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相府东院,大夫人正在坐在妆台前卸掉行头。
她从镜子里看着女儿景朝萱,水灵灵的脸蛋儿,清澈的眸子,如玉如脂的脖颈儿修长挺拔,身量高挑,该长肉的地方一点儿不少,该少肉的地方一点儿不多,放在哪儿是出挑的大美人儿。
她满意地一笑,苦口婆心地劝,“就是因为竟王不喜欢你,才让你学越溪的。你爹是个不中用的,年过半百也才是个六品的官,你祖父虽是相国,但他没那个扶持自家儿孙的心。这个家还不是事事要我操劳。”
景朝萱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赌气冷着脸,“你看两个竟王那两个侧妃,哪一个得了竟王的心,还不是让他成日去找了越溪。那张侧妃还是当朝户部尚书嫡出的长女,她进了竟王府,竟王不也是冷着她吗?就算竟王看上我,他也不一定愿意给我哥哥找一个好差事!”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大夫人挥挥手,示意伺候她的人下去。
她转身面向女儿,凑近了小声说:“那户部尚书为什么是张侧妃的父亲不是你的父亲啊?这其中弯弯绕绕很多,你心不在这里,你不知道。正是张侧妃呢,前几日邀了我去东湖游船,她悄悄跟我说了件大事儿。”
竟朝萱抬了抬眼帘,“什么大事儿?”
大夫人抬头看看门窗,小声道:“江右相的长子江升年不是郁州打了胜仗回来吗,这有人胜仗,就有人败仗。郁州都护徐望道就是一败再败,一退再退。江升年要在年前领赏,徐望道就得领罚。张侧妃说了,竟王那边有几个强将,想推介给皇上。江右相府是竟王的左膀右臂,可你祖父是个老顽固了。张侧妃话里的意思,竟王跟江右相这次铁了心要派人守好郁州,已经备好了人来防着你祖父了。她还叫我回来好好教你,你听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大夫人鼓励又期待地看着女儿。
景朝萱眼珠转了转,凝了眉,“我有一处不明白,江升年平日里是个散漫的纨绔,除了喝酒听曲,没见他有什么作为,更没听说他在军事上有什么历练和见解,怎么徐望道败了,他能赢呢?”
大夫人气得拍了她一把掌,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你管他是什么人呢!我今日都去花月夜帮你看了越溪了,还受了临赫那丫头一顿闷气!你是一定不能进出花月夜的,竟王没把越溪收了当个侧妃,可能就是嫌弃她风尘出身。你不一样,你是相门的女儿。要是学了越溪哄竟王的法子,再有张侧妃提点着,你就想吧,你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景朝萱愤懑不乐地看她一眼,心里有点慌,“他们打算怎么防着祖父?”
大夫人脸上幸灾乐祸一笑,“这次又是临赫拖累他了。”
竟朝萱惊讶道:“又是她?景临赫又干什么了?”
大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既然张侧妃有心扶持我们,这事儿就连累不到我们头上。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想想怎么学了越溪讨竟王欢心吧。别惦记南谢家那个谢寻了,谢寻的婚书都下到临赫面前了。谢寻一个守边的小将,能比得上封了骠骑大将军的竟王吗?”
景朝萱收了手指,紧紧掐进自己掌心,谢寻……
她心里闷着,抬了头问:“你不让我去花月夜,又要我学她,我怎么学?”
大夫人悠悠一笑,坐得更直了,“你还是年轻,没个活脑筋。你不能进去,她又不是不能出来。你诗书琴画都懂得,怎么不记得跟人交流交流呢。”
竟朝萱一听自己要跟青楼女子谈诗书,气得更闷了。
七月的天善变,月轮还挂在天边,滚滚几道闷雷,急匆匆地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屋檐,砸在窗下,蛐蛐儿仓促收了清闲,冷风助威,更送来几片厚厚的乌云。
晴池换了身水绿色衣裳,步子间带着欢喜,“小姐,谢大将军来了,又带了好些进补的东西。”
临赫放下花月夜捡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眼里满是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晴池上前扶了她,协她穿好衣服鞋子,“想是有什么急事儿吧,还穿着甲呢。”
临赫思忖着,快步往客堂去。
临赫的客堂倒是高大,对着门的墙上挂一副巨大的林间百兽图,上有金鹿衔碧草。下陈浮雕仙鹤紫檀桌椅,堂中同色八座桌椅左右列开。
谢承明一身金色护甲,腰间配着长剑,个高又健硕,眉宇见英气勃发,见了临赫进门,温柔地笑着起身,“没扰了你休息吧?”
“没有,这才什么时辰。”临赫引他坐到了正座。
临赫面色仍显苍白,还是久病不足的样子,谢承明随着临赫落了座,忧心地问道:“你又在忙什么呢,这几日看着怎么瘦了些?”临赫单薄地令他心疼,只是她跟南方沧宁谢氏谢寻还有婚约在身,他再心疼,现在也不能过分。
临赫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胖瘦来,“没的忙,天天吃饭闲耍呢。谢大将军今日当值啊,怎么这么大的雨过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晴池来给他们上了茶。
谢承明记得,半年前他带人从相府门前过,临赫从外面回来,迎面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儿吗?”
她披着猩红的毛氅走在大雪里,那一身红和那双眼睛,凌凌傲气。寒风吹起她的毛氅,像将振翅的猛禽,下一刻就不在人间,让人只想把她抱进怀里,留她在身边。
她看人的眼睛永远波光粼粼,**漾着令人心慌的明亮。谢承明脸上悄悄红了一层,“是,今日东大街上出了件奇事儿。花仙姑让虫追着咬,现在虫还往她身上爬呢,用什么药都没驱开。奇怪的是,那些虫都只往她身上爬。”
临赫端起茶吹了吹,太烫,又放下了,故作惊奇道:“有这种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