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恩棠带着男友骆白回小城。

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长青街的海棠园是少不了要去逛逛的地方。午后的南风,扬起大片的粉白花瓣。骆白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说:“恩棠,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老吧。”

是在求婚吗?她愣了一下神。

而一墙之隔的学校忽然响起乐声,少顷,又传来热闹的声响,走路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的大声呼喊以及女生们的笑。

恩棠像是想起什么,猫着腰,细碎地挪动着脚步,然后,停在一棵梧桐旁边。她拨开灌木丛,看见墙上小小的洞,脸上露出孩子样的惊喜。

骆白举着戒指,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洞?”骆白站在她身后。

恩棠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墙洞后面的世界。骆白好奇地凑过来。恩棠让了一半的位置给他。

“十六七岁,真好的年纪,恩棠,这是你从前读过的学校吗?”

恩棠的视线穿过那个洞,仿佛就看见仲恒和彦七站在洞的另一面,触手可及。

恩棠的声音哑哑的,她说:“那是我最好的时光。”

十六岁的恩棠,瘦得能被风刮倒似的。她梳着一头碎碎的短发,尽管理发师尽量把头发打薄,但还是显得太过浓密,因此头和身体的比例显得有些夸张。

预备铃响过了,恩棠还在墙根底下絮絮叨叨地背化学公式。她恨不得把它们全吃进肚子里。高一的第一场化学摸底小考,她不想太丢脸。但好像也在所难免,毕竟,她的入学成绩排在年组的最末。

“恩棠,回教室了。”

阳光下向他招手的男生是卢仲恒,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半月,脾气又极好。恩棠和仲恒的交情是从初一开始的,他们做同桌,她是爱说笑的人,而他不是太爱讲话。仲恒觉得她不像其他矫情的女生,所以脾气相投。

总之,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这是初中三年,连班主任都不否认的事实。

很要好的朋友,既纯洁又简单的关系。

为了跟上朋友的步伐,恩棠累得快要吐血地复习,总算抢到了重点高中最后一节车厢的位置。她想,只要能继续和仲恒读同一所学校,就已是很幸运的事。

九月的上午,阳光灼烈。

恩棠站起来,身后有闷闷的一声响动。她诧异地回头看看那堵墙,青灰色的墙面因为常年隐在树荫下,砖缝间生长着细密的青苔。

然后,有男生痛苦呻吟的声音。她有些诧异,把耳朵贴在墙上。右手不知不觉攀上一块凸起的青砖,不经意地用了些力气,小小的砖角落下来,从她鞋边滚过去,有淡青色的粉末沾在她白色的帆布鞋尖上。

墙上露出很小的一个洞。

她把眼睛凑过去,最先看见的是灌木丛的绿,其后才是在地上打滚的男生,以及他指缝间的鲜红的血。

恩棠的尖叫声在人影渐稀的操场上静静地化开。

只有仲恒跑过来,看一眼墙洞,迅速爬上一人高的围墙。恩棠觉得,一向斯斯文文的仲恒,此刻真是太帅了。

她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终于爬上墙头。那刻,仲恒正在给男生做简单的包扎。

“恩棠,我去喊人。你看着他。”仲恒匆匆地向海棠园热闹的地方跑去。

恩棠尴尬地骑坐在墙头,不知如何下去。男生躺在地上仰望着她,嘴角浮起一抹轻笑,带着十足的痞气。

恩棠别扭地轻哼一声,仰起头,维护自己的骄傲。

那个男生,名字叫彦七。

彦七是后来转到一高的,因为成绩太烂,所以家里砸了几倍的价钱换了个“特惠生”的名额。从来不喜欢读书的彦七,破天荒地要求进重点,这让他有钱的老爸高兴坏了。

放学的路上,他拦住恩棠,很无赖地把手放在恩棠的车扶手上:“嗨,美女,还记得我吧?”

