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周薄蓝
一
午后三点,窗外有风,白蕾丝窗帘张扬地飘起来,遮住我的眼,便看不见此刻天空中路过的云朵。
嘭——
清晰的碎裂声从书房传出来,听声音我可以辨出那是我最爱的那盏白骨瓷花瓶。我的心又开始细细地疼。
我轻轻地叹口气,那房间里的物什已经多半遭此命运。大约五分钟后,爸爸从书房走出来,他面色倦怠,拎起我的大红皮箱:“薄蓝,我们出发吧!”
我跟着他,没走两步又停住。这房子,我住了十几年,一旦说要离开它,心里便难过起来。对房子尚且如此不舍,何况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白色的碎瓷片铺在暗旧的地板上,我向前走了两步,似有什么硌住脚心。妈妈赶紧走过来,我笑:“没事的,妈妈。”
“要照顾好自己,下了飞机给妈妈打电话。”
“嗯……”说着眼圈就红起来。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一声细细的冷笑藏在阳光的背后。她缩在阳光的阴影里,幽幽地看着我:“周薄蓝,为什么幸运的人总是你呢?”
我咬着牙,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幼蓝,如果可以,我宁愿把这一切与你相换。”然而这句话只是说在我心里,并未出口。我知道这句话换回的将是周幼蓝更尖锐与激烈的回应。
爸爸在门外喊我:“薄蓝,快点,别误了航班。”
于是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妈妈在门内冲我挥挥手,幼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天空。
沈阳这个季节的雨水可真丰沛。
卢彦中打了一柄黑色的伞沿着小区里一排香椿树走过来,他脚步很急,到我面前却又踌躇起来:“薄蓝,我不去送你了,你保重。”
他的眉眼沾了水汽,雨水从雨伞的边缘落下来,滴在他的右肩上,草绿色的衬衫便有一小块地方湿重起来,像青春里猜不透的黯黯心事。
我伸出手,十九岁的我们初次行使这成人的礼节颇有些生涩。他的手指那样凉,而我的又何尝不是,像两块冰在河面相遇,来不及交换彼此的力量,又被水流带走,在同个河床内,流向各自不同的命运。
这是2004年的初夏,我离开沈阳,离开父母,离开我爱慕着的俊美少年卢彦中,也离开了我的双生妹妹周幼蓝。
二
飞机起飞,城市变成小朵小朵的棉花田,被遗弃在三万英尺之下。直到我在乎的人都不在面前,眼泪才肯掉下来,这是半年以来,第一次肆无忌惮的哭。
他转过头看我:“喂,小姐,虽然韩国的排骨很贵,你也不用这样悲伤吧。”他的中文很蹩脚。
我抬头,那是一张干净的脸,细而单薄的眼,眼神如鹿一样纯良。
我破涕而笑:“对,不止是排骨,我还担心吃不到香蕉、苹果、猕猴桃。”
“原来是个贪吃的女生啊,啧啧。”他表情故作夸张,“别担心,我们还有米肠和炒年糕。欢迎你到韩国来,我叫尹正勋。”
他伸出手,我迟疑着迎了过去。他的指尖和彦中不同,那样温暖,真怕心里的整座冰山都被这陌生人的温暖融化掉。
在飞机降落之前,他要了我的E—mail地址,我在便笺纸上写下E—mail的时候只是出于礼貌,并未打算与这旅途中的陌生人有所交往,尽管,他给了我片刻贴心的温暖。
三
事实上,我并不缺少排骨吃。我的小姨在首尔拥有一间不算小的中餐馆,我落脚在她这里,一边读语言一边开始适应新的舞蹈教室,余下来的时间就在中餐馆做兼职。
来韩国留学的事情是小姨一手操办的,手续在几个月前就办好了,她说从小就学习舞蹈的幼蓝和我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我对此兴趣不大,因为来韩国就意味着将有那么漫长的几年光阴无法与彦中一起度过。然而,就在联系好学校的前两天,幼蓝出事了,右腿膝盖以下被迫截肢。
幼蓝整整半个月没有开口讲过话,每个人都为她惋惜。
