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芳说:“这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候估计还没进妇联。这个张强那时候是梦湖乡的党委书记,在乡镇干了好几十年,一直没得提拨,好不容易混到了梦湖这么个容易干出成绩的好地方,才做了不到一年,有一回开车到火车站去接一个朋友,他不愿倒车,偷了个懒,就没进停车场,把车子靠在马路边上停着,心想接了朋友马上就走了,出不了什么问题,结果两个骑着摩托车的醉汉,估计至少是以八十码以上的速度撞在了他车子上,摩托车抛出去老远,车上二人一死一伤……你说这不是倒霉是什么?”

婉凌感慨地说:“还真是!这人有时候还真不得不信命。”

刘碧玲说:“有句俗话讲,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人如果总在一个位置上待着不动,那估计就是等着出事了。生活上不出事,工作上也得出事。”

婉凌说:“你说得怪吓人的。听你这么说,如果不升职,不光是没前途,还得招祸事?”

刘碧玲说:“你还别不信!这是我通过这些年听到的、看到的、以及亲身经历的事情总结出来的经验。那个柳部长,不也是这样吗?”

“对,那个柳部长的事情,更是可叹可笑!”何芳说。

柳部长是谁,陈婉凌不知道,何芳、刘碧玲也没接着往下说,婉凌不想显得太孤陋寡闻,也就没再追问。

刘碧玲说:“所以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是啊,有关系的就拉关系,没关系的,就挖空心思找关系。我们宣传部那个小陈,就是跟我同时进去的那个陈欣欣,以前不是老实巴交的吗?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后台呀,最近居然被她挖出了个省委组织部的远房亲戚,现在是扬眉吐气的,威风得不得了,据说很快就要提副部长了。”何芳虽然在宣传部混得不甚如意,却一直以曾在那里干过如荣,毕竟比起妇联来,宣传部还是稍微好一点点的,所以她每次说到宣传部都是“我们宣传部我们宣传部”的。

何芳接着说:“有些实在找不出亲戚关系的,就开始在别的方面下功夫。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实在没钱没力的,那么,如果有没结婚的男女,则纷纷去攀高枝,不管对方自身条件如何,只要他家里有背景就行,反正嫁的也不是丈夫,娶的也不是老婆,都是冲着政治前途去的,至于那些结了婚的嘛……”

刘碧玲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们都是结了婚的女人,再说下去,恐怕要骂到自己头上了,于是打断她说:“其实这种生活也是一种悲哀……”

“可不是?”何芳见刘碧玲觉得她说得有些过火,就软了口说,“确实是怪可怜的,特别是女人……”

“是啊,”刘碧玲说,“男人娶了个对事业有利的妻子摆在家里,还可以出去沾花惹草,或者美其名曰寻找真爱。就算碍于工作性质,不敢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至少有不少幼稚少女仰慕他们的风度和权力,愿意跟他们玩玩精神出轨。而女人,一旦嫁出去了,不管好的坏的,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三人于是感叹了一番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命运。说到婚嫁,又不免要议论到陈婉凌头上来。

何芳说:“小陈啊,以后嫁个什么市委书记、省委书记的儿子,看谁还敢给你小鞋穿!”

婉凌说:“市委书记、省委书记的儿子哪能看得上咱们?再说了,你看我像这种人吗?”

刘碧玲指着何芳说:“就别把婉凌给可惜了!”

何芳借口关切地说:“小陈啊,说正经的,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就没想过找个归宿?人家马原儿子都满了周岁了,你还不赶紧加油?”

这话说得,婉凌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面无表情地说:“人家的儿子是人家的儿子,人家的日子是人家的日子,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管那么多干嘛?”

何芳有些讪讪地,说:“我是关心你。”

婉凌讥讽说:“你这脸上的皱纹啊,都是劳心别人的事情给劳出来的,没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陈婉凌特别害怕别人跟她提起马原的事情,一旦想到马原,她的骄傲和自信就要彻底的溃败。马原的背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是被抛弃的,被牺牲的。不管她多么的漂亮、可爱、能干,终究敌不过一个权字。在权力面前,她就是一个悲哀的弃妇。

实际上此时的马原并未如何芳等人所料想的那样正在采摘婚姻结出的硕果,相反地,他正躺在无尽虚空的黑暗里追忆着和陈婉凌之间的点点滴滴。岳父再一次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为他提名当副市长的要求。

朱强说:“在你和明娟确定恋爱关系之前,我就曾经明确地表示过,你和明娟真心相爱,我真心祝福你们,并且会在生活上尽量地帮助你们,帮你们请个保姆,料理料理家务,带带小孩子,这都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你想要我在工作中以权谋私,那就趁早另做打算。”

马原说:“这怎么能叫以权谋私呢?谁当副市长不是当?何况,以我的工作能力,并不在他人之下,您为我提名,也是名正言顺的呀,不是说举贤不避亲吗?”

朱强说:“虽说举贤不避亲,但是,别人的嘴是堵不上的,我不想给人留下话柄。”

马原有些气恼:“难道您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所谓的清名,就忍心牺牲一个有能力的、追求进步的干部吗?”

朱强有点生气了:“什么叫所谓的清名?清名就是清名,没有什么所谓不所谓的!我朱强一世清白,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这个规矩岂能坏在你的手里?你说你追求进步,有上进心是好的,我不反对。你说你有能力,只要你真有能力,组织上自然会考虑用你,自然会有人给你提名,又何劳我亲自动手呢?”

“您的话从理论上来说,是没错,可是如果要放到实践中,那就行不通了。您的这一套理论在十几二十年前,兴许还有用,放到现如今,那……”马原本想用一个什么难听的比喻,见老丈人的脸色已经红得涨紫了,就咽下了半截话头,缓和了口气说,“现在的人,哪个不是提拔自己的亲信?我再有能力再有上进心,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也不会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