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明白她的意思,做为一把手,单位的经费都在他手里捏着呢,他想个办法弄个几千块钱,也不是办不到的事,甚至根本没人会说什么,但是他有他的原则,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干的,三十几年坚守的信念,岂能毁在一件羊绒大衣手里?
“我去看看儿子吃好了饭没有。”张清想转移妻子的注意力。
“张清!”妻子再一次怒发冲冠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个月要是不帮我把那件大衣给买回来,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快别发小孩子脾气了……”张清试图将妻子的手指拨开。
“谁发小孩子脾气了?我说真的!”妻子强硬地甩开他。
“真的说真的?”张清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了。
“真的!”妻子毫不退缩。
“好。”张清说,“那我现在就出去,从现在起,我就不进这个家门了。”
张清打开卧室,在茶几上取了香烟,走到餐桌前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慢慢吃,爸爸到单位去一下。”
儿子说:“爸爸不要抽烟,抽烟有害身体健康。”
张清点点头说:“宝贝教育得对,我少抽一点。”
其实他本来就很少抽烟,并不是烟瘾不重,而是舍不得多抽。
儿子又说:“我听何淑文说,她爸爸只抽中华,说中华烟抽了不咳嗽,我说我爸爸抽白沙,白沙也不咳嗽,我爸爸就从不咳嗽。你说何淑文有多笨,她连白沙烟都不知道!”
张清教育儿子说:“不许嘲笑小同学,何淑文会不高兴的。”
儿子懂事地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
张清本想对儿子再说几句亲近的话,妻子却从房间里走出来,拉着儿子的手说:“快别拉着你爸爸说话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要到单位去住,跟他那个办公室过一辈子。”
张清绝望地看了妻子一眼,拉开房门冲入夜色之中。
张清的妻子姓孙,叫孙梅梅,是他的初中同学。读中学时,张清是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孙梅梅是班上长得最漂亮的女生,同学就爱拿他们取笑,说他们天生一对。张清和孙梅梅年龄虽小,却也略通人事,心里也暗暗留意对方神情,互相都有些意思似的。毕业晚会过后,孙梅梅找到张清,偷偷跟他说:“我成绩不好,不想读书了,我想出去找工作。”那时候的女生读完初中就出去找工作的人很多,张清也没觉得什么不好,就说:“那你去找工作吧,祝你找到一个好工作。”孙梅梅又说:“那你呢?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还要读高中。”张清说:“我是要读高中。”孙梅梅又说:“你读高中,肯定会有好多漂亮的女同学。”张清说:“我读高中为了考大学,不管什么女同学不女同学的。”孙梅梅又说:“那你读完大学之后做什么?”张清说:“读完大学之后分配工作,上班。”孙梅梅说:“上班之后呢?”张清说:“上班之后就老了,退休了。”孙梅梅白了他一眼说:“哪儿这么快就老就退休?你不要成家不要养孩子?”说到成家,张清脸上一直红到脖子根儿,又说到养孩子,张清就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脚后根儿。孙梅梅见他不说话,就追着问:“你将来成家,一定要找读大学的女孩儿吗?”张清“这个”、“那个”地答不上来。孙梅梅就启发他说:“假如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儿,她没读过大学,你会跟她成家吗?”张清这回知道怎么回答了,毫不犹豫地说:“会。”孙梅梅又说:“那,假如我喜欢你,你会跟我成家吗?”张清吃了一惊,抬头盯着孙梅梅,好象听不懂她说什么似的。孙梅梅见他看着自己只不说话,一时急了,伸手在他胳膊上狠揪一把,说:“会吗?”张清吃痛,惊呼一声:“会!”
张清是个恪守诺言的君子,上大学时,追求他的女孩不计其数,可他心里一直记着毕业晚会那天答应孙梅梅的话。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是不能改的,他分配工作之后是要娶孙梅梅做妻子的,所以不能对任何一个女孩多看一眼。
张清结婚那天不知有多少女孩哭断了柔肠,而她们一定不会想到,张清结婚之后,又被他的妻子气断了多少根肠子,如果她们知道了,会幸灾乐祸还是略表同情呢?
张清和孙梅梅的婚姻问题也就是最近五、六年暴露出来的,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越来越多的高档酒店、高档服装涌入艾城这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那些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晃花了孙梅梅的眼。每次逛街,她是看到这个也想要,看到那个也想要,只是苦于口袋里空空如也,想要的东西没几样能买得起的。每每看到那些与她熟识的女人们要什么就买什么的潇洒劲儿,她就觉得自己所过的日子是非人的。
孙梅梅刚嫁给张清那会儿,还扎扎实实地兴奋了两、三年,像她这种一无学历二无稳定职业的女孩子能嫁个大学生,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她捡到张清这么一块宝贝,不知眼热坏了多少女孩儿。那阵子孙梅梅也确实体验到了一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感觉,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的,衣服角子都能把人给刮倒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弄了钱发了财,有好工作的没好工作的,搞得都比他们家富。那些曾经羡慕过她的女孩子现在反过来鄙薄她了:“大学生有什么用?还不是个书呆子?”言下之意是“不管黑猫白猫,搞不来钱的就不是好猫”。就这样,昔日用衣角子刮倒过别人的孙梅梅,现在被无数别人的衣角子刮得东倒西歪了。
张清知道,妻子对他所有的不满,皆来自于对金钱的不满足。难道钱就那么重要吗?张清想不通。可是,他也知道,妻子一定会说:“难道钱不重要吗?”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之间是永远无法达成共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