那是一场意外事故,可我始终心怀内疚。事实上,我对幼蓝始终抱有内疚感,据说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我的脐带绕在她的脖子上,险些要了她的命。她的身体自小就虚弱,与此不无关系。我们虽然有同样安静美好的面孔,但我得到的赞赏却比她多,就连老师也委婉地说周薄蓝的反应力较敏锐,而周幼蓝相对迟缓。
幼蓝看起来不太喜欢我这样一个姐姐,尤其是在十三岁以后,她从来不喊我姐姐,也不与我亲密。
十三岁,卢彦中从南方温润的小城迁到沈阳。在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中出现在我们的家属院里,他与我们迎面走来,他的笑容像冬日的暖阳。我听见幼蓝说这个男生像小姨从韩国邮来的柚子茶,我就笑了,柚子茶的味道开始在舌苔上跳舞。
少年彦中是沉默的,他喜欢穿军绿色的粗布休闲装,那种布有粗砺的质感,总是看得我心里直疼。他喜欢眯着眼睛靠在便利店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和幼蓝从小区里出来,便走在我们旁边,也不说话。
那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三。高三的冬天,我在教室门口等幼蓝一起放学回家,彦中忽然走过来,不声不响地拉着我向外走,起初是快步地走,然后跑起来。我听见幼蓝在后面喊我,我犹豫着,没有停下来。
在那个天色昏暗的傍晚,彦中带我去了火车站附近一处废弃的小教堂,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薄蓝,我喜欢你。”我内心的欣喜如云朵翻涌。
也是在同一个傍晚,幼蓝摔进了一个工地的深坑里,从此失去了漂亮的能够跳舞的小腿。那个工地就在小教堂的附近,我知道,她的事故一定与我有关。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到韩国留学,即便因此要花掉幼蓝做手术的一部分费用。幼蓝对我喊:“周薄蓝,你真自私啊!”自从她出事后,她旧日的迟缓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只敏感而多疑的小兽。
彦中郑重地劝慰我:“幼蓝的事不是我们的过错,你可不可以为我留下来?”
我想起幼蓝空****的裤管,面色冷峻:“卢彦中,我并不喜欢你,只有周幼蓝那样的傻瓜才喜欢你这样的笨蛋。别和我开国际玩笑,我要去韩国找帅哥。”
我知道这话骗不了他,他咧开嘴,笑起来,伸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可是我看见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像不肯停歇的溪流。
四
韩国的泡菜吃得我嘴巴直上火,小姨说我这是在想家,我嘿嘿笑着并不说什么。我一个星期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幼蓝从来没和我说过话。妈妈说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因为不能再跳舞,所以参加了补习班准备重新高考。我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可是在韩国的大多时间,我都在语言学校、舞蹈教室和中餐馆间三点一线地生活着,没有新的朋友。
信箱里偶尔有几封E—mail,是旧同学或者陌生地址发来的广告。始终没有看见彦中或者幼蓝的只言片语。
我看着手机里彦中的照片发呆,然后狠狠心,按了删除键。如果可以,我希望戒掉我一生中爱过的第一个人。
厨师大叔拍拍我:“薄蓝,你怎么总是对着手机发呆?快,三号桌客人的炸酱面。”
周末的夜晚,店里的客人总是特别多。我系着中国红的围裙,端着黄松木的托盘在餐台间穿梭,忽然有人冲我挥手。
“嗨,你果然热衷美食,居然跑到中餐馆来兼职。”他说韩语。
我微微一愣。他举起手臂做了个飞翔的姿势:“我们一起在天空中飞过啊!”
