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京城巡防严密,武选过后,夜市又开了。

夜色在满街满巷的各色灯火前止步,街边饭摊儿前每一处都坐满了说笑的男男女女。小孩子提着蛐蛐儿笼子趴在灯火下比着谁的蛐蛐儿叫声大。

临赫后日要随长公主进宫给各宫请安请脉,景相国一高兴,说,明晚办合家宴。

“祖父祖母可真是闲不住,安排什么家宴呢。”临赫在翎绒馆忙了一天,临回府得了消息。

夜市一起,过不了马车,她们慢慢逛着回府。

“小姐,这可是我将要见到的,咱们府人最齐全的时候。往年除夕家宴,两院儿的人互相见不惯,都推脱了不来呢。”晴池止不住的兴奋。

赵吉手里拎着临赫买的几盒点心,也很欢喜,“相国只有大爷跟咱们二爷两个儿子。不过大爷那院儿,跟小姐一辈儿的有五个,那院儿有小姐一个堂哥,两个堂姐,还有一个堂弟一个堂妹。咱们二爷这院儿,小姐你是最大的,你下面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

三个双髻儿童说笑着跑过来,晴池忙上一步伸手护了临赫,“只小姐这一辈儿就八个人,儿孙满堂,相国跟老夫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啧,”临赫笑起来,“那我这脸面可比除夕大了。”

临赫闻到一股凉凉的甜香,转头去看街边,有一个佝偻着腰卖香料的老婆婆带着一个带着绿色面纱的女子。

“你这香料这么多,一片啊。”临赫赞赏地看着那女子走了过去,“哪一个香料这样凉甜?麻烦给我——”

那女子本来就躲在老婆婆身后的灯火阴影里,见了临赫过来眼里神色顿时卑怯,更往后退了退,低了头弯着腰,似乎很想把自己藏起来。

“不是,我不吃人啊!”临赫看着那女子的动作疑惑不解。

老婆婆拿了一个蓝色的小木盒子递到临赫面前,“景三小姐,这个是凉甜味儿的。”

临赫伸手接了。

“小姐别生气,这是我孙女,她没有对小姐不敬的意思。”老婆婆说,“她只是从小脸上两侧有青色胎记。二十二岁了还没有人提过亲,她平日就不喜欢到人面前来的,这次是不放心我老婆子一个人出门跟着我来的。”

“婆婆,没生气。”临赫觉得这事儿荒唐,“有个胎记不是很正常吗,我有药,可以去胎记,明日拿给你。就算有也用不着遮掩啊。你叫什么名字?前面的翎绒馆正缺人手呢,你愿意去帮忙吗?可以顺便把药给你。”

老婆婆听说过临赫的药好用,她欣喜地看看临赫又晴池,晴池站在那里温和笑着向她点头。

那女子稍稍抬了头,又低了下去,摇摇头。

“她叫辛夷。”老婆婆替她说,“小姐,她不爱说话,不是哑巴。”

“哟,这不是景家三小姐吗。仗着自己好看,打趣人家青面鬼女呢?”

临赫转头,几步之外走来的人身着黑锦,腰束绿绦,跟晴池年纪差不多的样子,脸上挂着精明的笑,似喜实黠。他身量不高,挺着不算大的肚囊,步伐却灵活,打眼儿就到了跟前。

“刘昶!你喝酒醉烂了脑子吗?”赵吉怒道,“你主子江纷只能跟江右相府攀上个远亲,他都不敢对我们小姐不敬的!”

“什么敬不敬的,”姜晦背了手看戏一般走了过来,“她景临赫也不过是中襄台从七品的右侍,右侍嘛,中襄台一抓一大把。”

“姜大人,哦,不,阿晦,因为我,你已经让戴大人从崇玄署赶了出来。”临赫笑得顽劣,“你那远房大舅,就张献诚张大人没嫌你丢人,没跟你生气吧?”

姜晦瞬间怒气上头,吼道:“景临赫,你他娘的说什么呢!乱叫什么,跟我套什么近乎!张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你让戴大人赶出来了?什么意思,你现在不在崇玄署供职了?”刘昶惊讶的看向姜晦。

姜晦脸上很难看,肥胖的腮肉尽红了,愤恨地瞪着临赫。

“你还没跟你兄弟说?”赵吉有些兴奋,“我来替你说。戴大人为了保全张大人的脸面,申请免去姜晦官职的时候,把奏折交到我们景相府了。按理说,江右相府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奏请,怎么刘昶你主子在江右相那里没听说吗?姜晦,你被赶出来的事儿还瞒着别人,装面子呢?”

这香料摊子四周看热闹的耳朵都拔高了好几米。

姜晦脸色在灯光下涨得更深了,但努力压着怒火道:“我走,是为了成全你跟新来的滕将军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脚进了中襄台,他后脚紧跟着就当了中台郎将,一封就是五品的将军。现在他又成日里往你翎绒馆跑。我可听跟着你们去护城河抓人的回来说了,那晚你们当众搂搂抱抱,人前都敢这样,人后没点儿奸——”

姜晦肥胖滚圆的身体“嗵!”一声,干脆利落的扑到了几米之外的路上。

“啊——”

姜晦躺地上痛喊起来,看热闹的人让他吓得后退半步。

“这就放过他了?”赵吉转头,看着滕则不像要再补几脚的样子,“滕将军,把他左右锁骨踹折了,小姐说那处骨折可疼了。可以疼得好几天说不了话,看他怎么有嘴嚼舌根子。”

“得了吧。”临赫说,“当街打人已经是要领罚了。你还想让滕将军进刑部待几天啊。”

刘昶今晚重新认识了姜晦,他颤巍巍地看向带给他震撼的临赫。

滕则走到临赫身后,阴冷的看他一眼,刘昶低了头去看姜晦。

姜晦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啧!你这一脚轻了啊。”临赫小声说,她看着姜晦摇摇晃晃龇牙咧嘴,试着控制自己身体走动。

“他肉厚吧,我用了一半的劲儿呢。”滕则也小声说。

姜晦走了出几步,“噗通”一声倒地不起了。

“哎!哎——”看热闹的人这下真退了好几步,惊慌地看向了临赫这边。

滕则好奇,“不能真死了吧,我没打算让他死啊。”

“他是该死,但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轻易。”临赫说,“赵吉,拿回魂丹给他吃了,好好送回张大人府上。”

滕则放眼扫向围着的众人,大家手比脚急地互相推搡着赶紧散去了。

“辛夷,翎绒馆每日都开着,你随时都可以去帮忙。或者你明日还在这儿的话,我让人给你送药过来。”临赫拿起那盒蓝色的香料,“这个我拿着了。”

晴池放下赵吉交到她手里的点心盒子,到辛夷面前付了银子,“姑娘,去帮帮我们吧,真是忙不过来了。”

滕则看着赵吉费劲儿的把姜晦往马车上拖,他走到临赫身边,“我送你回去吧。”

临赫忙迈一步离开他,“别了,人言可畏啊,别再传出什么奸情了。我倒无所谓,影响你娶好人家的姑娘多可惜。”

滕则看着地上她离开的那一步距离,心里一层层的酸涩,再抬头时,眼底十分坚决,“我不娶就是了。”

“啊?孤寡到老啊?”临赫笑了起来,迈步走着,“或者你要出家还是出嫁?我要是你,有这样好看的脸摆着,少说要娶十个八个的美人儿。”

滕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跟着,隐隐不安,他幽幽道:“你怎么这么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