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在的地方

即是我不得不思念的天涯海角

——简贞

整个周末都在下雨,从二十五层的露台望出去,整座城都笼罩在雾气中。

我靠着几块饼干熬过了大半个夜晚,电脑里是修来改去的一份项目书。想来,社会新鲜人也不那么容易做,我们主管像是故意要鸡蛋里挑骨头,就连周末也不肯放过我。

听到门廊的脚步声,我回过神来,看看时间,已是深夜。果然是大飞下班了,他推开我的门,扬扬手里的方便袋:“苏葵,来吃夜宵。”

“大飞,只有你是好人。”即便只是一碗麻辣粉丝,也让我甘之若饴。

他揉揉我的头:“我若不疼你,你可怎么活下去。”

我作势干呕,他大笑。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这样清冷寂寞的夜晚,是大飞带来的美食温暖我的胃,还有我的心。

“苏葵……”大飞收回笑容,正色看我,却又欲言又止。

“嗯?”我头也不抬,只顾着吃。

“我今天下午看见周亚安了。”

身体里某个部分微微地疼起来,仿佛有一股小波浪,一阵紧似一阵地汹涌着。我自己都没料到,只是一个被尘封许久的名字,这样突兀地被提起,就能引发心里的一场海啸。

“喂,不至于吧?”大飞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揉揉眼睛,对他抱怨:“谁家的粉丝这么辣,胃疼得很,快去给我找药。”

大飞乖乖闪出去,我软软地瘫在桌上。周亚安,巴黎不好吗?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干吗还要回来?

记忆是一片震后的废墟,偶尔有风过,吹起的也只是大片尘埃。即便那瓦砾中露出的碎花瓷片多么美轮美奂,也终究不再是旧日璀璨的城池。

十七岁,我妈送我去城里最好的画室学画,学费昂贵。自从半年前我爸出事开始,我已经懂得体谅我妈的艰辛,于是便尽心尽力地握紧手中的画笔。

秋天快要过完,同时来的人已经开始画色彩,而我面前依旧是眼神空洞的石膏人头。教画的老师倒是很有耐心,每次检查我的作业,总是挑挑眉梢,最初还会鼓励几句,后来干脆就什么也不说,只是让我继续画。

终于有天,有个少年从巴西木的叶子后面站起来,径直走到我面前,将我的画一撕两半:“放弃吧,苏葵,你不是这块料。”

我抬头看着他,脸颊热热的。

他竟然伸手来拉我:“跟我走,我告诉你该做些什么。”

我脸上的肌肉最初因为愤怒而僵硬,继而就变得那么柔软。在我们十五中,恐怕没有女生会不认识周亚安,长得那么帅气的周亚安,偏偏又不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小子,几乎每次月考都是全年级的第一名。

我苏葵真是何德何能会得到周亚安同学的青睐呢?

在街角的热饮店,周亚安将我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份卷子甩给我:“做完它。”

那口气和我们班冷若冰霜的高数老师无异。

我嘟嘟嘴,我若对高数卷子有兴趣,何苦还要去学画。艺术生不用考高数,所以我妈才为我选了这条曲线救国的高考之路。

周亚安什么也不说,只是为我倒了一杯柠檬水。

据说做人一定要知道好歹,所以面对这份古道热肠,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个落地窗前做完了两张卷子。

两张卷子,这是每个周末周亚安送给我的礼物。

期末考,我捧回家的高数卷子上终于是可以让我妈眉开眼笑的分数了。我同桌邱邱为此大跌眼镜,我耸耸肩:“姐忽然开窍了,如此而已。”她翻了个白眼。

邱邱嚷着让我请客,拖我去学校外的炸鸡店。好吧,谁让姐心情这么好呢!

行至校门前,但见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周亚安,每人都往他手里塞礼物。

邱邱撇嘴:“我真是看不惯周亚安那副得意的样子。”话是这么说,她眼睛里却放着别样的光。

我不置一词,在偌大的十五中,竟然没有人知道著名的周亚安是我的高数师傅。也难怪,像我这样落在人群里就寻不见的女生,几时能和周亚安相提并论呢。

周亚安显然已经看见了我,他忽然挥挥手:“苏葵,过来。”那语气,就如同唤一只宠物狗。

在邱邱诧异的目光中,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周亚安对那些女生说:“把东西都交给她吧。”语气冷淡。