仲恒及时赶过来,彦七一拳头打在仲恒胸口:“哥们儿,那天真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仲恒捂着胸,一脸吃痛的表情。

夕阳下的彦七,却笑得特别开心。

“以后,你们都跟着我混吧!”彦七特别豪爽地吐出一句壮语。

彦七心里是有一个江湖的。不谙世事的男生,做梦都想要闯**江湖。而这个“江湖”落实在他的人生里,无非就是和一群损友滋事打架。

恩棠笑出声,她觉得这个男生很可笑。

对她来说,最好的男生就该像仲恒那样,稳重、谦和,有干净的外表和纯良的内心,讲话的时候,一句话就能击中重点,笑的时候,笑容能把世间阴霾一扫而空。

彦七在恩棠的笑声里红了脸,最后落荒而逃。但这并不能妨碍彦七在未来的日子继续黏着恩棠和仲恒。

彦七和他们并不同班,却总是在下课铃刚一响过就守在他们教室门口,扬着手里的毽球旁若无人地喊他们的名字。或者,在中午的食堂,打满满一盆的红烧排骨,端到仲恒和恩棠面前:“来吃肉。”

恩棠做值日的时候被值周生扣了一分,彦七满教学楼地查找那个女生,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对方的鼻子,凶神恶煞地说:“你敢扣恩棠的分试试?”

仲恒期中考试得了年组第一,彦七得意地炫耀:“嘿,那是我哥们儿!”

像个混世魔王,在治学严谨的百年老校里目无章法,要多猖狂有多猖狂。半个学期过去,彦七的老爸被请到校长办公室。

有女生从教室外面跑进来,凑到恩棠面前说:“恩棠,你那个浑球儿朋友可能要被开除了。”

恩棠微皱眉头。她从未承认彦七是自己的朋友,可是谁都觉得他们就是朋友。

她和仲恒经过办公楼前的停车场,看见彦七站在一辆车前,满脸的倔强和不屑,对面的中年男人伸手打了他一巴掌。彦七微微转头,余光瞥见恩棠和仲恒。彦七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另个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仲恒拉着恩棠走开,仲恒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隐秘的尊严。恩棠走了几步,却转过身,向着彦七跑过去。在中年男人诧异的目光里,她说:“彦七,我们好好谈谈。”

在KFC,彦七凭着一脸痞气,成功地从一对情侣手里抢下了靠窗的位置。他买了一餐盘的薯条。

恩棠瞪大眼睛:“你以为薯条能当瓜子吃吗?”

彦七说:“我请客,当然得大方。”

即便前一秒挨了打,这一刻仍旧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侠客样。

仲恒叹口气:“彦七,校长找你爸说什么了?刚刚那个人是你爸吧?”

彦七脸上那痞痞的笑容停滞了一下,很快又化开,仍旧笑着,不知痛痒似的:“劝退喽!我从小到大不知道挨过我爸多少个巴掌了,他今天下手还不算是最狠的。”

恩棠在一旁本是闷声不吭地吃着薯条,听见这话,突兀地打了一个响嗝儿。彦七大笑起来,指着恩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恩棠的脸臊得通红。

彦七递了可乐给她:“恩棠,你真有趣啊!”

后来恩棠才明白,彦七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在没心没肺地笑,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里。

恩棠把可乐推开,冷着脸说:“彦七,我就是觉得,既然来这里读书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就起码要认真一点。还有,不要到处说你和我们有多熟,如果你觉得我们救过你,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你这样带着匪气的男生,好像和我们不是一个国的。”

气氛有一点冷。

彦七大力吸着可乐,然后笑着抬起头,好像他全然没有在意恩棠的话一样。

恩棠真的觉得自己生气了,她扯过仲恒向外走。仲恒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彦七:“其实恩棠是在关心你,她只是想说,不要辜负好时光。”

仲恒的语气永远都是温和的,带着宽容,给人余地。

夜晚七点钟,天已经黑得彻底了,阴阴的,不见星光。

直到吃完所有的薯条,彦七才起身离开。在呼啸的北风里,他飞快地骑着车子,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错过的是什么。

