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会出现的时候,就要准确地把握住它。谁都知道这句话是真理,但真理往往也是虚幻的,说起来掷地有声,做起来却无从入手。陈婉凌知道她必须要跟梅主席好好谈谈,但以什么理由谈,怎么谈,却全无一点概念。而她跟付小平原本紧张的关系,此时更是剑拔弩张,只要轻轻吹口气就能把暗藏在她们之间的怒火引燃。
想到付小平,陈婉凌心念一动。梅主席对于她们之间的争斗一直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极其幼稚的低层次的行为。婉凌觉得没有什么层次不层次的,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她总不能受了人家的欺负还笑脸相迎。这是她以前的想法,是从个人的立场出发得出的结论。今天,当她站在工作的立场,站在一个领导者的位置上去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假设她当上了办公室主任的话,手下也有两个因为个人恩怨把办公室搞得硝烟弥漫的工作人员,她会做何感想?
以不同的视角看待世界,世界就会向你展现出不同的风采。陈婉凌仿佛新生,从那种逼仄的自我意识中跳脱出来,心胸开阔,神清气爽。再见到付小平,她就缓和了神色,积极配合她的工作,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主动地施以援手。付小平以为她又玩什么花招,或者是暗中找了关系,故意装好人麻痹她,因而对她更是百般防范,言辞之间常带讥讽。
这天下班后梅主席主动叫住婉凌,关切地询问了她目前的工作和生活状况。婉凌说一切都挺好的,家里人都好,工作也适应了,越做越顺手。梅主席对她的工作给予了肯定,说她思路清晰,懂得抓关键。婉凌认为梅主席所说的思路清晰,懂得抓关键,跟她主动化解和付小平之间的恩怨不无关联,不然的话,梅主席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对她说这些话?她到妇联工作也有一年余了,以前就没听到过这么高层次的赞美。
聊了几分钟,婉凌就势拿来一份刚刚写完的材料,请梅主席多加指点。梅主席略看了看,掏出钢笔稍加圈点了几处。婉凌接过来一看,都是点睛之笔,不由地表示钦佩。
梅主席说:“我这是写了十几年材料才积累出来的一点经验,你刚来一年就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东西,是很不错的。”
婉凌说:“我的文笔还很青涩,您多教教我。”
梅主席微笑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知道是愿意教呢还是不愿意教,总之是听得很开心的样子。
梅主席没再说什么,婉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话题。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每一次秒针的移动都像一个小小的锤子,轻轻地敲打着婉凌的心脏。
她知道是时候了。时间,地点,人物,情绪,不多不少刚刚合适。再没有更适当的时机。
说啊,快说!她催逼着自己。一向口齿清晰的陈婉凌此时变得吐字含混,她在心里用鞭子抽了自己好几下,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句子:“……多教育我进步……”
这是一个多么语意不祥的句子,但是梅主席却即时准确无误地领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万事开头难。不管是一个多么支离破碎的句子,毕竟已经把引子抛出去了。婉凌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说:“梅主席,自从到了妇联之后,看到有您这样才华出众而又知人善用的领导,我的工作热情就特别高涨,觉得在您手下工作有劲头,也有奔头。在妇联这一年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过我感觉还很不够,还要继续加强学习,我想到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锻炼锻炼,争取更多的机会向您学习。”
在婉凌说这些话的时候,梅主席一直面带微笑地点着头,这种点头的含意倒并不是说对她说的话表示赞同,只是允许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所以,直到把话说完,婉凌还是无法从她的面部表情判断出她对此事的态度。
梅主席笑笑地拍了拍婉凌的肩说“好好”,然后就走进办公室收拾东西去了。
这个“好好”的意思也和点头一样,不带有任何表态的成份,婉凌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到底适不适宜。
梅主席收好东西就下班了,婉凌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路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二人在办公楼前一左一右分了道,梅主席还慈爱地向婉凌扬了扬手表示告别,却没有说一句对她所提的要求有所表示的话。
半个月后陈婉凌升了办公室主任,她一直不知道此次升迁跟那天下班时对梅主席说的话到底有没有关系,有多大的关系,总之是话也说了,职也升了,她已经是梅主席提拨起来的人了。
不管梅主席是欣赏她的工作能力,还是被她的伶牙俐齿哄得高兴,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是梅主席给的,梅主席说她行,她就行,梅主席说她不行,她再行也不行。婉凌是个明白人,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梅主席帮了她,她也想尽一切办法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梅主席一向待人和气,见婉凌这样乖巧懂事,更是对她爱护备至,几个月下来,两人要好得跟亲人似的。
这几天梅主席的先生外出学习,孩子到乡下外婆家小住去了,婉凌怕她一个人孤单,就常常到她家里小坐,给她做伴。
两个女人单独在一起,聊的话题自然私密些。梅主席说她晚上经常睡不着,问婉凌知道什么治疗失眠的方子么?婉凌说了几味安神补气的中药。梅主席又说她皮肤不好,干燥、龟裂。婉凌又说了几味润肤补血的中药。梅主席又说她手足冰凉,特别是冬天,冷得睡不着。婉凌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她刚刚说的方子里面就包括了活血补血的中药,梅主席为什么还要问她呢?而且她左一个睡不着,右一个睡不着,好象并不是诚心向她打听治疗方法,而是强调她晚上睡不着。
婉凌说:“其实失眠的原因多种多样,药物治疗虽然有一定效果,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加强运动,如果白天体力消耗得多,晚上自然一挨着床铺就要犯困了。”
梅主席听了这话,红了脸说:“你们年青人是有活力,什么运动都能做,我……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别说去跑步、打球了,就连最基本的运动也做得不多。”
婉凌总算听明白了,梅主席想要的不是治疗失眠的药方,而是治疗失眠的“手艺”。可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梅主席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么会问到她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