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新村。工厂早已开工,林川去了趟厂里,但工厂的情况更加糟糕,根本没多少活干。

见这么个样子,林川就跟大老板开口要了三千块钱,离开了工厂。

水草街70号还是老样子,唯变化的是换了不少租房的农民工。

胡高山还在,他已从工厂出来,跟他一个老表学了收废品破烂,每天骑一辆三轮车,在新村的各个角落转来转去。他收纸皮、报纸、破书籍以及生活用品什么的,生意倒不错。这家伙别看他个子不大,就一米六上下,黑不溜秋也不壮实,但力气不小,打架是个拼命三郎。

“老子年轻的时候是人贩子!”有空了,三五成群堆在一块时,胡高山就吹开了。“老子卖掉的女人不下十个,每一个老子都是搞了才卖给别人的!”胡高山见别人听得好奇,他就越吹越起劲,口水横飞。胡高山是人贩子70号的老乡都晓得,他后来被抓后,还坐过几年牢,出来后,就娶了现在的老婆。他老婆挺凶,他比较怕老婆,一般的情况下,都是老婆说了算,只偶尔一次在老婆面前凶上一次。

男人嘛,都有些好表现的,胡高山吹虽然有些吹,但真本事也还是有些的。他收废品破烂后,不让其他收废品的到水草街来便可见一斑。

水草街有三里路,路两旁全是楼房,好几百户,就他一个人收这条街的破烂,生意当然不错。

林川去到新村的第二天下午,就亲眼看到过,有一个老头,大概五十多了吧,骑一辆破三轮车,在外面叫喊着收废品破烂。他正喊时,胡高山冲了出去,啥话不讲,把他车上已收的一捆纸箱皮抱了下来,抱纸箱皮时,顺便把他的称也抱进了院子。

老头急忙跟着进了院子,从他手里抢纸箱皮抢称。

“抢啥子抢?!”胡高山双眼一瞪,像要吃人般,把老头给镇住了。

“我收点废品破烂惹到你什么了?你为何抢我的纸箱皮和称?”

“这条街长期是我收!其他的全不准来这里收!”

“上半年时,这条街的废品破烂基本上是我收,从没遇到这种事,我就回家了两个月,现在来咋变成你的街不让我来收呢?谁给的你权利?”

“我就干了两个月这生意!我干后就包了这条街,其他的街我也不去,这一条水草街我也不会让别人来!”

“你这不是耍霸王吗?”

“是啊!我就是耍霸王!你以后还要来收废品破烂的话,今天这些东西收缴;以后不再来这条街道收的话,就抱回去!”

“算了!算了!你凶,我以后不来你这条街道了。”老头无奈地笑了笑。

见老头答应不再来这条街道收,胡高山就把纸皮递还给他,同时把称也还给他了。

老头一脸无奈,面涩涩地抱上纸箱皮拿上称,回到他的三轮车。回到三轮车时,他嘀嘀咕咕的,骂着人。

“喂——老头子,不要骂人!老子最见不得这样嘀嘀咕咕的!”

老头回头望了望,停止了嘀咕,明显怕胡高山,一脸尴尬,赶紧骑上车走了。

这之后,这老头果然没来水草街收废品破烂,只转在新村的其他街巷。

和胡高山一样,在水草街当霸王占街道的还有买卤菜的陈昌盛。陈昌盛也是云阳人,住在70号,新年过后才搬来的,他原先在C城一家市场卖卤菜,因为打了架才来到新村的。

陈昌盛一米七五,身粗力壮,圆脸。他原先是个混社会的,结婚后,稍微变好了些,在C城一家市场跟别人转了个卤菜滩,生意本来不错,只是后来又开了家,把他的生意几乎顶掉了一半。同行之间做生意,自是冤家仇人,后来终于为生意的事打了起来。打架讲的是心狠手辣,陈昌盛一样不缺,他一拳一脚就把对方撂倒在地上。