追过了两条街,在十字路口,他终于看见恩棠和仲恒的背影。他们停在斑马线前面,他甚至看见恩棠微笑的侧脸。彦七很帅气地把车子横在恩棠和仲恒面前。

彦七把帽檐压低,很小声地说:“我来一高,其实只是想和你们做朋友。”

他觉得这句话很矫情,所以说完就骑上车,闯过红灯。

有小小的雪花飘下来,很快,就飘得满天都是。是这一年的初雪。

恩棠觉得鼻尖凉凉的,那些雪花在路灯底下看着特别美。她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仲恒默契地和她对视一眼,笑道:“彦七还真是别扭啊,像你一样。”

恩棠不服气:“我哪里别扭?我从来都是有话直来直去地说。”说完,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彦七的背影高喊:“喂,不要再去打架了,会让朋友觉得很丢脸呢!”

彦七在初雪的夜里,开心地笑了。他想,不要辜负好时光。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彦七的变化。他不再是满学校对人耍横不讲道理的坏小子了。像一棵被虫蛀过的树,在所有人以为它会死掉的时候,突然涅盘似的长出新的枝叶,带着清浅的绿。

虽然彦七依然看着字母和公式就会头疼不已,但是他会安安静静地看漫画书或者睡觉。饶是这样,所有老师都觉得甚是安慰。

对彦七来说,任何评价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这一年,他和世上最好的男生女生成了朋友。他们对他来说,是光,把他灰暗的小世界照得明亮。

老师们私下里八卦,说那三个孩子真有趣,看着完全不是一类人,可是就真的成了好朋友。

恩棠觉得,做朋友这种事,是凭缘分的。她并不讨厌彦七,接触久了,反倒欣赏彦七的率性洒脱。虽然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斗嘴,但是其乐无穷。

他们吵嘴的时候,仲恒就在一旁默默地笑。恩棠觉得仲恒的性格是真好,温和宽厚,他以后会长成最好的男人吧?成为最好的男朋友,最好的先生,最好的爸爸……恩棠想着想着会不由自主地笑。未来那么远,却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只是又不知道将来是谁会陪在他身边。恩棠想到这里又会惆怅起来,眉头微微皱到一处。

彦七狠狠地把书扣在恩棠脸上,低低地说一声“白痴”。

恩棠暴跳起来:“喂,你凭什么总骂我白痴?”

彦七耸耸肩,双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走开。其实眼睛里是藏着些许失落的,因为只要仲恒在场,恩棠的目光就永远落在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

仍然会遇见过去的老朋友,他们顶着挑染得刺眼的头发,在校门口呼唤彦七。见彦七并不理会他们,就有人对着恩棠吹口哨,或者把手搭在仲恒的肩上。

彦七会冷着脸把那些人赶走,但回望恩棠和仲恒的眼神里明显有不安。恩棠忍着笑,觉得彦七可怜兮兮的样子有趣极了,故意把脸板起来,威胁道:“彦七,我们还是和你保持距离吧!”

只有仲恒云淡风轻地拍拍彦七:“她又逗你,走啦,去打球!”

两个男生把书包和外套都塞给恩棠,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乱跳。

高一暑假,彦七请他们到自己家去玩。

恩棠从没见过那么豪华的房子,有花园和游泳池。恩棠和仲恒坐在遮阳伞下吃冰淇淋,彦七就在游泳池里一圈又一圈地游。大大的太阳底下,只有彦七手臂滑过水面的声音,单调又寂寞。

恩棠和仲恒对视了一眼,恩棠说:“我们三个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吧?”

仲恒说:“是一定的啊。”

彦七忽然从水里露出头,把大片水花扬到他们身上,说:“你们两个好矫情啊!”

