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雪儿生活在一起的这个年末,林川原本决定带雪儿回一趟老家,只是他的长篇小说《足音跫然》已经创作完成,正在修改和抄正,仿佛离成功已经不远,再说,雪儿又有身孕了,林川舍不得让她乘车坐船辛苦跋涉,于是决定还往后推一推。
又花了四个月时间,四十来万字的长篇小说终于脱稿。当林川检查完最后一个字,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雪儿,我的《足音跫然》终于脱稿!”
“太好啦!今晚得好好庆贺!等你的小说发表了,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一家子人回去,多好!”
“如果小说发表不了呢?”
“我们也回家去!照我看,你的这部小说能够发表的,我读时,觉得它很有感染力。自从我们生活在一起后,我读过很多书,尤其是一些打工作家创作的打工文学,进行过对比,我觉得你的《足音跫然》很不错,众多生动的人物群像,宽阔深厚的社会图景,青春活泼的语言文字。”
“这其间也有你的辛劳!”林川双手无限幸福地抚摸着雪儿的肚子,还把耳朵贴上去,感觉她肚里的小生命。“雪儿,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就回去一趟,又有好几年了,我也很想家,父母年迈了,特别是父亲,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好担心,担心父亲那一天去了,我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是应该回去看看!”雪儿说完,温存在把头埋在林川的肩头。
为了《足音跫然》的胜利完成,两人去买回了丰盛的菜。晚饭后,林川骑单车带雪儿去到海边的一座无名小山,月色里的小山分外安宁,月下的大海朦胧无边。他和雪儿相偎着坐在草丛里,感受大海的博大,看夜空,看星星,林川仿佛看到了辽阔的海面上,一片帆船在破浪前进,而岸,隐隐约约地己然看见……
从小山回来,刚进白叶村大门,鼻孔钻进芒果的清香。雪儿忽然对林川说,
“林川,我想吃芒果!”
“好的,我们买吧!”林川停住单车,和雪儿选了几个又大又熟的。可林川掏钱时,却发现钱包在买菜时放在书桌后忘了放回口袋,而雪儿也没带钱在身上。“我们先回去,等下我再来拿。”林川向水果摊老板歉意地笑了笑。
“算了,明天再买吧!”雪儿挽着林川的腰,坐上了车后坐。
回去后,林川要去把芒果买回来,但雪儿不肯,她拉着林川说,“去倒水来洗洗脚,太累了,明天吃也不迟!”
第二天早上,雪儿闲着无事,定要去邮局帮林川寄稿子,怕她太累,开始时林川不答应,但雪儿一定坚持,并且说,“这,有什么累的呢?像散步一样地就去了!还有,我回来时,顺便买芒果。”于是,林川答应了她。
林川写上地址,叫雪儿寄去广州一家出版社。
去到厂里上班后,林川难得地对自己进行了一次放松,躲进仓库去小憩,正半睡半醒时,忽然惊醒了,他听到卢芳在喇叭上急急地叫。
“有什么事呢?”林川急忙锁上仓库,走向办公室。卢芳在办公室门口等,一见林川便叫,
“林川,快去镇人民医院,你的妻子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什么?——雪儿——车祸!抢救?……”林川心里一惊,不假思索跑向外面的公路,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镇人民医院。“雪儿不会很严重吧?她和肚里的孩子都没危险吧?如果……”林川再也不敢往下想,身子软在出租车里。
“雪儿!雪儿——!”他心里一直哭喊着,在抢救室门口,他被拦住了,但片刻后,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招呼他进去,
“对不起!我们已尽全力了,你的妻子还有一个强大的意志支撑着,你进来吧,见上最后一面……”
“雪儿!雪儿——!”林川跌撞着进去,斜跪在抢救台前。雪儿的手动了动,林川会意地拿起她手上鲜血染红了的还没寄出的稿子。
“林川——林川,我——我将去了,你——你依然是——是一片——一片在大海里前——前行的孤帆!但——但是你要……”话没说完,雪儿的头微微一歪,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林川知道,她还有好多的话要说呵,可生命不能完全由她的意志支撑!