“哦,尹正勋!”我想起他,果然,小鹿一样的纯良目光仍旧未变。
他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他们胸前挂着医学院的校徽。
“我给你发过几封E—mail呢!可是你都不理我。”他笑起来仍旧让人觉得温暖。
“也许,是当作垃圾邮件删除了。”我诚实作答。
“我想也是这样。”
一桌人都跟着笑,我的韩语水平总算有些进步,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与人沟通已无问题。
后来,在信箱的垃圾箱里翻出他的E—mail,言语简单,是对初到韩国的陌生人妥帖而周到的问候。
偶尔仍会在中餐馆遇见他,只是打个招呼,并不说太多的话。而他的目光总是像温和的小鹿,在你心里的悲伤翻涌的时候,他会默契地用那样的目光来安抚你,即便隔着嘈杂的人群。
五
这年的冬天很冷,可是韩国的女孩子们照例**着光滑的小腿,看着她们美丽的腿,我就会想起幼蓝。听说她学习很用功,彦中也常去给她补课。我给幼蓝邮过一些小礼物,不知道她是否喜欢。
彦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路边等公车。他的声音让人猝不及防。
“薄蓝,你好吗?”他说。
长久地沉默,我能听见他艰难的呼吸声。
“我现在在桃仙机场,两个半小时之后到你那里,我想见你。”
这个笨蛋卢彦中竟然用半个学期的学费报了韩国自助游的旅行团。想起那张被时光掩埋许久的面孔,我竟莫名地心慌起来。
嘀——
灰白色的小汽车在我身边弱弱地鸣叫了两声。
司机摇下车窗:“喂,贪吃小姐,需要搭顺风车吗?”
我方才认出,是尹正勋,他比前两个月略胖了些,缩在棕色的毛衣里像一只小棕熊。真奇怪,在这样陌生的一个国度,却总是在最窘迫与慌乱的时候遇到同一个人。我开始相信,我当初在飞机上遇见的尹正勋其实是个天使。
“如果你不忙,可不可以载我去仁川机场?”我硬着头皮张口。
他打开车门。他的车子很旧,但是里面很整洁。
“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你可不可以扮演一次我的男朋友?”我这么突兀的要求,也许会吓到他。
“哦,我明白了。”他点头,我们不再讲话。
可是事实上,见到彦中的一刹那,我并没有那样介绍尹正勋。彦中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他成熟起来了,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他已经变成了一枚成熟的小浆果,甚至,他的眼神里有着不相称的落寞。
我指着尹正勋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小姨的司机。”
尹正勋看看我,愤而不怒地打开车门。没有任何目的地,似乎这灰白的小汽车就是我们的移动城堡,尹正勋向哪里开,我们就跟着去哪里。我和彦中坐在后排座上,三个人都不讲话,尹正勋在后视镜里看看我,然后放了一首低低的曲子。彦中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我犹豫着,握住了那只手,可是两只手叠在一起仍是那样凉,像我们分别的那个夏天一样。
彦中在首尔停留了两天。只在他要走的那一刻,我们才淡淡地说起幼蓝。他说幼蓝准备报考他所在L大。我说好。然后他就飞离了我。
尹正勋望着云端的飞机说:“这个男生真愚蠢。”
“为什么?”
“他明明知道,他住在你心里。”
我看看尹正勋,他真聪明,有一颗洞察世事的敏感之心。
“我要谢谢你。”我说。
“可是我不高兴,我连你的朋友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姨的司机’?”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知道,他真是一个好人。
六
灰白色的小汽车并没有带我回首尔,一路向北,在一个小镇的中心停下来。他带我在宁静的街道上闲逛,向南的广场没有风,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身边的人让我的心便得很坦然。我开始絮絮叨叨地给他讲故事,关于幼蓝、彦中和我的故事。
我想幼蓝一定看到了一切,在那间暗暗的小教堂里,彦中说了喜欢我之后,亲吻了我。我闭着眼睛,听见鸽群扑扑飞过的声音,以及一串细碎散乱的叮当声,就像幼蓝奔跑时书包上的珠串发出的声响。更像是一个稚嫩的少女心碎裂的声音。
我想,我是爱幼蓝的,比爱我自己的生命还要爱我的妹妹。所以,我选择到韩国来,从三个人的故事里抽身而退。
尹正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孔?介绍给我做女朋友可好?”
我轻快地叹气,嗨,这个人,总是可以把人从被困扰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他安慰人的方式与众不同,并不直指你的伤口。
他拍拍我的头,忽然从外套口袋里神秘地掏出一只猕猴桃放在我的手心里:“这种水果真可爱,外表看上去那么绝望,可是里面却是那么绿的甜蜜。”
“尹正勋,谢谢你当我是朋友!”
