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凌就曾经听说过在某个县市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某局的副局长和局长斗法,副局长不堪局长的压迫,向主要领导反映局长的情况。主要领导听他把局长讲得非常不堪,异常气愤,当下表示要力查此事,请他搜集局长的罪证,在党政联系会上发给大家看。该副局长得到了主要领导的支持,自然放手去做,结果惊动了这位局长。局长意识到危机,事先做了准备。等到副局长搜集了一大堆证据,在党政联系会上揭露他时,他胸有成竹的站起来,先把副局长搜集的所谓罪证驳斥得体无完肤,反过来历数副局长数十条罪状,且条条都有据可查有证可取,结果处理下来,局长没事,副局长惹了一身臊,被调到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小单位去任了副职。
每逢过年过节,最是机关干部头痛的时候,陈婉凌往年没受过这个煎熬,因为她从来不给领导送年送节,今年却不同,那个林静辞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委婉地表达了邀请她到家中小坐的意思。你的顶头上司,在将近年关的时候,邀你至家中小坐,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陈婉凌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琢磨了好一阵子该送点什么好。送得贵重点吧,她觉得林静辞这种人不值得;送得廉价点吧,又怕被林静辞扔出来。婉凌琢磨了好半天,最后只买了两条软中华拿过去。
给领导送礼当然得挑那种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免得被人给看见了。陈婉凌穿了一件宽大的羽绒服,戴着个宽边帽,两条香烟往怀里一揣,潇潇洒洒地打了个车,奔着林市长的官邸而去了。她这身打扮,估计就算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碰上熟人也未必会给认出来
陈婉凌一路潜行,尽挑树丛子里钻着,原以为树丛子里安全,不承想快钻到林市长的单元楼前时,突然从树丛子里钻出好几个人,还有好几只鸡鸭鹅的,像一群鸟似地,被她撞得“蓬”一声飞了起来。
“唉哟我的妈呀!”陈婉凌惊魂甫定,认出从树丛子里窜出来的分别是正科级干部两人,副科级干部一人,土鸡两只,蒲鸭两只,五粮液一箱。奇怪的是,正科级干部拿的是鸡啊鸭的,副科级干部拿的却是五粮液,难道副科级干部比正科级干部收入更高?
“你们躲在这儿干嘛?把我一顿好吓!”婉凌抱怨说。
众人起初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陈局,你也是来找林市长的吧?”
婉凌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
那个提着土鸡的说:“我们都是来找林市长的,他来得最早,我第二,他来得最晚。”
婉凌奇道:“既然都是来找林市长的,怎么不上去?结着伴儿躲在树丛子里干嘛?”
“这不,林市长还没回来呢!我们先在这儿等着。
“还没回来?”婉凌心想,不会吧,我刚刚还跟他通了电话来着。
“没回来,我们刚刚都上去敲过门了。”
“哦。”婉凌说,“那我出去逛一圈,待会儿再来。你们谁有我的电话?我给你们留个电话,谁看见林市长回来了,就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谢了。”
婉凌说着就要往外走,五粮液拉着她说:“既然来了就干脆一起等等吧,反正有伴,你这么走来走去的,反倒不好,让人看见。”
婉凌说:“哪儿有人啊?到处乌七摸黑的,看不见。”
“喏,”五粮液说,“那边,这边,这边,那颗冬青树下,那棵樟树下,到处都是人。你这么瞎走瞎撞的,说不定还要撞上多少熟人呢。”
婉凌随着他的指点定睛看去,果然看见那些树丛后面影影绰绰地全是等着送礼的人。
五粮液又说:“咱们平素都是关系好的,再说,也都是送些年货,碰上了也没什么,万一要是碰上那些送票子的,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婉凌想想也是,就跟他们一起蹲在树丛里等起来。
等了一会儿,提土鸡的耐不住安静,问那提着蒲鸭的说:“你怎么想起来送两只鸭子?我还以为这机关里就数我最寒酸呢!”
蒲鸭说:“我何曾送过什么礼啊?以前的刘市长,最是清廉刚正的,我一向在他属下工作,从来没动过什么送礼的心思。这不,换了林市长之后,一连几个电话动员我来拜年。我一来经济有限,二来也确实不知道买什么好,就提了两只鸭子过来。我给老爸老妈送年,也就是两只鸭子的,我都把他当老爹一样孝敬了!”
“原来你也是被动员来的,我也是。”
“我也是。”
众人纷纷附和。又议论了一番林静辞与刘江的作风如何不同,又缅怀了一番刘江的公正无私。最后又感叹这世上总是好人活得短,坏人活得长。甚至有猜测说刘江其实不是自杀,是他杀。
聊了十几分钟,林静辞的单元楼里亮起了感应灯,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再走近些,五粮液眼尖,认出那人是梅爱红。
“咦?好像是梅局长。”
“是梅局长。”土鸡也认出来了,“梅局长这是找谁去了?”
“这个楼里住的都有谁?”五粮液问。
“最大的官就是林副市长了,其他的没谁呀!”
众人疑惑地思索着,没人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土鸡提议说:“可能林市长回来了,咱们没看见也说不定,我们谁先上去看看吧。”
其他人也附和着说:“是该上去看看,说不定早回来了。”
众人的话外音是,刚刚梅主席就是从林市长家里出来的,只是没人将这层意思说破而已。
土鸡自告奋勇当了先锋,果然这回上去敲门,门开了。可见刚刚不开门,并不是没人在家,而是多了一个人在家。陈婉凌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梅爱红打电话探她的口风时,她没说什么不应该的话。
土鸡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垂着头,也不向树丛子里的人多看一眼,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蒲鸭看出了门道,轻声骂了一句说:“妈的,看样子光像老爹一样孝敬还远远不够啊,要像老爷一样孝敬才行啊。”
下一个上去的人是五粮液,婉凌回头想找蒲鸭说话时,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到于他还会不会来,来的时候会带着什么东西,那陈婉凌就不得而知了。
五粮液下楼的时候面色尚可,还特意走近树丛,轻声对婉凌说了句:“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