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丽被撤职之后突然觉得陈婉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她美丽、自信、善良,也不乏处事手腕,简直就是所有职场女性应该效法的典范。按说吴小丽的遭遇和陈婉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她应该更加讨厌她才对,没想到事实恰恰相反。以前每每看到陈婉凌穿着时尚举止优雅地出现在公众场合,吴小丽都会在心里恨恨地骂上几句:“成天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地,到处勾引男人!”而现在,每每看到她穿上一身漂亮得体的衣服,她都会打心眼儿里发出由衷的赞叹。

吴小丽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超脱了,看破了名利,得到了内心的平静。可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已,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关琳本来就有些看不起吴小丽,吴小丽被撤职之后,关琳就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而吴小丽似乎很不识相,撤职之后反而比以前更频繁地跟关琳接触,有事没事老给她打电话,约她逛街、聊天、学瑜珈。关琳本不想搭理她,只是吴小丽叫的次数多了,关琳觉得自己还挺有面子的,叫她两三次,她也肯去一两次的了。关琳喜欢跟吴小丽讲单位上的事,讲事就离不开要讲人,而现在广电局最重要的人物就是陈婉凌了,于是在关琳的谈资里出现得最多的人也是陈婉凌。

“哎,吴小丽,我告诉你一件特好笑的事儿。”关琳觉得吴小丽已经被撤了,再叫她吴台长,显得像一种讽刺,叫她吴姐吧,又不甘心伏小作低,叫她小丽吧,还没要好到这个份儿上,还是叫吴小丽来得最为适宜。

第一次听关琳叫她吴小丽时,吴小丽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出个滋味儿,不过现在听久了,也就习惯了。吴小丽问:“什么事啊?谁又出笑话了?”

“我也是听他们讲的。”关琳说。

“你先讲什么事儿吧,我又不会做传声筒的。”吴小丽催促。

“我听他们广电局的人讲,说陈婉凌有次招待何书记吃饭,把‘圣’子念成了‘称’子。”

“什么‘圣’子、‘称’子的?”吴小丽没听明白。

“喏,”关琳解释说,“就是那种小小的长长的有点像河蚌的,海鲜。”

“是一个‘虫’字旁一个‘圣’字的那个‘蛏’子吧?。”吴小丽也把“蛏”字读成“圣”字。

“对对对,就是那个!”关琳笑得满面通红,“你说陈婉凌还一向自诩有学问呢,连这么个常用的字都不认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在我们面前卖弄诗文!”

吴小丽不太相信陈婉凌会不认识这个字,她心想,连她都认识的字,陈婉凌怎么会不认识呢?在吴小丽心里,确实是已经心服口服地佩服陈婉凌了。吴小丽说:“不至于吧?就算不认识这个字,平时听也听熟了呀!‘蛏子’是常点的一道海鲜嘛!”

关琳说:“你别看陈婉凌比我们当官当得大,我看她平时吃海鲜的机会也少!你想想,她爹妈都是普通教师,教师的工资待遇我们是知道的,那个穷酸劲儿啊!哪能动不动就带她出去吃海鲜?至于她自己嘛,到广电局的时间也不长,以前也就是帮着白局长和梅局长跑跑腿儿的份,哪儿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呀?她又自命不凡,不太与人接触,不像我们,经常有人请客。我估计她以前就没听说过这道菜,就算是吃过,也是别人点好了吃的,所以这才出了个洋相!”

吴小丽见关琳说得有点难听,就有点向着陈婉凌说:“其实‘蛏’字也不常用,不认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就算是领导做报告,有时候也难免误读某些常用字,何况是像‘蛏’字这么难认的。”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关琳不以为然地说,“我看领导做报告读错字纯属正常。领导那么忙,哪有时间逐字逐句地去标注读音?一时口误也是有的。可陈婉凌把‘圣’子读成‘称’子就有点丢人现眼了,一看就知道没见过世面!”