“不!”他故作严肃地看着我,“我是医学院四年级的实习医生,所以我一直当你是病人,从飞机上遇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病入膏肓的小病人。”
我瞪他,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我把胳膊横到他面前:“哼,有本事就看看我到底有多少种病。”
他竟然真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脉搏上,良久,放好我的衣袖。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你的病在这儿,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把中国的佛经说得那么流畅。看着我懵懂的呆傻表情,他再度笑起来。
我们在小镇的商贸市场里转了一圈,他买了一个项链,带着圆形的项坠,外表雕着花朵的纹路,打开来一面是小镜子,一面是放相片的位置。他说要用来放一个人的照片。
我想,被他爱着的女生真是个幸福的人。
我也想买那样一条项链,我也想放一个人的照片,但,忍了忍,还是作罢。
七
我和尹正勋由此便成了要好的朋友,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他开始和我学中文,准备到沈阳中医学院留学,我特意给他画了一张简明的地图,告诉他沈阳哪里可以吃到最地道的泡菜和炒年糕,哪里可以吃到物美价廉的糖醋排骨。我们经常议论这些,仿佛他立刻就要出发到中国一样。
那个寒假,幼蓝安装了假肢。她甚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虽然只说了一句“薄蓝,我很好”,我已觉得心里非常温暖,我想,她或者已经不那么恨我了吧。
这一句话让我有勇气买下了除夕前一天飞往沈阳的机票,我想家,我想和他们一起过春节。
尹正勋送我到机场,在深夜的候机室里,我焦急而又无聊地等待。他见我有些倦怠,就讲笑话逗我,然后从毛衣的领口扯出上次在小镇买的项链。
“作为除夕礼物,我让你看一眼我爱的女孩子的照片。”他把项坠打开,举在我面前。
“哪有吗?”我看过去,还是像当初新买的一样,空空****。
“怎么会没有?你仔细看啊,就在镜子里!”
“开什么玩笑啊!”我笑,忽然又止住,我在镜子里看见我的脸,小小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
他举着项坠,把身体转到我旁边:“看,还有合影呢!”
小小的镜子里,是他和我的两张脸孔,他眼睛里的湖泊上有星星一样的光芒在闪烁。
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对着小镜子,短短的几秒钟,像长长的几世纪,当我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个玩笑,便又开始不知所措。
倒是他,把项链放回毛衣里,笑着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拍拍我的头:“除夕快乐!贪吃小姐。”
我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和人群一起进了登机口。
望着机窗外的星星灯火,不禁想起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我宁愿他是个永远不会受到我伤害的天使。
是啊,我愿良善的人,一生一世都能保有纯美的心。
SIDE B 周幼蓝
一
我是周幼蓝,L大历史系的新生,这是沈阳2005年的秋天。
我经常在故宫的城墙边坐一整天,暗红色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湛蓝高远的天,以及很多黄绿参半的树,它们让我的心无比安静。在这个秋天,我已经和我的小腿磨合得很好,我们彼此适应,我渐渐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我想,当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看出我身体的残障。唯一的遗憾是,我再也不能像草地上追逐风筝的小孩子们一样奔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跟在薄蓝和彦中的身后奔跑。
彦中安慰我,他说:“幼蓝,没有关系,我们长大了,我们每个人都不再奔跑了。”
