的生日邀请了班里很多人,葵安也在被邀之列,他礼貌地拒绝,原因很合理:高考在即,需要惜时如金。说了不去,可是一整天却如坐针毡,因为猜到薇妮必定会是那场Party的女主角。
黄昏的最后一抹光刚刚消失,薇妮却打来电话找葵安,听声音是十万火急:“葵安,借我六百块钱。”葵安急忙揣了银行卡跑出家门。见面的地址薇妮交代得不清楚,害得葵安在商场里找来找去,最后终于在内衣馆发现了公主薇妮。她当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抬头看葵安的时候,涂着睫毛膏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就知道你平时节约,一定有攒零用钱。”她的笑那么无邪。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葵安掏出银行卡。
“一会儿要去参加嘉桥的生日Party,就算是……准备礼物吧。”薇妮思忖了片刻,脸兀自红了,她犹豫了一下:“我恐怕要迟些才能还你钱。”说完,薇妮接过银行卡转身递给店员。
两分钟后,薇妮把一个纸袋子递给葵安:“先放在你那里,晚一些我去你家取。”说完,急匆匆地就走了。
葵安打开袋子,脸刷地红了,那是一套纯白色的旧内衣,朴素又干净。他疑惑地问店员:“刚刚那个女生买的是什么?”
“那一套。”店员指指身旁的模型,那是这个专柜最贵、最精致的一套内衣,蜜桃底色缀着轻薄的蕾丝花边,薇妮直接穿在了身上。葵安微愣,几秒钟之后方才反应过来,难道,陈薇妮这个胆大包天的女生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件生日礼物吗?
葵安的手指颤抖起来。
晚上八点一刻,葵安在一片欢笑声中推开了KTV包房的门,薇妮正唱到那一句:“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她转头看见他,笑着招招手,继续跟着旋律走:“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生的约定也好……”然后罗嘉桥起身迎了过来,罗嘉桥热情地拍拍葵安的肩膀:“程葵安,你真给面子,够意思,来,唱首歌吧。”
高考之前,似乎大家都想放松一下情绪,直赞罗嘉桥的这个Party开得真是时候,于是气氛更热烈。直到罗嘉桥邀请的外校朋友过来,其中一个女生看着薇妮怔了怔,然后说:“哎,我见过你,你爸爸炸的油条真是好吃呢!我外婆家就在你们家小吃摊旁边。”
即便包房内灯光昏暗,葵安也仿佛看到了薇妮涨红的脸颊。果然,有不合宜的人说起了冷嘲热讽的话。罗嘉桥转头看薇妮,薇妮起身跑出去,罗嘉桥尴尬地坐直身体,反倒是葵安在众目睽睽之下追了出去。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他的手一样凉。
“薇妮,我们回家吧。”葵安说。
薇妮抹抹眼泪,甩开葵安的手:“程葵安,离我远一点。”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要喜欢我,我们永远不可能的,因为你永远都会让我记得我们共有的贫穷。”
葵安讷讷的,眼看着薇妮走回KTV的大门前蹲下。几分钟之后,罗嘉桥到底追了出来,他拉起薇妮,两人拥抱在一起。他看见罗嘉桥温柔地抚摸薇妮的头发,而薇妮的脸上悄然露出一抹小狐狸一样的笑。葵安远远地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葵安一直没睡,他抱着装旧内衣的袋子趴在窗前。直到凌晨三点,他看见薇妮的窗口亮起了橘黄的灯光,葵安想起那件蜜桃色的内衣,哭出声来。
四
没有人知道程葵安为什么拒绝了北京某所大学的保送,而执意要考到重庆来。程爸说重庆有什么好呢,吃不完的辣椒,起不完的雾。程爸为此很生气,程爸说或者我们把家里的钱凑一凑送你出国吧。那时候,东瓦窑已经有了要拆迁的消息,葵安家可以得到一大笔拆迁费。
葵安不想出国,他只想留在重庆。薇妮也考到了重庆,可是大一的这一年,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自从罗嘉桥的生日之后,葵安觉得薇妮沉默了很多,确切地说是薇妮和葵安之间疏远了很多。