对方见赤手空拳打不过,立即抓了把菜刀在手,陈昌盛见对方提了刀,下手就更不留情,几拳把对方打得爬都爬不起来了。陈昌盛知道把他打得挺厉害,怕出事,不待警察到来,就丢了生意跑了人。事后得知,那人到医院后,花掉了近五万块钱。

到新村来后,生意自然没有在C城那边好,而且每天上午下午都有一个卖卤菜的,用三轮车拉着,边喊边卖。那个人手艺不错,味道好,而且,样式齐全,猪耳朵、猪舌头、猪肠、猪肚、豆腐卤干、四川麻辣鱼等。

陈昌盛刚刚搞,人也不熟,自然生意差,生意差了,就不让那个卖卤菜的来水草街。别人卖得好好的,突然间不让他来,要夺掉他的生意,谁能服气呢?

不服气,当然是武力解决!

那个卖卤菜的不是弱蛋,当他听陈昌盛叫他不要到水草街卖卤菜时,鼻孔哼哧一声,蔑视着陈昌盛,说,“老子在这条街都卖了五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人,这水草街是你的?你开的?”

“没见过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见!”陈昌盛双手一伸,就把三轮车掀翻了,三轮车上面是个玻璃柜,玻璃柜立即粉碎,猪头肉猪耳朵猪肚猪肠豆腐卤干麻辣鱼立即乱在一起,散落一地。

这罢明了想打架。

卖卤菜的晓得陈昌盛有备而为肯定打架有两刷子,他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出手就提了切卤菜的刀,向陈昌盛头部砍来。

陈昌盛头急忙一歪,身子一侧,顺手牵羊,把他牵到地上,紧接着上前一步,踏在他背上,弯腰夺了他的刀,丢进了街道外的臭水沟。

“服气不?还来卖不嘛?”陈昌盛丢掉刀后问他。

卖卤菜的见打不过陈昌盛,好汉不吃眼前亏,马上说不来卖了。但第二天上午,他请了个大个子一路,一边骑着三轮车一边叫卖,在70号外面时,特意把车停了下来,大声喊。

陈昌盛一听叫卖声就知道对方肯定有帮手,他在暗处看了看,对方就叫了一个帮手,他蔑视地笑了笑,走出院子,也不答话,两拳就把卖卤菜的打翻在地,那一个见状,立即来帮忙,那个人比陈昌盛高,力气也不小,看来是个老打架的,冲陈昌盛就是一拳,陈昌盛急忙闪躲,但慢了半拍,拳头砸在他的左肩膀上,力量确实不小,陈昌盛立即感到手臂有些麻,但对方打在他左臂的时候,陈昌盛右手已经冲出,几乎在同一刻,他砸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同样的力,臂膀受得了,肚子肯定受不了,对方立即往前一扑,半跪在地上,双手护着肚子,脸上流出痛苦的汗水来。

“喊你不来卖不服气迈?老子见你一回打一回,砸一回你的三轮车!”陈昌盛说完就要动手掀三轮车。

“别别别!”卖卤菜的急忙起身,掏出烟来递上一支,“以后这条街你卖,我不来了!”说完,他扶起了他的伙计,推上三轮车,往前而去。

从这之后,水草街卖卤菜就陈昌盛一个人了,生意虽比不得C城那边,但赚的钱比进工厂强多了。

胡高山和陈昌盛强强联手,在水草街你帮我我帮你,虽不能去其他街道争强,但能保证各自在水草街的安全。

他俩都喜欢打架,也有些争强好胜,但都对林川不错,很合得来。林川和胡高山早就认识,和陈昌盛认识就一两天,但就这一两天,两人就有了情谊,用陈昌盛的话来说,“林川,你有啥子事,找我,在这水草街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的!”

林川笑了笑,抽出支烟递给他,两人便吹豁起来,一吹,就有劲了,陈昌盛立即叫他老婆炒了菜,又切了些猪耳朵和肚片,喊了胡高山一起喝起酒来。

喝酒时,林川说了一时间无法找到工作的忧心。

“筑海堤去不?”陈昌盛听后,问林川。

“筑海堤?是做哪样?”