彦中果然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变得稳重、体贴,愈加沉默,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清楚的绝望,以及隐隐的陌生。
L大校园内银杏树叶子的颜色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热烈起来,灿烂得直刺人的眼睛。每天都有很多人举着相机在这里拍照。我小心翼翼地躲开他们的镜头。我缓慢地从满地的落叶上走过,尽量让我的脚步平稳,生怕我的不完美打扰了这完美的秋景。
我在教学楼下面等彦中,然后他发短信过来:薄蓝,系里有活动,晚上不能与你一起吃晚饭。
我笑笑,回复:没关系,晚上我可以和室友们一起活动。
我在努力改变自己,比如消减一些性格里的冷漠,缩短一些与人群的距离。父母、彦中都会因我的这个变化而获得安慰,我想薄蓝也会喜欢这样的我。
室友们约好在附近的一家小餐吧聚餐,我看时间尚早,便走进网络中心。
薄蓝的信箱里静静地躺着几封新邮件,从时间来看,已经算不得新了。她真是彻底遗弃了这个信箱,我帮她把垃圾邮件清楚干净。最新的一封邮件是信箱服务商发来的,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提醒续费的通知。其他几封看起来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我犹豫着。薄蓝不会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可是好奇心战胜了我的自觉。
第一封,发信时间2005年8月18日。
贪吃小姐,我今天去了H家,你向我推荐过的那间韩式餐吧,他家的服务生哪有你说的那么帅!铁板豆腐的味道也不是很地道,拌饭更不用提。我吃得心不在焉,也许是很想念你曾经做给我吃的拌饭吧,原来,周薄蓝做的拌饭并不是世界上最难吃的拌饭啊!呵呵~
正勋
第二封,发信时间2005年9月20日。
喂,你这家伙多久才会打开信箱呢,我的E—mail岂不是很寂寞地在那里等待你。我的想念也很寂寞。沈阳的秋天开始有了些颜色,我很喜欢这个城市,总是在猜你曾经从哪条街走过……
正勋
我非常好奇,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同胞姐姐周薄蓝还有这样一个朋友。我猜他和薄蓝很熟,而且就生活在我的附近,因为他提到的那些地名,是我每日都要路过的地方。
我刚想打开下一封,电话响起来。
“嗨,周幼蓝,你快过来啊!”是室友。
看看窗外,竟已华灯初上。我硬着头皮,奔赴人群里的热闹聚会。
二
那天的餐吧照样生意很好,据说这个店的老板是个韩国人,很会做生意,店里的食物味美价廉,颇讨学生族的欢喜。
我们六个人勉强等到一个位置,隔壁桌有一群人正在庆祝生日,他们嘴里说着韩语,其中一个男生的脸上被抹了些蛋糕。我开始想象薄蓝在韩国的生活,她周围的人都说着这样的语言,她在人群里不会寂寞吗?
薄蓝和我不一样,她有很好的适应力,她是蒲公英的种子,落到哪里都可以发芽。
从小到大,我们虽然没有像别的姐妹那样甜腻的亲密,但始终是形影不离,即便为同一个玩具而吵闹的时候,也是形影不离。或者是因为双胞胎的关系,怎样的隔阂都是一种表面的假象,阻挡不了我们的心有灵犀。
我曾经很讨厌和薄蓝有这样的灵犀,有这样相似的外貌。
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讨厌和她穿同样的衣服,读同样的学校,学同样的舞蹈,甚至……爱上同样的男生。
室友碰碰我:“喂,周幼蓝,你怎么心不在焉?”
我皱皱眉,原来我这样想念薄蓝,即使是我听不懂的韩语也会让我想念她。我耸耸肩。我们的铁板鱿鱼被端上来,在桌子中间滋啦啦地响。
隔壁桌的男生们似乎喝了足够多的酒,声音愈来愈大。脸上抹着蛋糕的男生明显有些醉了,他晃晃悠悠地起身经过我,忽然又停住,低下头凑近我的脸。我甚至能闻到他喷薄出来的酒气。我有些窘,室友伸手挡住他。
他对着我说了一句韩语。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有那么悲伤的光亮。我傻傻地坐在他面前,忘了躲避。
然后,他的朋友们过来拉住了他。其中有个中国男生不停地对我道歉:“对不起,我师兄喝得有点多,今天是他的生日,请多包涵!”
室友们觉得很扫兴,拉着我离开。
那个中国男生追了出来,脸红红地问我:“同学,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我叫沈青,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QQ号码?”
我的朋友们大笑起来,有人对他喊:“嗨,我们周幼蓝已经有男朋友了!”