关琳这一套逻辑可谓无稽之谈,可吴小丽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恐怕大多数人听着,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理吧,反而会为陈婉凌感到脸红。

关琳接着说:“最可笑的还不是她连‘圣’子都没吃过,更可笑的是,服务员给她纠正读音,她还不接受,还要跟服务员理论!搞得后来‘圣’子端上来,一桌子人都说‘来来来,吃圣子’,只有她一个人还‘称’子‘称’子地叫,还说要去查字典给大家看。后来何书记忍无可忍,发话说,‘不管它是圣子还是称子’少数服从多数,今天就让它当一回‘圣’子吧。搞得全桌人哄堂大笑,陈婉凌羞得只差没往桌子底下钻。”

关琳边说边笑,笑得吴小丽也替陈婉凌脸红了。

关琳滔滔不绝:“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吃完饭,陈婉凌起身去买单,何书记在后面追了一句,‘小陈啊,别忘了,咱们刚刚吃的那一盘儿壳多肉少的东西,那是圣子,你别赖说没吃这菜,吃的是称子,不给人结帐,那圣子就死不瞑目了!’。”

吴小丽讪讪地说:“何书记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何书记是这样的,看谁不上道儿,就喜欢捉弄谁!”关琳说,“陈婉凌一紧张,走得太急,把鞋跟儿都给扭脱了……也活该她受这种嘲笑,谁叫她老想着显摆自己?”

“你这么说我可不同意了,”吴小丽正色说,“陈局长是喜欢较真儿,可她并不显摆!”

“咦?”关琳奇了,“你以前不是最看不惯陈婉凌的显摆吗?怎么这会儿给她评了反了?”

吴小丽说:“我以前是狭隘。其实陈局长确实比我有知识有见识,根本用不着去‘显’,一切就‘摆’在那儿了。”

关琳拖长音调“唉”了一声,说:“这人啊,真是在什么位置上就说什么话呀!以前陈婉凌管着你压着你磨着你,你也知道她有多讨厌,现在她管不着你了压不着你了也磨不着你了,你当然说她好啦!你说她好,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有多坏似的!”

吴小丽说:“我也并没有说你不好。我只是觉得大家或许都有些误解。就拿我来说吧,以前在位置上的时候,总觉得陈局长多有心机似的,现在退下来了,往回一想,其实她也没对我耍过什么手段……”

关琳抢着说:“你现在当然会这么说啦!反正她想对你耍手段也耍不上了!”

“总之,我觉得陈局长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吴小丽说,“自从我碰上那件倒霉事儿之后吧,这多少亲如姐妹的朋友都疏远了,倒是难为她,还时时想着来看看我……”

“哦!”关琳说,“两斤苹果就把你给收买了呀?你也太便宜点儿了吧?”

“怎么这么说?”因为要拉着关琳做玩伴,吴小丽是不太敢在她面前生气的,这会儿却露出了不悦的神色,“这怎么能用两斤苹果来衡量呢?这就是一个人的人性!你说我一个被撤了职的人,对陈局长也没什么用处了,她干嘛还要跟我玩心机耍手段?她在我身上花心思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当然有好处啊!”关琳说,“她这是在笼络人心!傻了吧你?你以为她真变成了柔顺的小绵羊啊?她要真是柔顺的小绵羊,有本事弄走白局长吗?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踩着那么多学历比她高资历比她深的副局长的肩膀爬上局长的宝座吗?”

吴小丽回答不了关琳的问题,但她坚持说:“我觉得这是你对陈局长的偏见!”

“偏见?”关琳狂笑说,“我看是你自己有‘偏见’,说陈婉凌爱耍手段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就你的观点与众不同,不是‘偏见’是什么?”

吴小丽说:“别人这么说,我还可以理解,可陈局长也曾经帮过你,如果不是她,你现在说不定被沈艺峰逼成了什么样子呢!你这么说她,我觉得不应该!”

“帮我?我可没你那么傻,把她的假惺惺当成了真性情!”关琳说,“她那是帮我吗?她那是帮她自己!她是在下属面前显示能力,笼络人心!”

“你说这话可太没良心了!”吴小丽指着关琳的鼻子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以后谁还敢帮你啊?”

关琳没想到吴小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陈婉凌,胆敢这么跟她说话,气得脸色泛青,只想用什么恶毒难听的话来回敬她,当即冷笑说:“怎么?吴台长,难道您还想着以后在哪方面帮帮我?您的心可真好啊!”

吴小丽被她戳中痛处,愣愣地看着她,失了一会儿神。关琳见她怒目圆瞪的样子,以为她要说什么狠话了,但是吴小丽什么都没说,只是抄起手袋疾步走出瑜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