然后他跳上岸,裹着浴巾跳肚皮舞给他们看。恩棠和仲恒笑得快要趴在地上。

中午,恩棠煮方便面给他们吃。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可以一口气吃掉三包面。三个人吃饱了围着金鱼池聊天。

彦七说:“整个夏天,这个房子里除了我就只有保姆。”

“咦?你爸妈呢?”恩棠惊呼出口。

彦七眯起眼睛,伸个大大的懒腰,突然一把勾住仲恒的脖子:“喂!高才生,去游戏里PK吧!”然后,他扯着仲恒去了二楼的游戏室。

恩棠一个人坐在金鱼池边发呆,偌大的水池里其实只有一条红色的小金鱼,余下的全部都是睡莲。

那条鱼,就像彦七一样孤独。

恩棠想,他们三个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不让任何一个人孤独。

那天晚上,恩棠打电话给彦七,她的手链丢了一颗珍珠,不知道是不是掉在彦七家。

彦七把楼里楼外寻个遍,最后在金鱼池里找到了那颗珍珠。他拿了母亲梳妆台上最精致的首饰盒,妥帖地把珍珠放好。

开了学,彦七把首饰盒捏在掌心,兴冲冲地去找恩棠。恩棠把手伸到彦七面前晃动,手腕上有银色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仲恒送给我的,他非说这个手链和我很搭。真是很奇怪的审美,对不对,彦七。”恩棠说得眉飞色舞。

彦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盒子又塞进了裤兜里。

隔几日,恩棠班里有新的转校生。

刚下课,彦七就厚脸皮地趴在门口对恩棠说:“听说你们班转来一个美女啊?”

恩棠用手指着靠窗的位置:“不仅是美女,而且是才女呢!”

叫齐洛的女生,据说成绩和年组第一名的仲恒旗鼓相当。恩棠觉得齐洛是真的美,她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公主范儿的美,优雅精致。

彦七却看也不看恩棠指的方向,只是嬉笑着扔给恩棠一个苹果。

恩棠的同桌闷闷地笑起来,恩棠疑惑不解:“笑什么?”

对方叹口气:“笑你太迟钝。”

是的,十七岁的恩棠,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模样,粗糙迟钝得像一块石头。她并不能了解,彦七用种种借口来趴他们班的门口,不过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但是,再坚硬的石头,也总有被剥开壳的那一天,露出敏感的心。同时,也意味着允许被伤害。

放学时,恩棠站在桌子上帮宣委画黑板报。每写一个字,手腕的铃铛就叮咚作响,恩棠的心就欢天喜地起来。

齐洛从恩棠旁边经过,忽然停住脚: “你好,你是卢仲恒的好朋友吧?”

听见仲恒的名字,恩棠的粉笔画错了线条。

齐洛指指恩棠的手链:“这是限量品,仲恒说要送给一个朋友,特意让我陪他去买的。你喜欢吗?是我挑的哦!”

恩棠迟缓地笑起来,笑得有些尴尬。

仲恒和彦七出现在门口。齐洛轻灵地跑到仲恒身边,嫣然一笑:“仲恒,Surprise!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了。”

恩棠看到仲恒露出的微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彦七打了个呵欠,从他们中间挤进教室,跳到恩棠桌子上:“哎呀,我最喜欢画黑板报了,我帮你吧。”

恩棠大力地写着字,手腕上的铃铛愈加地响,她瞥一眼那手链,莫名觉得手腕被它坠得生疼。

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将她碎碎的短发揉得乱乱的。那掌心,藏着彦七的温暖。彦七笑嘻嘻地说:“恩棠,你画得好难看,你的心太浮躁啦!”

恩棠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她抹了一手的粉笔灰,悉数擦到了彦七脸上。两个人在小小的桌子上闹得好开心。

齐洛说:“你朋友和你不一样呢,他们都很活泼。”

仲恒第一次发现,原来恩棠和彦七看上去是那么合拍。

像一阵风,吹皱春池水。铁三角的关系被打破了,在他们中间多出了女生齐洛。

这对彦七没什么影响,他当齐洛是空气,照例和恩棠吵嘴,和仲恒打球,很少主动理会齐洛。

而恩棠和齐洛也没有成为好朋友,她对齐洛亲近不起来。她和仲恒,似乎也疏远了许多,因为仲恒会分出许多时间去照顾齐洛。

恩棠想,有些人生来就是公主吧,比如齐洛。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娇气地说:“仲恒,来帮帮我嘛!”

