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艳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知道肯定是丈夫回来,连忙小跑着过去开门。刘江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显得儒雅而稳健。胡艳就喜欢这种男人,像一堵坚实的老墙,让你忍不住想去依靠,怎么靠都靠不倒。

刘江看见胡艳的一刹,心口一堵,险些落下泪来。面对一个这么贤雅的妻子,一间这么温馨的房子……这亚麻色地毯,这浅灰色沙发,这亮晶晶的小吊灯,这淡蓝色玻璃餐桌……这餐桌上余温尚存的辣子鸡、花生米、排骨汤、小白菜……面对这一切,叫他如何继续思考死亡的问题?

要不,等等动静再看吧,或者吴小丽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豁得出去。这是自夜色咖啡厅走出来之后,刘江的第一次犹豫。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能等,他不敢去赌,他赌不起。

再不然,请人去探探吴小丽的口风吧?可是请谁去探呢?他自己是不可能的。秘书小吴呢?也不行。首先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再就是恐怕吴小丽还是会让小吴跟他谈条件,到时候就更加被动了。并且,刘江陡然间发现,小吴和吴小丽居然是同姓,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小吴甚至也有点讨厌吴小丽,可他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

“多喝点汤吧,我可是熬了一个下午才熬出来的,你尝尝,味道不错。”胡艳一点也没感觉到丈夫的异样,不是她对丈夫了解太少关心太少,而是刘江处在那样的位置上,烦心的事情多得很,忧心忡忡的时候也多得很,她都习惯成自然了。

“你也多喝点。”刘江起身为妻子舀了一碗汤。

胡艳嫣然一笑,愉快地接过。

“老刘啊,我现在特后悔以前没听你的话。”胡艳说。

“后悔没听我什么话?”

“你以前老劝我不要跟吴小丽混在一起,我总不明白,今天我听说吴小丽被撤职了是吧?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跟她在一起玩,我太缺乏政治敏感性了。”

说到吴小丽,刘江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胡艳看在眼里,以为太夫是因为对吴小丽的厌恶,才会露出这么嫌恶的表情。

刘江说:“这不是什么政治敏感性的问题,吴小丽人品不太好。”

胡艳还是没完全明白刘江的意思,自顾地说:“你是副市长,我是你妻子,吴小丽又是一个有问题的干部,如果我再跟她接触,人家就会连带着觉得我也有问题,进而影响到你的工作。你放心,我以后再不跟她来往。”

刘江不想跟妻子讲得太多,给她增加心理负担,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胡艳得到了丈夫的肯定,高兴地夹了一块小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胡艳一边哼着曲子一边快活地刷着盘子,刘江站在后面一边抽烟一边跟她讲些闲话。刘江和胡艳是大学同学,他们认识时,刘江的母亲已经卧病多年了,胡艳见他一个大男孩,又要读书又要料理家务,怪可怜的,就常常帮他做些洗涮的事情。慢慢地两个人互生了一些好感,刘江第一次向胡艳表白时,胡艳就动情地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洗衣服、涮碗了,男人是用来做大事的,不是用来做家务的。”虽然这么说,刘江在婚后还是常常帮着胡艳做家务,如果胡艳不让他做,他就在旁边陪着她说话。

洗涮完毕,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胡艳喜欢看连续剧,刘江平时不太跟她争频道的,这次却总拿着摇控器不停地换台。胡艳见丈夫好像有点烦燥,就提议说:“咱们睡觉吧,躺在**,我给你好好捶捶。”刘江说:“再看一会儿吧,时间还早,睡不着。”又换了几个频道,却又说:“算了,还是不看了,睡觉。”其实刘江是想轻松一下,看看文艺节目。他紧张了一辈子了,读书的时候紧张学习,工作之后又紧张公务,他本是个文艺爱好者,却完全没时间看文艺节目,本想着这最后一晚,好好地满足满足自己,结果把所有的频道来回翻了好几遍也没看见什么好的文艺节目,尽是些伊伊呀呀怪声怪气的小明星们小丑似地跳来跳去。而妻子平时爱看的那些电视剧,好像存心跟他作对似的,隔不了两分钟又要演一些杀人或者自杀的镜头。

胡艳铺好床叫刘江睡觉。刘江换上睡衣,坐在床沿上跟妻子说了一会儿闲话,钻进被子躺下来。刚一躺下,他就再也不想起来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张床这么舒服,这么软和,这么温暖,这么富有弹性。如果他死了,就只能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泥土里了。不仅如此,他死后,再也没人陪妻子洗碗了,再也没人给妻子盖被子了,妻子有心事的时候,也没人开解她了,还有远在异地求学的孩子,如果在人生的道路上遭遇什么迷茫,也没人给他指点迷津了……刘江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没有勇气去死。

干脆就让吴小丽去告吧!让她去告!大不了把我的副市长给撤掉。撤就撤吧,我就在家里照顾照顾妻儿,哪儿也不去,总比死了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