那天午后,好多人都看见一个土头土脸的女生捧着十几只礼物盒子乖乖地走在周亚安的身后。我不敢看邱邱,她那副急于八卦的样子怕是要吃了我。

在热饮店,我把数学卷子递给周亚安。他只瞥了一眼,顺手拆开了几只盒子,围巾、手套、情侣项链……我挑挑眉毛:“你干脆去淘宝开个杂货店,都不用担心货源……”

玩笑还没开完,他忽然把手伸过来:“你不觉得该送礼物吗?今天我生日。”

这句话倒是在理,怎么说这个人也于我有恩,送点小礼物意思一下也应该。可是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生日。我张嘴,正欲辩解。他却优雅自然地站起身,隔着桌子,蜻蜓点水一样轻啄了我的唇。

那么柔软的……是我的初吻吗?我定定地看着周亚安,大脑一片空白,他却伸手捏捏我的脸颊:“真是个可爱的傻妞。”我从未见过周亚安有那样温柔的笑容。

最可怕的是,当我不经意地转头,只见落地窗外站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女生,她们穿的显然是十五中的校衫。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是默默无闻的苏葵了。就连老师们也不甘寂寞,几乎每堂课,都有老师点到我的名字,似乎只为了欣赏一下周亚安的绯闻女友是何方神圣。多么凄惨啊,我必须加倍努力复习,才能应对老师们刁钻的提问。

我向周亚安抱怨。他只是淡然一笑,显得那么超凡脱俗:“傻妞,你不觉得有我这样的男朋友是你三生有幸吗?”

我刚要反驳,他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么暖,总让我想起我爸。于是,我再舍不得说什么,安安静静地享受生命中失而复得的这份温暖。

我爸去世的时候才刚刚四十三岁,他的脸上甚至还来不及长出太多的皱纹。可是他就那样突然地离开了,应该说是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但死后的身份却是令他颜面尽失的抢劫犯。

我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但凡认识我爸的人同样都不相信。因为生前的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儒雅的男人,只是,郁郁不得志而已。那些天,他正在筹钱,准备兑下一间小店面做点小生意。所以这就为他的罪名成立增加了可信度。

和我爸一同丧命的还有一个警察,据说当时警察看见我爸抢了一个女人的包,女人刚从银行里出来,包里有十万元现金。然后警察和我爸扭打起来,这时候一辆不长眼的卡车从拐角处驶过来,警察和我爸同时毙命。但他们的身份却如此不同,一个是劫匪,一个则是因公殉职的英雄。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周亚安讲过。我并不感到羞愧,但是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总是堵住我的心口,想起来,就为我爸委屈。

高考之前的春天,亚安得到了一份厚重的礼物,一个公费出国的名额。他摸着我的头:“傻妞,陪我去巴黎吧,不过你要先学会做饭啊!”

我摇头:“我才不和你出国,隔山隔海的,我舍不得我妈。”

他若有所思:“也许做儿女的离得远一点,她才会有更多的空间去考虑自己的未来吧,也许还会再遇到一个人……”

我抬头,狐疑地看着他。他忽然那么不自在,躲过我的眼睛:“傻妞,别多想,我们在一起就好。”

正说着,对面的办公楼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她对周亚安招手。亚安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翘,他拉着我向她走过去。我盯着那女人的脸,略有迟疑。亚安使了些力气拖我:“别害羞,丑媳妇也总要见见未来婆婆。”

这话若是平时听见,我定会羞红了脸。可是那刻,心里犹如天塌地陷。

这个女人,三天前就已登过我家的大门,又是恳求又是威胁地闹了半天,我怎么能想到她就是周亚安的妈妈。

“你爸是周延清?”我在他身后清楚地吐出这个名字。

周亚安忽然停住脚,回头看我:“是的,苏葵。”

我忘了我当时是什么表情,总之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周延清这个名字我怎么能忘掉,因为他,我爸不仅丧了命,还永世背负着抢劫犯的罪名。我怎能料到周亚安竟是那个所谓英雄的儿子。

而可笑的是,在我爸辞世一年之后,我那悲痛欲绝的老妈才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段珍贵的视频,虽然只有几秒钟却可以清楚证明他的清白。那段视频是我爸准备录给我的,因为他在路边看见了我疯狂迷恋的一支乐队在做活动。可是镜头恰巧录到了银行门口的抢劫案,一个黄头发男子抢了女人的包。我可以清晰地听见我爸的声音:“不好,抢劫。”