三
我不知道彦中到底算不算我的男朋友,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恋爱状态。我们牵手,但不亲吻。我们拥抱,但他的心从不会如小兔子一样活泼地跳。我们的每次约会,和年少时的每次玩耍并无区别。
我知道,他永远都只爱着薄蓝。薄蓝越是远远地躲藏,他越是不能忘记她。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如我所以为的那样爱恋他。我很想问问薄蓝,我对彦中到底是不是爱情。
十九岁的那年,当我在小教堂破旧的木门前看见他低头亲吻薄蓝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有瞬间的刺痛和冰冷。我无法接受他爱着她的事实。后来我开始明白,我更加无法接受的,也许是薄蓝永远得到的比我多。两个人的外表如出一辙,可是被人注意的永远是她,相比之下,我就像她的影子,灰暗的没有面孔的影子。
夜很深,我在**反复辗转,始终睡不沉。自从冬天里和薄蓝告别之后,我的心总会一阵一阵地疼,紧紧地疼,没有任何药物能够疗治。
我从**爬起来,打开电脑,再次像个偷儿一样溜进薄蓝的信箱。有新邮件呢,发信时间是半个小时之前,仍是那个叫正勋的人的地址。
今天是我第一次喝了那么多的酒,几个韩国的朋友和医学院的师弟们一起为我庆祝生日。他们都对我说生日快乐,但我很难过,我只想听到你和我说这句话。你看,我实在太想念你,所以我竟然看见你的脸了,我说“贪吃小姐,你应该对我说生日快乐”,我把她当成你,但我心里很清楚,她应该是幼蓝。薄蓝,你今天晚上对着星星向我说生日快乐了吗?
正勋
我呆住。他竟然知道我?并且认出了我!
翻到前面积压的邮件,发信时间2005年10月7日。
我看见她了,在L大的银杏树下,她穿着白毛衣,仰着头,阳光穿过枝丫落到她脸上,那一刻她像个天使。那一刻,我以为我看见你了。贪吃小姐,你不必再担心了,她很好,看起来不再是你描述过的那只小刺猬,她和别人打招呼,脸上有真挚的微笑。嗯,后来,那个叫彦中的男生走过来了,他拉着她,像照顾一朵花一样。唉,我提到他,你会不会又伤心了呢?
正勋
我仰起头,看着外面黑的天,回想那张涂满蛋糕的脸,我依然记得他眼睛里悲伤的光亮。如果我能听懂他的话,我一定会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薄蓝,我应该替你回复一封E—mail给他吗?告诉他,这个邮箱已经被你遗弃。
四
原来,叫正勋的男生会经常出现在我身边,当我开始知道这世界上有正勋这样一个人之后。在我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就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杨树下面;在我去食堂的时候,他就坐在阳光照不到的最后一排餐桌旁;在我排队等待买电影票的时候,他就在另一个队伍里与我一样缓缓地向前移动……他会在任何一个时刻出现,漫不经心地出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总会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脸上。然后,他会在新的E—mail里向薄蓝一一描述他看到的情形。
我开始怀疑,他是薄蓝安排到我身边的密探。啊,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男生,他对薄蓝忠心耿耿。
我问彦中:“是不是当你看到我的脸时,就会想起薄蓝?”
彦中很诚实地点头。
我说:“那你想起薄蓝,心是会痛还是会感到温暖?”
他说:“当你的脸上有笑容时,我的心就温暖;当你的脸上有悲伤时,我的心就疼痛。”
我说:“正勋也是这样吧?”
“正勋是谁?”
“是密探!”
我笑起来。薄蓝,这是我们的命运,我的人生注定了不是独角戏,我有时是我,有时是你。
“那么,彦中,你给我的不是爱情,对吗?”
“傻瓜,其实,你给我的也不是爱情,不是吗?”
我们忽然那么有默契,心里那么轻松。他照例伸出手:“走吧,带你去看烟花。”他的手送过来的是比爱情更温暖的一种情感。
这一年除夕的烟花很绚烂,薄蓝没有回来。零点的时候,在我们家的旧房子里,我和爸爸妈妈一起许愿,我们祝薄蓝在那个孤单的地方,除夕快乐。
然后,我打开电脑。
正勋的E—mail依然很及时,每次上网收他的E—mail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想,他大概永远也猜不到他汇报给薄蓝的Email已经被我半路拦截。
这一次他的言语很简单:我会一直爱着你。
我喃喃地对着电脑说:“薄蓝啊,别怪我总是嫉妒你,因为你总是那么幸运,遇到那么好的人。”
我犹豫了片刻,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点了回复键,然后敲了四个字:除夕快乐!我很想你。
我希望薄蓝和正勋都会原谅我这个除夕夜的恶作剧。
五
寒假里,我一直乖乖留在父母身边,我们围着暖气,说一些温暖的话题。我再也没有打开薄蓝的信箱,不知道正勋会对我的那封E—mail有何反应。
开学后的一个星期,我回到学校,一直没有发现身边出现密探的踪影。
“周幼蓝,有人找你!”相识的同学跑来图书馆喊我,我正在帮彦中找一本资料。
“是谁呢?”