仲恒俨然是齐洛的骑士,她一召唤,他即奔赴。

恩棠的头发长了,她任由它们厚重地挡住自己的脸。彦七拨着她的头发说:“这样不好看了,你这个白痴。”

恩棠咯咯笑起来,她忽然理解了“白痴”两个字,原来只有彦七那么了解她。也只有彦七在的时候,她才笑得最开心。

仲恒远远看着恩棠的笑,还不及黯然,齐洛就已说:“我爸答应我了,不会起诉卢叔叔。”

仲恒的心像被人用刀刺了一下。

他并没有告诉恩棠和彦七,他和齐洛的关系,不止是同学。仲恒爸爸是个操盘手,他挪用了齐洛爸爸账户的资金去私下炒股。如果对方起诉,他爸会坐牢。

恩棠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齐洛并不是他的公主,而是他的债主。他知道齐洛喜欢自己,他仗着这份喜欢,冒险地去迎合,去赌他爸的命运。仲恒觉得自己坏透了,从骨子里就已经坏透了,年轻的灵魂被虚伪和无耻占据。

第二年春天的艺术节,恩棠参加班里的节目,做领舞,穿纯白色的舞裙。仲恒来找她,仲恒看着她晶亮的眼睛开不了口。她咯咯笑着,她说仲恒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么别扭的人!仲恒看看她的手腕,那串小铃铛手链不见了。仲恒苦笑一下,还是开口:“恩棠,齐洛以前是专门学过跳舞的,你可不可以推荐她去领舞……”

仲恒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是他欠了齐洛的情,他怎么会答应帮她来索要一个领舞的角色。

恩棠呵呵笑了两声,笑得仲恒不知所措。恩棠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就走了。

第二天,齐洛如愿拿到了白色舞裙,她向恩棠道谢,她说:“恩棠,你真好,以后等我出了国,给你买最好吃的巧克力。哦,对了,仲恒以后是要和我一起出国的,他和你说过吗?”

恩棠的脸色益发难看。

齐洛在她背后笑着,眼睛里的光清冷又尖锐。她从来就不喜欢恩棠,早在她刚认识仲恒的时候,就经常听见仲恒说起恩棠这个名字。恩棠两个字,是她心里长出的草,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棵草拔掉。

现在,齐洛的心愿似乎就要实现了,她看着恩棠从仲恒眼前走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青春期的友情真是微妙得让人无所适从。

恩棠和仲恒,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疏离了。仲恒原本就是内敛的人,又自觉亏欠恩棠,所以,更不知怎样主动与她交好。恩棠见他态度清冷,心里更生气,索性也不再与他说话。

明明谁都不讨厌对方,可是却越走越远。

只有彦七在一旁长吁短叹,彦七敲着恩棠的脑袋说:“你们两个人真是别扭,其实明明是彼此喜欢的。”

恩棠瞪大眼睛看着彦七,彦七红了脸,苦苦地笑了一下:“我这是旁观者清。”

彦七拖着恩棠去春天夜里的大排档,彦七给恩棠买了汽水,自己要了一罐啤酒。恩棠皱着眉说你还没成年呢,怎么随随便便就喝酒!彦七把身份证亮出来,他说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啊,恩棠。

彦七那天晚上嘴里喷薄着酒气,唱了好多首歌。他看着恩棠,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他说:“恩棠,我最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你最近都不好看了,我不喜欢你这么难过。做人嘛,要勇敢一点,去把仲恒约出来吧,心里想什么,就告诉他什么。”

恩棠看着彦七,终于缓缓地笑起来。

恩棠望着春夜的星空,给仲恒打电话,她说:“仲恒,明天晚上没课,我们去漫画屋坐坐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仲恒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对不起,恩棠,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明天见,我也有话和你说。”

他似乎不舍得挂掉电话,两人默默无语,却同时轻轻地笑了起来。

彦七不耐烦地把电话抢过来挂掉,他大力揉搓着恩棠的头发,抱怨道:“恩棠你的样子真讨厌,肉麻兮兮的。”

