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绒馆前热闹了一天了,上灯时分,终于静了下来。
今日武选第一天,大家跑去看了一天的擂台,临赫他们倒是没去,馆里坐着,听时不时进来拿药的人说了谁输谁赢。
今日十四了,月亮澄黄的光亮起来,十分招摇,靠近了来看人间的热闹。
临赫准备再看一圈馆里没什么事儿就回府了。
她抱了一只狸花小猫从后堂走过来,看向还在低头抄录药方子的男子,“徐大夫,各位大夫轮值的单子排好了吗?”
这男子叫徐远志,是她招来的大夫。徐远志闻声抬头,三十多岁模样,面目清秀,下巴上有一条浅色的疤痕。据说是小时候踩高摘桃子时摔的。
他温和笑一笑,“回小姐,都安排好了,今日是我跟木莲大夫当值。”
临赫把狸花猫递给了走过来的木莲,又往他面前桌上看了看,啧,真是一手好字!
“也不着急抄录,这些方子以后都还要修的。你们刚来,先学着记它们的药性药效就好。如果觉得太多记不住,去问问踏雪她是怎么记下来的。”
木莲二十多岁,跟晴池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干净利落,标准的鹅蛋脸让她看上去极具温柔,但她却比晴池性子更欢活一些。
“小姐,踏雪跟我说了,”木莲把狸花猫放到了桌面上,看着两人笑着说道:“她见我第一面就告诉我,在咱们翎绒馆要谨慎,犯错都是要罚背书的。”
“干什么干什么!”踏雪快步来捂了木莲的嘴,“徐大夫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
木莲跟她对视笑了起来。
“三小姐。”
三人齐齐回头。
黎却尘跟滕则一起进了门。滕则脸上万年野兽厮杀现场,临赫只看他一眼,就笑看向了黎却尘。
“黎先生,”临赫惊喜道,“今日看着脸色好多了。伯父伯母身体怎么样了?”
黎却尘走上前来,行了个礼,“谢三小姐妙手,大见好转,三小姐的药真是神药。今日前来,是想请三小姐再给我看看。”
临赫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滕则,心下明白他有话要说,“好,黎先生跟我来。”
木莲还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快速拍着踏雪的胳膊,一脸的兴奋,“那个黎先生身后的人是谁啊?生得好看又吓人,他刚才愤恨的瞥你一眼是为什么?”
踏雪恐惧尤深,苦着脸看向她,“他叫滕则。剩下的就不能跟你说了。他威胁过我,不准说出去一个字。”
楼上,黎却尘四下里看了看这间房子,门窗都好好关着,他从衣袖里拿出来一本册子交给临赫。
“黎先生坐下说话。”临赫接过这册子,又看滕则一眼,“你也坐。”
黎却尘待临赫落座之后,才谦敬地坐了下来。连滕则都忍不住多看了黎却尘几眼。
这册子封皮已经被泥水泡过,看不清字,临赫翻看几页,抬头疑惑看向黎却尘,“这是随州三年前粮仓的账本子?”
黎却尘袖里拿出另一侧,“小姐再看看这个。”
临赫没接,连她手里的那份账本一起放下了,看着黎却尘道:“黎先生想说什么?”
黎却尘把手里的本子放下,“小姐还记得花月夜那次,我被一群人追杀吗?我那次是去了江府库房找这些账本。丢了的那几张纸是给越溪姑娘新写的词。
“这就是随州的粮食入仓出仓记录,”临赫又看了那账本一眼,缓缓看向黎却尘,观察着他神情道:“它也值得你冒着被追杀的危险去找吗?”
黎却尘道:“那时我还在江府,江公子让我去账房把上个月江府的账目再理一遍。上个月江公子宴请的人多,账上出了很大的亏空。江府的账房现生拖着不给本子,让我自己进去找。结果让我找到了随州每年进给江府的银钱粮食往来记账。随州是钱群坐镇驻守的,那本就盐碱遍地,三年一饥五年一荒,流民作乱,哪来的钱给江府?”
临赫严肃抬眸,“钱群?这名字好熟,是不是强弩将军?”
“是,”滕则拿起临赫没接过去的账本子,低着翻看着,“听说竟王准备向皇上举介他去郁州都护府。”
临赫沉思片刻,“黎先生,这两个账本子我先拿回去。”临赫拿起面前的账本,从滕则手里又抽走另一本,“你说的事情,我会向祖父提的。”
滕则眼睁睁看着手里一空,“拿回去可别销毁了。人家黎先生冒着那么大危险拿回来的。”
黎却尘已经知道了他跟景府跟临赫的恩怨。滕则说要跟着来翎绒馆时,黎却尘疑惑不解,一直都担心他俩见面会剑拔弩张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黎却尘拿滕则当个还没管教好的幼弟,满脸歉意,“三小姐,还是要拿给景相过目的。”
“你前几天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儿?”临赫看着他问道,“也忧心国政,去查谁账本子了吗?”
“一点儿都没沾边儿,”滕则给黎却尘和自己倒了杯茶,“我是去云麾将军申全府上送东西,见着申全在府上罚人,手段实在残忍。我看不下去,把那几个人救了,回去让了长公主罚了。”
“哟,行侠仗义呢,”临赫喜闻乐见,美滋滋地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说说,长公主怎么罚你的?”
“长公主能罚我什么,不过是领了二十军棍。”滕则竟然有些骄傲。
临赫往嘴边送茶,“那申全是什么罚人的手段,让你也觉得残忍。”
滕则看着她慢慢地喝了那口茶,把杯子稳稳放到桌子上才开口,“他让人把那三个人的肠子剖出来塞进人嘴里了。”
“什么?!”临赫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画面,没忍住惊了一声,“那三个人犯了什么罪?”
滕则抬起来的眼帘里满是凶狠和奚落,“什么罪?那三个人不过是私下里说钱群的能力守不住郁州。”
临赫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轻轻叹了叹,忽然,她抬起头,盯着滕则问:“申全是竟王一手培植的人,你现在长公主门下,长公主让你去他府上送什么?”
滕则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送二十一年前,景相国在黑羊山一战之前,调走郁州粮食的相门令。陆续送了好几趟了,上次是最后一趟。”
“是镇南将军让你送的。”临赫捏紧了那两本账册子,眼里起了无力和愤怒,声音也压着威严,“你还在查你父亲当年的事,对吗?”
黎却尘着急地拍了拍滕则的肩膀,“你答应我来了不跟三小姐吵架,这我才带你来的。”
黎却尘又转头去不放心地看临赫,“三小姐,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过节。但眼下,还是查清钱群与江府私相授受更着急一些。”
滕则愤然起身,紧紧盯着临赫道:“为什么不让查?你们在害怕什么?怕一朝被人压在手掌下,还是怕荣华烟消云散?”
临赫抬头冷冷看着他,“说了,会给你机会查,我也会帮你查。如果你一定要跟着江——镇南将军来查的话,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那双本来满是温暖的眼里,现在看向他时却只有恨意,滕则心沉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哪里一下一下刺痛着他。
但他只想尽快查明真相,尽快给远在郁州的家人一个结果。
江升年把他从郁州带过来,给了他立功的机会。在封赏无望后又给他另一条路争取封赏,现在还帮他查案。
景临赫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甚至还阻拦他。她凭什么!为什么要信她!
“是吗?”滕则冷着脸,笑了一下,“那我就,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