我那见义勇为的爸爸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定罪成了抢劫犯,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女人登门的目的很直接,她要买下那段视频,她不想让我爸翻案。假使我爸被正了名,那周延清就不再是英雄,相反,这起事故完全是他判断失误。

女人说,如果她老公的英雄称号被取消,那她儿子的未来就会被改写。

如今,我明白了,那是周亚安的未来。他也许会被取消公费出国的名额,据说为了争取这个名额,公安局的领导下了很大力量。

我不知道自己在外徘徊了多久,一个人茫茫然的,大脑空白。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妈摆了一桌子好菜好饭,她这个可怜的女人许久没这么光彩照人了。她白天去见了律师,律师说只要把证据递上去,很快就会让我爸沉冤昭雪。

我扑到我妈怀里,痛哭起来。

和周亚安说分手的那天,校园角落里那棵樱树刚有了些微粉白的颜色,春天来了。我看着他:“周亚安,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吧?”他看着我,红了眼圈。

就是在那天午后,我遇到了大飞。

我揣着几十块钱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路边美发店,进门的时候听见那台破旧的音响里正放着忧伤情歌:“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我对顶着一头烟花烫的发型师说:“换个发型,能改头换面那种。”

发型师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斜睨了我一眼:“小丫头,失恋了吧?”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满是雾气。失恋,这个词真不好,我心里念着,好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鲜血淋漓。

在那个发型师的游说下,我决定给头发染个颜色,尽管这可能会让我们校长气炸了肺。小王子离开了狐狸,可是狐狸此后将永远记得麦田的颜色,那跟小王子头发一模一样的金黄色。

“我要麦田的颜色,金黄的颜色。”我指着染色卡上的某种黄色点点头。

可是四十分钟之后,镜子里的我分明顶着一头红头发。我恼怒。发型师这才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拿错了染发剂。”

旁边有人笑:“大飞,这是你本周染的第五个红头发了。”随即又替他向我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姐,他前女友就是这样的红头发,这个可怜人啊,他还没找到忘情水。”

原来他叫大飞,我看看他,忽然觉得那么亲切。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这是我的同类,失去爱情的同类。我说:“那你请我吃饭吧。”他笑着点头,眼睛里却是掩藏不住的忧愁。

在路边的大排档,大飞教我喝下了人生的第一杯啤酒,当然,我还尝到了第一口烟的味道。我想,周亚安看见这样的我,会很灰心吧。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快要崩溃了,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

“你爸的手机丢了。”她那么绝望。

我看着狼藉一片的房间,心里空****的。

“妈,别计较了,反正爸是去了天堂。”我安慰她。我更明白,我爸的手机丢了,就意味着周亚安可以顺利地去巴黎了,前程似锦。

“一定是姓周的那家人干的,我要去告他们。”我妈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我半跪在她面前:“妈,我累了,我们忘记这一切吧。”

周亚安在我家楼下拦住我,几天不见,他消瘦了那么多。

“有人看见你喝酒。”他扶着我的肩膀,我挣脱他。

“那么,他一定也看见我的新男朋友了吧?他叫大飞,是发型师,以后你找他剪头发,我可以让他给你打对折。”我厚脸皮地笑起来,“哦,我忘了,以后你都不在这里了,你要去巴黎了。周亚安,你真是好命啊。”

“傻妞,你是在气我对不对?”那么骄傲的周亚安,忽然低眉顺眼地在我面前垂下头。

我讨厌他喊我傻妞的语气,那么亲昵,总是让我的心针扎一样的疼。

“周亚安,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你爸,你知道我有多恨你爸吗?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是他太有自知之明了,他主动进了地狱……”我的话音未落,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我的右脸颊上。

周亚安的这一巴掌,打得我的右耳耳鸣了半个月,脸颊上的瘀青许久才散去。

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伸手打我,他抬着手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那么复杂。我在他的眼里看见疼惜、看见不舍、看见内疚、看见哀伤,唯独,看不见我们的未来。

“一年前的某个黄昏,在医院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我看见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女生哭得那么伤心。她也许没看见我,我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我也失去了父亲,心里全是眼泪,却哭不出来。我当时很想抱抱她,因为我们是两个同样孤单的孩子。”

“我对自己说,如果再遇见这个女生,我一定去好好爱她,把她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温暖填补起来。然后,那么巧,我在姑姑的画室果然又看见了她。”

“傻妞,两个孤单的人是应该在一起彼此温暖的。”

亚安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有一把小刀子。可是我要忍住那些疼,忍住那些即将决堤的眼泪。

我对不远处出现的人招招手,满头烟花烫的大飞走了过来,他答应今天陪我去海边。

大飞看看周亚安,对我挤挤眼睛。我拖住他的手臂:“大飞,这是我前男友,帅吧?”