恩棠傻傻地笑着,仿佛雾霭就要散去一般。

彦七忽然用额头大力地顶了她的头一下,她吓了一跳,彦七的呼吸那样近,让她一下红了脸。但是还不等她说什么,彦七已经轻描淡写地跳开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嘴里说着:“恩棠你真是个白痴。”

彦七抬头,看见天边的大月亮,落在眼里模模糊糊的。他擦了下眼角,他想,彦七你才是真正的白痴。

第二天傍晚,仲恒早早地就向着漫画屋的方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扭头,看见的是一户人家墙里探出来的花枝,开满了粉白的花朵。

而恩棠放学后特意去卫生间换下了身上的校衫,她穿了一件白色棉布衬衫,配一条黑色的阔摆裙,裙角缀着黑色亮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短发碎碎的,但是忽然有了女生的模样。

那天,最不开心的人,大概就是彦七了。彦七不想回家,随便挑了一条不常走的路,慢悠悠地晃着。

天有点阴,所以夜色来得特别早。

这条路有些僻静,路边有废弃的大楼,拆了一半,在夜色里看着很是诡异。然后,彦七听见声响,他好奇地过去看了一眼。有人揪住他的衣领。

他认出那个人,是老猫,过去的狐朋狗友之一。老猫带着几个人,满脸的戾气,他们身后是一团黑影。彦七知道,老猫在这里一定没做什么好事,他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掉头就要走。

老猫拉住他,指着那团黑影说:“那是个坏家伙,拐骗少女,有人让我们教训一下他。彦七,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太怂了,敢不敢伸张一下正义?”

彦七向来好面子,于是走到黑影前面打量了一下,那是一个被装在麻袋里的人。彦七象征性地踢了袋子一脚,很轻的力道,他说:“我最讨厌人贩子了!你这种人,就应该交给警察!”

麻袋里的人忽然大力地哼起来。老猫他们都笑了,他们说彦七你看,这家伙不服你。

彦七有些生气,不由得又踢了他几脚。老猫坏笑着,招呼身边的人,跟着彦七一起再度教训了麻袋里的人。

天愈加的黑了,袋子里的呻吟声终于消失了。

有人说:“坏了,猫哥,是不是把他给打死了。”老猫镇定地点燃一支烟,挥挥手:“解开看看。”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嘴里塞着一团毛巾。老猫把手放在他的鼻翼下,突然狠狠地啐了一口。

彦七本是有些后悔的,平白无故地跟着他们惹了麻烦。老猫安慰他说不会有人看见的,快走。彦七心里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他伸手擦擦那人的脸。

大脑似乎在一瞬间是空白的。

彦七疯了似的给他做急救措施,他自己的手上身上沾满了血,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可能流出这么多的血。远处似乎已经可以听到警笛声了,可是彦七紧紧地抱着那个人,他一边哭一边喊着:“仲恒!卢仲恒!你醒醒啊!你给我醒醒啊!”

仲恒躺在彦七的怀里,像睡着了一样。他像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场约会,他要去和恩棠说说他心里的虚伪丑陋,然后,再告诉她,自己所向往的美好未来。

他心里的未来,一直都是有着恩棠的。

恩棠在漫画屋前面站了很久。有拾荒的老阿婆从她面前经过,神神道道地看着她的脸:“小姑娘,你的衣服是不吉利的,快换掉。”

恩棠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裙子,被夜风吹开,像是包裹着浓重的悲伤。她的心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那天晚上,恩棠没有等到仲恒。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了一个叫卢仲恒的人。

案情很快破解,幕后的黑手是齐洛爸爸。齐洛为了给仲恒家求情,用绝食来和爸爸抗拒,她爸觉得女儿一定是被仲恒蛊惑了,所以他找了人,让他们教训一下仲恒,让他不要再纠缠齐洛。