“雪儿——!雪儿——!!你不能走啊!你想吃的芒果都还没吃!雪儿——!!!……”撕裂了心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林川的呼唤声中颤抖,仿佛雪儿能听到他不舍的呼唤,会从那个世界回来!
但生命不再重来!一朵雪花在静静飘逝,一朵湖南的雪花在静静飘逝……
“雪儿——!雪儿——!!”林川悲裂心肺的呼唤再次激**而出,重重地撞击在岳麓山上,沉沉地回**在洞庭湖畔,漫山遍野笼罩在湖南大地!雪花飘扬,悲唤四起,“雪儿——!雪儿——!!……”林川眼前一黑,身子滑向无边无际的雪野,追逐着雪儿的灵魂……
林川的昏迷并没多久,因为有医生的急救措施,他很快就醒了过来,望着已被白布盖住的雪儿,他没有再去看看她,虽然他心中是难忍和依恋。
他感到世界一片死寂,早上时还在自己面前的一个鲜活生命,这么快说没就没了,他心里只要想到这就感到接不上气来,仿佛要把心抓出来似的,难忍雪儿生命的匆匆!
眼里的泪水仍然拼命流着,林川仿佛要用泪水来回复雪儿的灵魂,一个灿烂的生命,一个属于他心灵中的生命,一个更属于他生命中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在这个世界上,雪儿已经走入到自己心灵深处甚至是灵魂深处,她理解自己曾经的孤独,她理解自己曾经的无助,她理解自己心灵的脆弱——
“林——林川,我——我将去了,你——你依然是——是一片——一片在大海里前——前行的孤帆!但——但是你要……”雪儿的声音再次在林川耳边响起,这就是把生命融进了自己生命中的女人,不然,雪儿不会懂!她多么情深,临去时不放心的还是自己,然而上苍,为何让一个深情的生命早逝?为何让一朵纯净洁白的雪花过早飘逝?……
林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出租房的,他对一切已没有感觉,只感到雪儿那盖着白布的身子就在眼前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林川把自己关在小房内,感受着伴着雪儿躺在一个死寂的世界中。
C城无雪,最冷的冬天都没有,C城没有雪的样子。雪儿走了,那想象里的雪花也已飘落,C城没有雪的样子,林川倍感揪心,仿佛要被撕碎心灵一样;C城没有雪的样子,林川的眼泪又无声地流出。
雪儿走了,林川的心灵已经死去,房间内雪儿种的那盆花已经枯萎,她带的锁匙放进了她的骨灰盒,书台前的椅子到处是林川的泪痕。
雪儿的妈妈和她的两个哥哥从湖南赶来,原有埋怨林川之意,可见林川如此,己不忍心了,他们强忍心灵的悲痛,安慰林川要好好地生存!要努力地完成自己的理想,李晓兵很了解林川,他这样安慰林川,“林川,别这么痛苦,我知道你俩的感情,雪儿都去了,你努力完成自己的理想吧,我相信,我妹妹会因为你的作品而得到生命!得到她另一种生命的延伸!”
林川无法点头,眼里只有泪,心里也只有泪,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雪儿的生命!可是,自己生命里的雪儿,走时,连想吃的芒果都还没吃!想到这,林川心里更加难忍!
