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珍是分管党群的市委副书记,在众常委中出名的难搞,出名的看不起女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女人,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却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甚至干脆就把女子和小人等同起来,认为女人都是目光短浅、难当大任的,不知道她的这种想法是不是从自己身上总结出来的经验。
何珍到妇联来了,何芳怎么会错过这么一个让陈婉凌难堪的大好时机?她双手拉着何珍的手,热乎乎地说:“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幸福了,何书记一来,让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姓氏特别动听了。”
何珍对她拙劣的恭维颇不以为然,笑笑地拉了拉她的手,眼光投向别处。
陈婉凌走过来打招呼,学着何芳的样子,双手呈现一个热烈的姿势拉着何珍的手,同时面带微笑谦逊地叫着“何书记”。
陈婉凌这种小干部,何珍每天不知道要接触几十个,且大部分见过一次之后再无后续,她对他们是没什么兴趣的,敷衍地点着头说“好好”。
何珍没兴趣,何芳却要挑起她的兴趣。当婉凌握着何珍的手微笑时,何芳及时地插了一句:“这是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小陈,是我们妇联的一张王牌啊。”
何书记笑了笑说:“是大王还是小王啊?”
婉凌涨得满面通红说:“何主席最爱拿我取笑了。”
何书记说:“我看你应该是小王,大王就是你们何主席。”
何芳想不到玩笑开到自己头上来了,赶忙撇清说:“有梅主席在,我哪敢称大?”
何书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说:“梅主席不是王,梅主席是抓了王牌的人。”
梅主席作了个揖说:“何书记,您就饶了我吧,有您老在这儿,我们还敢打牌吗?怕要输得脱裤子呢!”
何书记仰头大笑说:“脱裤子就脱裤子,反正大家都是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喝酒的时候,何珍留了个心眼。何芳说陈婉凌是妇联的一张王牌,不知道指的是工作能力还是陪客喝酒,不管指什么,总之要先把她搞定,以绝后患。何珍存心要灌婉凌的酒,找尽各种理由给她下套,婉凌每次敬酒,她只肯小抿一口,她敬婉凌的时候则喝一指,要求婉凌全干。不到半个小时,陈婉凌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酒战正酣,门外闪进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端着个杯子走到何珍面前说:“何书记,我刚刚在门口好像看见是您,就冒昧进来看看。我敬您一杯。”话一说完,不等何珍表态,仰头把酒给干了。
何珍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推说自己不能再喝了,不过为了给男人面子,她还是慷慨地喝了半杯。
男子很感激地鞠了个躬说:“何书记真是女中豪杰,我林某每个进步都离不开您的关心。”
何珍说:“林书记工作出色,自然应该得到组织的认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男子说:“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我不敢妄比千里马,可何书记是我的伯乐,这是没得说的。”
何珍摇摇头摆摆手,好像是拒绝他的夸奖又好像是接受他的赞美。
何珍指着男子简单地向众人做了个介绍。原来这名男子是林湖乡的副书记,何珍前年下乡考察时,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普通干部,何书记一眼相中了他,回来之后就大力向组织上推荐,使他从一名默默无闻的乡干部一跃成为炽手可热的大能人,两年之内就当上了副书记。当然,乡镇副书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位,关键是有了组织上的重视,他今后的发展就不可限量了。在林湖,老百姓都说林书记虽然是副书记,却活得比正书记还潇洒,不用承担正书记那么重大的压力,却可以行使正书记所有的一切权力。有些愤世嫉俗的老百姓甚至干脆说林书记是何书记的小老公,林书记的能力就是花言巧语的能力,林书记的本事就是金枪不倒的本事。至于这些说法是否属实,恐怕只有何珍心里清楚,外人无从查证,不过何珍喜欢提拨相貌清秀的男性,这倒是有目共堵的事实,只是不知道这些男性是先有工作能力后有相貌清秀呢,还是先有相貌清秀而后有工作能力。
林书记又敬了陪同何书记的几位干部,接着单敬了梅主席,合敬了徐主席和何主席,最后是陈婉凌。
林书记端着酒杯远远地向陈婉凌举了举手说:“陈主任以前曾经在林湖工作过,为我们乡里做了不少的贡献,我今天要好好地表示表示感谢。”
陈婉凌心想,驴子就是驴子,装扮得再像骏马也还是头驴子。她在林湖工作的时候他还在什么职位上?说这个话也不嫌寒碜。林书记一进来婉凌就认出他就是当年天天守在林湖医院门口给他送花送糖的林静辞,这会子虽然穿上了高档名牌,设计了时髦发型,一言一行之间仍掩饰不住那股猥琐劲儿。
婉凌假意笑笑说:“应该是我敬林书记才对,您可是我的老领导哦!”
婉凌这样说,本是虚假的客套话,没想到林静辞打蛇随棍上,顺势就以领导自居,大模大样地对她打起官腔来。
林静辞说:“小陈啊,我记得当时你是不太愿意参加干部招聘考试的,还是陈乡长和我多次给你做思想工作,否则的话,又要埋没一个人才了。怎么,在妇联工作比在乡医院好多了吧?”
林静辞是想提醒陈婉凌不要忘记了他们之间这层特殊的关系,故意拉上陈乡长做个垫背的。
徐主席见林静辞胆敢不打招呼闯到他们包厢里来敬酒,心知他跟何书记的关系非同一般,就拍着婉凌的肩说:“这么好的领导,还不赶快敬杯酒。”
婉凌不得已,只得端起杯子对林静辞说了几句恭维话。林静辞顾左右而言他,把杯子端起又放下,端起又放下,就是不往嘴里送,如此折腾了十几次,才终于就着杯沿小抿了一口。
婉凌看得两眼喷火,她本来就不愿敬这杯酒,没想到对方还这么给脸不要脸。她站起来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说:“林书记,我可是干了。难道您还不如一个女人?”
林静辞脸上有些过不去,讪讪地干了杯。他面上吃了亏,岂肯善罢干休,又倒了一杯酒回敬陈婉凌。婉凌二话不说,仰头就干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直想对着某个空旷的地方高喊,可是当下的处境不但不允许她喊叫,连随意说话的自由都没有,只能把郁塞的怨气向酒杯中发泄。
陈婉凌很快就醉倒了。林静辞也有几分醉意,提出护送婉凌回家。婉凌本来是摊倒在桌子上的,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跌跌撞撞站起来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