“就是海边,和陆岸相接的一些地方,用石头筑堤坝。”

“去吧!得赚钱,孩子在家读书得寄钱回去!”

“愿意的话,我就给我老表说一声,他现在在腾沙那边,他是个包工头,不过,是个小包工头。”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一般都有千多吧!如果天天有活干,两三千也有!”

“行!行!帮我介绍一下,我去!”

见林川说去,陈昌盛立即拿了手机给他表哥打电话,电话打通,说了情况,他表哥立即高兴,说正缺人手。

第二天一早,林川就去了腾沙。他在腾沙待过,没费多少周章,就找到了陈昌盛的表哥吴章华。

陈昌盛一米七几,吴章华却不高,一米六上下,比较胖,大圆脸。他的两颗大门牙有些破坏面部形象,不过,这形象却因为他是包工头而未受到多少影响。

陈昌盛曾在电话上说过,说林川挺能干,以前是坐办公室的,本来,他不说还好些,一说了,吴章华心里就犯了嘀咕,心想,坐办公室的人能干什么事呢?林川来后,他心里一直都瘾着这个问题,但林川干一天活后,他心里的疙瘩放下了,晚上时特意买了瓶酒,和林川一起喝酒。

喝几杯后,就对林川说了实情,他有些微醉,说,“林川,我真的没想到!陈昌盛电话上说你以前是坐过办公室的,我嘀咕着你干得了啥子活,要不是和他关系好,我都拒绝你过来了!你吃得下这苦,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来,小林,我敬你一杯!”

“吴大哥,我敬你!”林川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筑海堤这活说苦不苦,说不苦也苦,刚开年,南方虽然不是很冷,但碰上北方冷空气南下,照样冷到十度左右。这在广东话里叫作下寒潮。

十来度的温度也不算低,但筑海堤是跟水打交道,和水打交道自然有些冷的了。筑海堤再说也要讲潮涨潮落,砌石头时得潮退,基础露出来时才能开工。运石头时得涨潮时才行,甲方出了几个竹排,在竹排四个头各绑定一个大空油桶,涨潮时,就把岸边的石头搬上竹排运到砌石的地方一长排地投下,潮退后就去砌。

涨潮时水深,又是竹排运石头,常常竹排一偏,人就湿了衣裤,十来度的温度湿了衣服肯定也冷的了,但为了赶在潮水退却时尽可能地多运石头,只能咬紧牙关。

每个工人都湿过衣服裤子,偶尔间也有个别冷得受不了而退出工地。林川同样湿过几次,但他没退出过工地,唯一区别的地方是他多带了衣服,湿了冷得受不了时就换。

大家一起交往些时间后,也都熟悉起来,吴章华对林川更加好,他带衣服去换的经验被推广,其实这经验根本不是经验,谁都晓得,有时,只差个提醒。

林川很少干这类体力活,开始时的确有些吃不消,不过他人缘极好,譬如抬时头。把石头搬上竹排时,碰上大些的得抬,刚开始抬几个没事,但时间稍微长些后,肩膀就疼痛起来,还有些红肿。和林川抬石头的是一个跟吴章华干了好几年的老工人,本有资格让林川多出力的,但林川老给他敬烟,几句奉承话一说,他就答应林川这头的杠子留长一些。

干活的人都知道,两人抬时,留长一寸那力就不一样了。

闲时,林川便给大家伙吹些故事笑话什么的,尤其讲些有色彩的,大家伙都喜欢听,并能带来阵阵笑声。能给大家伙带来笑声,干起活来就没那么沉闷,吴章华自是高兴,有时,他想叫工人多干一会儿,就会喊林川,“小林,来上一个故事!”

听吴章华喊后,林川笑一笑,故事便讲开了,等故事讲完,活就干得差不多了,吴章华一高兴,便每人散上一支香烟。

干完活回去,生活当然更枯燥了,十来个人,只有一台黑白电视,一个破天线也不怎么好,老是掉线。林川没事时,就看小说,其他的工人没事时,就斗地主。

两个月后,海堤筑完,吴章华新的工地还没包到,也就等于是又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