周亚安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终于熄灭了眼睛里的光亮。他转身离开的那刻,我听见胸腔里一片碎裂的声响。

暮春的海,有一种清冷的气质。沙滩上较少的人,偶有鸥鸟低旋而过,叫声宛若婴儿的轻啼。

“小丫头,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大飞逆着风费了好大力气才点着一支烟,“你们到底谁甩谁啊?”

我什么也不说,从书包里掏出我准备好的瓶子,用尽力气扔进了海里。

不知道这片海的对岸是哪里,不知道我的漂流瓶会否在某天抵达巴黎的岸,不知道是否有人会看见画在漂流瓶里的那颗心。

那是我送给你的青春,只送给你的青春。

再见,周亚安,祝你青云直上。

客厅里的电话响个没完没了,真是扰人清梦。

“大飞。”我冲着隔壁咆哮,没有人应。

挣扎着起床,看看闹表已然是上午十点钟了,难怪,这个时候大飞早去店里数钞票了。他新近开了自己的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怎么才接电话啊!”邱邱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高中毕业后,我和邱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却时常煲电话粥。

“哦,熬夜加班,头疼。”我喝了口水,瞥瞥电脑,还有十来页的文档需要我改,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苏葵,班长让我通知你,我们要搞校友会,是十五中的热血青年就要积极响应。”

我微怔。

“嗨,还不是因为咱们十五中的风云人物回来了,你说那个周亚安怎么那么牛叉呢?在外国人的地盘居然都能开起自己的公司来,搞得我们校长把他当外宾来招待。”大嘴巴邱邱只顾着说,她似乎早忘记了周亚安好歹和我是初恋情人,毫无顾忌。

周亚安的点滴我何尝不了解?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个特殊的磁场,专门接收着关于他的信息,就算我刻意地想不去关注都难。我知道他大学没毕业就开了自己的公司,折腾来折腾去,竟然轻松地就上市了。他去国外转了那么一圈,仿佛得道的高僧,功成名就。真是不枉我当年对他的祝福,青云直上。

“对了,他还带了个外国妞回来。”邱邱挂电话前也没忘了甩下这句话。

我有足够的理由不参加吧?十五中的故人,谁不知道我和周亚安的过往?换了任何一个人是我,都会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不去想城市另一端的那场聚会,不去想漂洋过海衣锦还乡的那个人。

迈进十五中礼堂的时候,我不得不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贱骨头!”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和自己斗争了N个小时,还是忍不住拦了一辆计程车飞奔了几十公里赶过来。

礼堂里摆了十几张圆桌,酒正酣,茶正香,我的旧同窗们正在热闹地推杯换盏,重温往事。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可是周亚安却第一眼就与我四目相对。我不得不承认,我来,只为了看看他的眉眼,这么多年,印在我心里的眉眼。

到底还是露了怯,远远地看一眼,就再也不敢靠近。挽着邱邱不停地在人群里叙旧,敬你一杯,接他一盏,终于让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依稀听见周亚安熟悉的声音,那么温柔地喊着那个漂亮外国妞的名字。

我端起酒杯,摇晃着走到周亚安的面前:“干杯。”

我似乎又做噩梦了,零零散散的。先是梦见我们主管狰狞的脸,他说苏葵你的项目书怎么还改不好?你周末都做什么了?然后梦见了我爸,他痛苦地看着我,他埋怨我不为他洗刷冤屈。

我最怕梦见我爸,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这么多年,他偏就执着地出现在我梦里。仿佛都是因为我,他才死不瞑目。

照例是惊叫一声醒来,全身都是汗。而且,头疼欲裂。

我伸手去拿水杯,这才发现,这不是我的房间。有人从门外走过来,我轻轻拧亮台灯,他递给我一杯温水。

橘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我有些恍惚:“亚安。”这张脸多么像我青春记忆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啊!