雪儿的哥哥和妈妈回去后,出租小屋就像林川的坟墓一样,死沉而黑暗,本来天己很热了,可林川却感到冷,在黑暗中孤独地坐着,双手抱着那染有雪儿鲜血的书稿,仿佛雪儿就在自己的面前,可手伸出去,空空的,只有黑暗,只有死寂——“雪儿——!”林川心底发出一声呜咽,往椅子上重重坐下,身子颤栗,脑海进入到无意识状态,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遍野飘落,每一片都是雪儿变的,都是雪儿的精灵,可瞬间就什么都消失了,C城没有雪的样子,林川的心灵里只有死寂和黑暗……
每天深夜,林川总感觉雪儿就睡在身边,可翻过身来,空空的,他含着泪睡去;睡梦中,雪儿就来到了他身边,和他说话,和他回复着两人以前的日子,可林川的手伸过去抓她,雪儿就消失了,林川就含着泪醒来……
在厂里上班也很无奈,林川常搞错东西,好在秦小林他们对林川都很理解,特别是卢芳,更是给他一份女性的耐心和细腻。卢芳本是属于开放的那种女孩,并不是说她和秦小林好上了就是坏女孩,其实她是很善良的。
在办公室,她也像以前的田小北一样,很信任林川,雪儿还没走时,他们在一起玩得很随便,譬如,她常问林川,“林川,说说你的心里话,你结婚时在乎她是处女吗?”
是男人,肯定都喜欢处女,哪个愿自己的女人被别人干过呢?反过来,女人不也是一样吗,哪个女人不愿意身边的男人只属于自己呢?即使有,可能就少了根筋!当然,人不能死脑筋地死在“处”情结里。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并不这么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啦?谁都开放,处女难寻,自然男人也就不太在乎了!但有一点,就是结婚后要懂得守妇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芳回答林川时脸都不红一下。林川在心里想笑,心想,我比着你说的,当然是你这么想的。
林川和卢芳相处真的挺随便,譬如夏天时,她常穿裙,有时干活时,蹲下身,把底裤露了出来,走了光。有时,她的底裤很薄,比较透明,林川的眼睛常经不住那**,免不了要看上几眼。但看上几眼后,他便走近她,像说悄悄话般,靠近她,
“卢芳,你好意思不?底裤都走光了,真透明,我只是好奇,也像欣赏一样,看了三眼半……”
“你这个坏家伙!你……”卢芳立即站起身来,在林川背部或者肩膀揍上几拳,但打不痛,这样的拳头是男人都愿挨,有啥呢!
卢芳知道林川并无恶意,是占了点眼便宜后对她的善意提醒。揍上几拳后,常还高兴地笑笑。真的,他们之间就这样随意,像两小无猜似的——卢芳来例假了不知道,红了白裙,林川会提醒她;她上衣的纽扣开了,露了不少,林川会不说话,在她胸前指指,甚至有一次,他从她手上接东西时,无意中还触到了她的丰满。但是,林川从来对她没有过非分之想,和雪儿生活在一起后,他心里只有雪儿,在心灵和肉体,都对雪儿都产生了完全的依赖……
林川闭着眼,像个木呆子一样,坐在仓库的一角,当清晰些时,他总会发出一声哀嚎——“雪儿——!……”现实是如此严酷,他从窗口望出,外面明晃晃的,C城没有雪的样子。林川难过,倍感揪心,不忍雪儿生命的匆匆,他挥手一拳,猛地打在一把坐椅的后背,“啪”的一声,椅背断裂,椅痛了,可林川的手却不痛。林川接着又踢了一脚,椅子痛着闪到了角落里。
林川还想找什么发泄时,卢芳走了进来。
“林川,你有电话,你家里打来的,是你的父亲和母亲。电话已经挂断了,你打回去吧!”
电话通了,林川只叫了一声“妈”,剩下的只有不忍和泪水,亲情的声音从几千里外越空而来,但母亲的声音只增添了他心灵的脆弱。
“儿啊,你命苦!我们连儿媳的面都没见着……”母亲也哭了起来,还有林木在一旁的重重叹息。、
林川和母亲的电话并没说完,因为他无法说下去,母亲也无法说下去,后面的话是由卢芳和他父亲结束的。
“别伤心了!林川,没办法——”卢芳递给林川一片纸巾,但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雪儿走后,林川已无什么心情,包括他如生命般钟爱的文学。小说手稿上雪儿的血迹依旧,只要一看见那血迹,林川不忍她生命匆匆的难过就会再次激活心灵的疼痛,因而他把手稿压进了抽抴的最深处。
小房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