“像疯子一样!”同学咧咧嘴,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
那个家伙,真像个疯子。他站在北方三月的南风里,手里举着一只大气球,上面写着:寻找周幼蓝!
真奇怪,他是谁呢?他的眉眼那么陌生,我没有任何印象。我拖着我笨重的小腿走过去,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一张脸红起来。
“你好,周幼蓝,我是沈青,医学院的沈青!”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正勋的生日。
沈青是个温和而拘谨的人,他胖胖的,像一只小熊,但是他的眼睛里有那么明亮清澈的光芒。彦中说,眼神清澈的男生就像温润的泥土,他们懂得怎样照料一朵花。
我第一次去赴沈青约会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脸红到耳朵根。我咯咯地笑起来,他益发不知所措。
“你怎么知道我是L大的?”我觉得他那个样子真有趣。
“是我师兄告诉我的!”
“你师兄是谁啊?”
“尹正勋!”
这个名字像窗外淡淡的风,轻轻划过我的心。
“我告诉师兄,我在他生日庆祝会上遇见了让我心动的女生,他就笑了,他告诉我到L大来,寻找周幼蓝!”
“咦!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师兄是个很好的人!
沈青那样维护他,像对待自己景仰的偶像。我在沈青的身上忽然找到了童真,我那么怀念的童真。
六
四月来的时候,沈青已经勇敢地牵起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和彦中不一样,他的掌心那么湿润,沁着细密的汗,而我的心里,竟怦怦地有一只小兔子在跳动。
我想,这才是我的爱情。爱我的这个人,他看着我的脸时,不会想起另一张相像的脸,我对他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生。
沈青带我去了中医学院,在一棵枝条泛青的柳树下,我看见一个瘦而高挑的背影,那背影莫名地让我盈湿眼眶。
“师兄!”沈青远远地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我们,嘴角泛起一抹迟缓的浅笑。
他看着我:“你好,周幼蓝!”
我们站在那里,像初次相见的朋友,但,我知道,在彼此心里,已是另一种熟悉,这是我们各自保有的秘密。我笑得很用力,我恨不得给他看到我最灿烂的笑容,因我知,我的笑容会像一个小太阳,温暖他悲伤的想念。
我指着他颈上的一个项链说:“这项坠很好看,是可以放照片的吗?”
“是。”他笑着点头,“这里面有我最爱的女生的照片!”
“我可以看看吗?”我猜,那一定是薄蓝的照片,我亲爱的薄蓝!
“对不起,不可以。这个项坠永远不可以被其他女生打开!”他那样坚定地拒绝我。
大家闲淡地聊了几句,便说了再见。
“幼蓝!”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喊我的名字,就像薄蓝喊我一样亲切。
“呃?”我回头。
“要幸福啊!”他说。
要幸福啊。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好像是薄蓝经由他的嘴传递给我的祝福一样。我心里忽然有些疼。
走远之后,沈青悄悄对我说:“那项坠里其实什么照片都没有,只有一面小镜子。不知道师兄爱的是怎样一个女生,我总看见师兄对着夜晚的星星发呆。”
我一路无语,再回头的时候,仍能看见尹正勋在风里的背影,他仰着头,像在和躲在云朵里的天使说话一样。
亲爱的薄蓝,如果那一年的除夕,你坐的那架飞机没有失事,那么,这个可爱的大男生,还用这样孤单地仰望天空吗?我不去想,你会不会忘记彦中,会不会爱上正勋,但,假如你没有飞去天堂变成天使,那么他们中的某一个必定不会如今日这般寂寞地眷恋与想念你。
沈青说:“幼蓝,我带你去青年湖看樱花吧?”
我点头,又摇头:“我要先去给我姐姐发一封E—mail。”
沈青陪我去了网络中心,我在E—mail里说:薄蓝,亲爱的姐姐,你好吗?我现在很好。
然后,我给薄蓝的邮箱续交了新一年的年费。
我想,那是通往天国的邮箱,正勋写给薄蓝的信,她一定能够收得到。说不定,此刻,她就坐在云朵上,微笑地读着我们写给她的字字句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