“傻妞,是我。”

这一声唤得我骤然清醒。不是梦!是真真实实的周亚安,他如此近距离地坐在我床前。

“你喝多了,邱邱说你住的地方太远,所以我就帮你订了房间。”周亚安解释。

我一时语塞,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在心里骂邱邱,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就算找一辆拖车也应该把我拖走啊!怎么可以留给周亚安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哦,我得走了,我给大飞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我翻身下床,天知道我怎么那么能喝,睡醒一觉仍是晕乎乎的。

“他刚刚来过电话。”周亚安顿了顿,“不好意思,他打了好几次,所以我替你接了。他说他今晚和朋友打麻将,不回去睡了。”

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怎会料到,我和他会有这样重逢的一天。

“喝口水吧。”他望着我,那目光中隐约有我熟悉的影子。

我有些恍惚,抿了一口水杯,是淡淡柠檬的味道。

于是想起那年春天的热饮店,想起他为我倒的第一杯柠檬水,想起那些安静又美好的时光。往事鱼贯而入。当时哪里预料到,看似懵懂的青春往事,却成了一生难以磨灭的烙印。这么多年,我为了面前的这个人画地为牢。

我勇敢地抬起头,他嘴角竟也微微上翘。想来,此情此景也令他忆起从前吧。

于是淡淡地聊了几句,气氛舒缓,犹如台灯的橘色温暖。

“对了,大飞说你有话和我说。”他的眼神益发温存。

“我……”我张开嘴,舌头却打了个结,于是言不由衷地吐出了一个谎言,“我和大飞要结婚了,请你喝喜酒吧。”

只一瞬间,周亚安的眼神又冰冷了下来。

“恭喜了。”他淡淡地说,然后起身,“Julie在隔壁等我,她有些怕黑,我过去了。你好好睡吧,晚安。”

凌晨三点,我躺在酒店的浴缸里,冰凉的水泡得我浑身发抖。我想着隔壁房间里他给另个女子的温暖,心疼得要死掉了。

周亚安,就算隔着万里重洋,也不曾觉得你有多遥远,而此刻,我们却真是咫尺天涯了。

黎明前有一段最黑的时光,我缩着身子坐在大飞的车里,漠然地望着窗外寡淡的城市灯火。

若不是我在电话里鬼吼鬼叫,这个摸到麻将就连全世界都忘记的大飞,说什么也不会飞越半个城市来接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一直在发抖,就连自己走出房间去拦计程车的勇气都没有。

大飞打着呵欠,倒没有抱怨我,却直骂我:“你真是头猪,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晓得挽回老情人的心。这么多年,你白和我混了。”

我不言语。

到达我们的租住屋,天已微亮,晨光中笼罩着一层薄雾。

我疲倦地下车,回头看大飞:“你不上去吗?”

他指指车后座,微微一笑:“今天是我和她的纪念日,我得去陪她说说话,她最喜欢早晨。”

大飞的车后座是满满一大捧的紫色勿忘我。

在这世上,我再没见过像大飞这么痴情的男人。前女友去世五年多,他却始终为她留着一头烟花烫,尽管身为著名的发型师,这发型对他来说已经土得掉渣。五年,大飞没有再交过任何女朋友,没有把爱再分给任何人。他表面那么嘻嘻哈哈,心里却是旁人望不见的海洋,每夜的海面上,汹涌的都是只唱给天堂的小情歌。

我对大飞笑笑:“慢点开车,别聊个没完没了的。”

他眉毛一扬:“OK!”

我们这两个寂寞的人果然最适合做合租伙伴,无论何时,我们都能苦中作乐。

我刚要打开电子门,大飞忽然喊我,他将车子倒了回来:“苏葵,如果真的不能去爱,那就把往事放下吧。毕竟,他还在这世上好好地活着,和你看同一片天,吹同一阵风。这不就很好吗?你知道,这是我求也求不来的。”

我想我懂。

我进门,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然后,我听见了我爸永远四十三岁的声音。

没错,如果真的有地狱,那我他日必定无疑会落入其中。除了天上的我爸,再没人知道当年偷走我爸旧手机的人就是我,让我妈绝望崩溃的人就是我,让我爸永世不得清白的人就是我。

唯有那样做,我才能保证周亚安的未来。

可是,我无法以出卖父亲的名誉为代价,继续去享受美好的爱情。我想,这是我该得到的惩罚。所以,亚安,我只能送你离开。

手机在桌上抖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你能够尘埃落定,我亦心安。

我知道这是谁发来的短信。我按了回复键,手指却停顿了十几分钟,面对空白的屏幕,最终还是删除了那条短信。

一起被删除的还有电脑里的那段视频。

有些爱,不能交付;有些人,唯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