偶尔,葵安会给薇妮发条短信,薇妮的回应淡淡的。校友录里有罗嘉桥发上来的新照片,这小子站在伯明翰大学的校园里,意气风发。罗嘉桥公开在校友录里留言:薇妮,你好吗?大家嘻嘻哈哈地说你们私下相思就好,干吗这么露骨。
听说,薇妮在忙着参加一个歌唱选秀。果然,大二那年的冬天,薇妮来学校找葵安,葵安带薇妮去食堂吃中饭,薇妮仍像从前一样笑,薇妮说:“呀,你们学校真大,连食堂都比我们学校的大几倍,葵安,我要吃宫保鸡丁。”葵安笑着点头,心里那条河流又奔涌起来。
他带她在校园里转悠,遇到相熟的人,人家就眨眼睛对葵安笑,好像都知道那是葵安的女朋友似的。难怪别人会误会,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床头贴着一张女生的照片,那女生青春美好,笑颜有如朝露。
“葵安,你可别再让别人误会了,以后我都不敢来了,你还是快找个女朋友吧。”薇妮打趣。
葵安挠挠头,他想说:“如果有第二个陈薇妮,我一定请她做女友。”只是,他一向缺少的就是勇气。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正经话:“说吧,你今天为什么来,从一见面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果然,薇妮收起笑容:“你能借我十万元钱吗?”葵安倒吸一口气。
“我认识了一个电视台的副导演,他答应帮我进入前十名,但是,需要钱。”薇妮的眼睛里再度闪烁起光芒,那光芒仍让葵安觉得黯然,却又欲罢不能。
“薇妮,你想当明星?”
“光彩熠熠,众人仰望,有什么不好?”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有骄傲的小模样。
“好,我想想办法。”
程葵安能有什么好办法呢!生平第一次和程爸说了谎,他说想要办理留学手续,需要十万元钱。家里仅有的十万元拆迁赔偿金,是程爸存起来要为他将来结婚买房用的。但是,若用在学业上,程爸绝不犹豫。
收到那笔钱,薇妮执意要打借条给葵安,葵安摆摆手:“算了,怎么会信不过你。”
即便她说世界上最残忍的谎话给他,他也会坚定地去相信。程葵安知道自己的心,在那年四月,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那个笑容最灿烂的女生。
能怎么办呢?总有些习惯,我们戒不掉,比如傻傻地去爱一个人,鬼迷心窍。
五
电视里还未见那个叫陈薇妮的选手有多出名,C大的校园里,程葵安已经人人皆知,甚至敬而远之。谁能料到文质彬彬的程葵安竟然成了某档选秀类节目的粉丝,逢人便恳请人家用手机为一个叫陈薇妮的选手投票。
那日在校内的人工湖畔,葵安拦住穿白球鞋的女生,请她为薇妮奉献一条短信。对方看了看葵安,忽然问:“陈薇妮是你女朋友吗?”葵安摇头。“那你有女朋友吗?”葵安苦笑。那女生叹口气,把手机递给葵安,忽然又警觉地伸出手:“先把你的手机给我,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想骗走我的手机。”
这样的态度算是好的。葵安请求别人投票时,得到的拒绝与听到的嘲讽足以湮没他的自尊心。于是,葵安乖乖地与女生交换手机,他正低头发短信,女生的手机却响了,来电显示恰是自己的号码。葵安抬头,女生正狡黠地对他笑,女生把手机塞给他:“记住了,程葵安,那是我的号码,我叫秦卓娅,我喜欢你。”
说完,女生掉头就走。只剩下葵安呆呆地站在湖畔,半晌缓不过神来。他从来不知道,对人告白可以这样干净利落。葵安竟深深地羡慕起这个叫秦卓娅的女生。爱一个人是一回事,而把爱送到对方心里,又是另一回事。
葵安有俊朗的眉眼,有清透的灵魂,自然也会有女生钟爱他,只是,他的心没有位置腾出来。
之后当然会再遇见秦卓娅,葵安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每次都要硬着头皮迎接对方粲然的笑脸,仿佛腼腆的宁采臣遇见了活泼的聂小倩。
那个周末,葵安照例守着网络看薇妮那档节目的在线直播,出乎他意料的是,薇妮在第一轮中就被PASS掉了。看着视频里薇妮红红的眼圈,葵安茫然无措,不是说必定会进前十名的吗?葵安打薇妮的电话,关机。
第二日,还不待葵安去找薇妮,便有很多人找到了葵安。
“听说你是陈薇妮的男朋友,她跑了,她的钱是不是你来还?”他们咄咄逼人地问。