一起被警察抓走的,自然还有彦七。

恩棠想见一见彦七,彦七拒绝了。

恩棠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如果成长必须经历抽枝拔节,那么她可以忍受一切的痛。可是,为什么,仲恒经历的痛却是这么惨重。

恩棠在仲恒的墓前,烧掉了那条黑裙子。自始至终,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可是心疼得快要死掉。

十一

恩棠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不修边幅地大笑过。她越来越像仲恒了,变成了一个内敛又节制的人,对人谦和却存有距离,身边不再有亲密的朋友。她开始习惯和自己的影子说话,仿佛那是另个世界里的仲恒。但是也总有一些时刻,即使站在正午最明亮的阳光底下,却连影子都消失不见。

彦七的刑罚并不重。他爸请了最好的律师为他争取量刑处理,但是彦七不肯。他执意进了世人最厌恶的监狱。可是,他却觉得,任何一种惩罚都不能减轻他灵魂里的罪恶。

他只想让仲恒活过来。

彦七每个月都会收到恩棠的信,他知道她很努力,考上了令人刮目的大学,她想要活出仲恒的光彩来。彦七夜夜捧着那些信入睡,但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回复给恩棠。很多个夜里,他会梦见恩棠,依然是那样明亮的笑脸,像他们的初次相见。他在梦里笑着,却不敢近前,只是远远地躲在暗处看着她。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敢直接面对她,因为他亏欠了恩棠一个未来。

大二那年,有位年老的狱警坐了一夜的火车来找恩棠,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给恩棠听。

恩棠在手机里听见彦七的声音,微弱,还带着一丝快乐。

彦七说:“恩棠,我终于要去见仲恒了,这一次,我会好好保护他。”

老狱警说,彦七跟着劳教队出外劳动的时候,救了一个过马路的小孩,但是自己被车撞了,没有抢救过来,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老狱警递给恩棠一个小盒子,他说:“彦七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来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恩棠打开盒子,看见一粒小小的白色珍珠。是她那年夏天遗失在彦七家的。恩棠握着它,站在大太阳底下,终于无可抑制地痛哭出声。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像是在身体里累积了太久的年月。

有男生走过来,挡住她头顶的阳光。男生拘谨又担忧地问她:“同学,你需要帮忙吗?”

恩棠仍旧哭着,只是伸手抱住了面前的男生,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所有的悲伤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怎么会那么疼呢?她在心里念着仲恒和彦七的名字,整个胸腔都像是要碎裂了似的。

男生的手迟缓地覆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安抚无助的婴孩。

那个男生,就是骆白。

尾声

午后的光,静谧美好,斜斜地落在墙上。墙洞的那一侧闪过女生深蓝色的裙角和男生白色的衬衫。那些年轻的身影向着教学楼奔跑过去。整个操场很快又空了,只有大片大片的阳光,雪亮又寂寞地铺在地上。恩棠的心撕撕拉拉地疼起来。

她回头,看见骆白依然举着那枚戒指,脸上有孩子一样的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是钻戒?”她故意为难他。

骆白结结巴巴地解释:“因为……我觉得珍珠更适合你。”

像珍珠一样经过了岁月的磨砺,经过了苦难和痛楚,经过了忍耐和坚持,最终得到朴素纯美的幸福。

恩棠静静地看着骆白,看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泛红,然后,她微笑着伸出手。

骆白把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她回首,看着小小的墙洞,举起戴戒指的手,她心里说:“仲恒,彦七,你们看,这是我得到的幸福。”

而墙洞那端,似乎有两个少年,在阳光底下,对着她笑起来。仲恒仍旧笑得那样温和,彦七的笑永远痞气十足。

风把大片的花瓣扬起,草木露着新绿,少年们的身影璀璨又透明。

恩棠挽住骆白的手,向着海棠园的出口走去。她所到达的未来虽然与旧日的期待相去甚远,可是她想,这样的结局一定是仲恒和彦七最期待的。

无论是谁陪在你身边,都只愿你岁月安好。

纵使结局被天意左右,可是终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历的那一段青春岁月,是永远不会被抹灭的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