葵安不知所以。原来,薇妮不只向他借了十万元,零零散散地她还从同学那里借了大概有五万元。薇妮自然是上了电视台副导演的当,白白地被人骗走了二十万元,她一声不响地办了休学手续,再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所有被借过钱的人都来找葵安,他们才不信他与她没关系,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怎么会那么尽心地为她拉选票。葵安百口莫辩。
大概半个月之后,葵安收到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大大的A4纸上只有一句话:葵安,你的钱我会还给你。薇妮。
葵安坐在暗夜的篮球场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程葵安你这个人真是够闷啊。”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葵安不说话,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他听出那是秦卓娅的声音。
“不过也没办法,喜欢一个人也是没来由的事。陈薇妮真是笨,那么好的一份爱都视而不见。”秦卓娅伸手抢过葵安的烟,用力地吹了一下,小小的烟火明灭闪烁。
“黑夜的石头/在天空它们便是/璀璨的群星/你不会看见。是西川的诗,我最喜欢的一句,和你很配吧。”秦卓娅咯咯笑起来。葵安转头,忽然觉得她坏坏的笑容就像那一年樱树下的薇妮。
“程葵安,我不想做黑夜的石头,我想做一颗明亮的星,只为你闪烁的星,我希望,我的光芒被你看见。”卓娅收起笑容,那样认真。
葵安一时呆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卓娅的手,她的指尖真温暖。
六
薇妮许久没有音信,葵安的谎言却是再也藏不住。程爸知道葵安留学是假之后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医生说程爸的心脏搭桥手术至少需要十万元,程妈翻着家里的存折想不出办法。葵安既内疚又无能为力,只得拼了小命接那些廉价的兼差做,编一夜的程序也赚不到程爸一天的医疗费。
卓娅心疼地摸着他瘦下去的脸颊:“葵安,去找陈薇妮吧,她男朋友不是很有钱吗?”虽然眼看着葵安的脸色暗下来,卓娅仍旧把话说完,“她欠你的钱终究是要还的,不是吗?”
葵安确实没有第二个选择。
听说罗嘉桥刚刚回国度暑假,薇妮必是和他在一起。葵安硬着头皮去找罗嘉桥,敲开门,果然,地上有一双水晶跟的白色凉鞋。葵安的心又慌了,见到薇妮要怎样说呢?千里迢迢地追回小城,只为了讨要十万元?他说不出口,亦不想说出口。
葵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罗嘉桥热情地引他进客厅。一抬头,葵安却愣了,沙发上坐着的女子并不是薇妮。罗嘉桥及时介绍:“这是我女朋友,也在英国留学。”葵安并不知道薇妮与罗嘉桥几时有了感情的变故,班里的同学也没有人知道。
“我们高考之前就分开了,嗨,少不更事,本来也不当真的,何况,我母亲不同意我们来往,你知道,她嘛,生意人,虚荣惯了,她不喜欢薇妮的家世。”送葵安下楼时,罗嘉桥轻描淡写地说。葵安听着他那句“少不更事”,想起那套蜜桃色的内衣,回身打了罗嘉桥一拳。这一拳把罗嘉桥给惹怒了,咆哮起来:“程葵安,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德行,喜欢陈薇妮你就追啊,不然少管闲事,孬种。”
程葵安承认自己是个孬种,所以他默默地离开了。
旧时的东瓦窑早变了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热闹的游乐场。葵安茫然地望着摩天轮,他完全认不出哪里是自家的老房子,哪里是薇妮家的小吃摊。那条长满樱树的小路也不见了,这个小城的春天几乎看不见樱花了。唯一没有随时光改变的只有记忆,记忆中的陈薇妮温柔地蹲在路边,寻求他的帮助。而此时,即便葵安想伸手去帮她,也不知她的踪迹。
葵安没有时间流连,他的时间要用来救程爸的命。
程妈打电话给他:“儿子,快回来吧,你爸手术的时间定了。”葵安不解,不是没凑够钱吗?
一进病房,却看见卓娅的脸。他还未曾将卓娅介绍给父母,她竟大方地来了。
“要多谢卓娅把手术费交了,卓娅,这笔钱我们一定还你。”程妈很感激。
“阿姨,不必客气的,以后也许是一家人呢!”卓娅俏皮地对葵安眨眼睛。葵安不知该说什么。
卓娅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永远那么温暖,妥帖地将葵安掌心的凉一点点驱散。
七
葵安必须承认,虽然他和卓娅在一起,可是他的梦却夜夜被薇妮占据。他总梦见她回来了,星光熠熠地站在人前,依然像公主一样,保持着她的骄傲。
这一次,他真冒失,竟然睡梦中喊出薇妮的名字,卓娅不吃了他才怪。葵安挠挠头,急忙从睡梦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想着该怎么负荆请罪。卓娅却平静下来,转身继续收拾葵安的小寓所。
这是葵安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刚三个月就已经在业内盛名的IT公司站稳了脚跟。程爸身体恢复得很好,卓娅深受父母喜欢。葵安对这一切都很满意。
“卓娅,你不吃飞醋了?”葵安试探地问卓娅。卓娅不说话,继续做家务,给瓶中的玫瑰剪枝,把水池的碗碟洗净,待到所有事情做完,卓娅像下了一个什么决心似的。葵安从来没见过卓娅那么严肃,他为此有些不安。
“葵安,有些事终究不能隐瞒下去。”卓娅在葵安的对面坐下来。“我见到过陈薇妮,就在你爸住院的时候,薇妮来找过我,那笔钱是她拿来的。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薇妮讲了很多事,讲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遇见罗嘉桥,第一次遇见爱情。她说灰姑娘的爱情需要小伎俩,所以她努力地扮公主,努力地用物质来堆砌自己的精致生活。他们分手之后,她仍不舍得放手,所以她去参加歌唱选秀,她想当明星,她想拥有可以与罗嘉桥同行的高度。可是她仍旧要不来罗嘉桥的爱情。
“薇妮说你和她的爱情观是不一样的,你情愿为爱把自己隐忍地埋起来,她却注定了只能为爱燃烧,宁愿飞蛾扑火。可是,在我看来,你们是同类人,你们都为了爱而鬼迷心窍。
“薇妮听说你爸住院之后,和一间小演艺公司签订了十年的合约,用十年的时间才预约了那十万元钱。可是,她不让我告诉你真相。
“葵安,我不在乎你梦里会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但凡深爱过一朵玫瑰,必定会在心里留下一根刺的位置。可是,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最温暖的位置会留给谁。”
卓娅把一张便笺纸推到葵安的面前,然后起身。葵安看着便笺纸上的地址恍惚起来。等到他回过神来,卓娅已经离开了。
“卓娅,卓娅。”葵安这才急忙追出去。
十字路口前,人流熙攘。葵安看着红绿灯,一时无措,他手里紧紧握着那张便笺纸,可是眼睛又四处寻找着卓娅的身影。
一辆白色的轿车在葵安面前嘎吱一声急刹车,葵安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向后躲,手指间的那张便笺纸不知不觉飞了出去。他出神地看着那张白色的小纸片在风中打转,然后飘远。
葵安忽然明白了,青春旧路哪还有入口,记忆之城根本是没有城门的。
八
秦卓娅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路旁,看着夕阳一点点褪去,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被拖长,她等待着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街角,覆盖她的孤单与期盼。
葵安没有询问过卓娅的过去,他并不知道在某一年樱花开的春天,卓娅也曾每天清晨都从那条长满樱树的小路踏车而过。她轻轻地哼着歌,追赶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她那么喜欢看他转头凝望另个女生时的侧脸。
如果葵安不是太专注地凝望薇妮,他一定可以听见身后的歌声,听见卓娅干净如水的声音:“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