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娉婷,邂逅了明月,又赠几粒寒星;木樨似醒,逐一缕清风,斑驳了古径。

桂花香飘十里,景相府灯火通明,颠颠陪着临赫走在去祖父院子的路上。

临赫脚上把紧贴她的黑豹往旁边挤了挤,“你说祖父找我什么事呢?”

颠颠抬头,眼里有荧荧绿光,它以为临赫要跟它玩儿了,一个跃身,爪子拍上了临赫的胳膊。

临赫给它扒拉了下去,轻轻掸着衣裳,“还是颠颠聪明。祖父是为了上个月我跟大夫人在花月夜丢人的事儿找我们。”

颠颠一步三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她一眼,再看一眼,也没搞懂临赫到底愿不愿跟它玩儿。

临赫步子迈得慢,“他倒不会就事儿训诫人,但他会借事儿发挥啊,这次怕是要跟我提些条件了。”

她停了脚步,蹲下身来,摸一摸颠颠的头,“到祖父院儿的门口了,你在这儿等着我,祖父见了你可是要多念叨我几句的。”

书房三面都是书架,正中是一张古香古色的大桌子,摆满了书册和竹简。景相国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姜皮色外衣,弯着腰在誊抄一册书卷。

他花白的须发在烛火下飘飘地闪着银光,与一缕缕墨香及古书特有的厚重之味融为了一副画,似乎已在这展示了千年。

见临赫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狼毫,虽面上见疲倦,但声音中气颇足,“明天八月十六,是个宜出行、宜祈福、宜开斋的好日子。你母亲病着不便动身,你代她跟随你伯母并两个姐姐,去天光院代我们家谢谢一众法师去吧。”

果然。

临赫走近他书桌,扫了一眼他写的东西,不情不愿恭维道:“祖父连日劳累,竟还记挂家中琐事,实在辛苦!”

景相国放下那张字,捋着胡子,看向她,“我们是一家人,你既然病好了,也该跟家里人亲近亲近。将来这个家,还是要你们撑起来,不和气不兴家。你能给祖父面子,去给你大哥哥治病,就不能再给祖父一次面子,去跟家里其他人好好相处吗?”

啧!男人的面子啊!

临赫眼珠转了转,脸上浮了笑,弯腰行了个礼:“知道了,祖父。我回去会让人准备准备跟她们一起去天光院的。”

景相国背了手,点点头,几近庄严地看着她,“临赫,你是我一众儿孙当中最敏慧的一个。但是你的眼光境界,你的见识聪明,不能只来自诗书,那是些嘴皮子上的机灵罢了。你要走出去看看,将来…”

他话顿了一下,“将来你会看到不同的山河。不要怪祖父催得紧,人上了年纪就爱有些执念,这些执念自己完不成,就只能强加在儿孙身上。”

景相国看着临赫神色,疑惑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临赫见问还惊了一下,抿着嘴想了想,“祖父,二十一年前,你毁了滕颐的证物,是为什么?”

景相国闻言皱眉,声音都拔高了,“谁告诉你的?”

临赫惊道:“竟然是真的?!”

景相国只严肃看着她,“谁跟你提了二十一年前的事儿?”

临赫把他不在家的这一个多月里的事儿说了一遍。

“滕则?”景相国凝眉,“他想查当年的事?还不到时候。”他深沉看向临赫。

临赫隐约觉得这事儿背后不简单,“为什么不到时候?要等什么?”

景相国谨慎道:“这件事跟右将军雷万钧撇不清关系,现在竟王跟安王都想着年后把自己的人送到郁州,如果我们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将军出了问题,你想竟王跟安王会借着这次的事做什么?”

景相国沉沉的目光看着她,“你见过他了?无论如何先让他别着急。”

临赫坦诚相告,“见过了。他给了我五日期限,我已经跟他一拖再拖了。祖父你好歹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真相,不然我怕他真的气急败坏杀了我。”

景相国颇为信任的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让他失控到那一步。等郁州派谁去的事儿定了,我再告诉你们,到时候,你可以把他一起喊来。”

临赫跟他又磨了半个时辰,景相国不松口,临赫郁闷的出来了。

走出书房前,景相国还不忘喊一句,“记得家和万事兴啊!给祖父个面子啊!”

颠颠见临赫出门来,颠儿颠儿地倒腾着小碎步过来迎了她。

“颠颠啊,明日出门又不能带你了。改天我去京郊药园子再带你玩儿吧。”

颠颠一路欢欢喜喜挤着临赫走了回去。

是夜,徐府前院,高檐绿漆,游龙绕梁,彩凤栖堂。长平长公主跟驸马谢昌在正堂给幼子谢承朗行洗尘礼。

长平长公主接过儿子敬来的一盏茶,满眼赞赏与慈爱,“你信里说回来参加九月的武选,我还当你哄我,竟真的回来了。你外面闯**了十二年,还肯回来吃这从头开始的苦,是个有血性的孩子!”

“承朗这一点随了你。”驸马爷谢昌咽了一口茶,接了长平的话。你当年交还军权下嫁我们徐家,先帝也是夸你血性豪杰。”那时他已经官至鸿胪寺少卿,长平不交军权,朝堂都不放心她下嫁。

谢承朗拜了一拜,直起身,满脸堆笑,“母亲从小的教诲我都记得呢,父亲常说的外邻势力我也懂得。陛下派升年南下退敌,这是我朝第一次派京城将领出征,我怎么能不回来尽一份力。”

“他怎么能跟我的儿子比。”长公主从身边女使手中接过一把青菖,走到他身边,前后扫扫儿子的衣服,“他一个平时松散的,从不上心军事,第一次领兵就打了那么漂亮的胜仗,我着人查了,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大力。”

谢承朗精神一振,眼里亮了起来,“听说这次都打过黑羊山了,形势很严峻。我在外面听着是升年做主将啊!不是说他用兵如神吗?不是他吗?”

谢昌搁下茶盏,拧了眉,“不是升年。领兵这人现在我们府上,叫滕则。可惜了,如果他父亲没有出事儿,他将会是我朝第一个战功拜将的。”

谢承朗利落地站起身,惊喜道:“他在我们府上?他跟升年一起回来的,不跟着去陛下面前等封赏,怎么会来我们府上?我现在能见他吗?”

长公主回到座上,慈爱不失威严,“你刚回来,且歇会儿吧,待会儿去门口迎你大哥承明回来。你们兄弟二人多年不见了,好好叙叙话。明日我带你去天光院祈福,到时让他也跟着,你就能见到他了。他来我们府上是升年的意思,也是无奈之举,他父亲先帝朝获罪,升年不愿为了他得罪陛下。”

滕则此时就在门外立着伺戒,负手凝眉良久了。

真是能颠倒黑白,还能遮掩得严严实实。这京城里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能信呢?

当年,他父亲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官职的人,景相府用得着诬陷父亲,还特意写一道御旨驱逐吗?当年这事儿也是压得结结实实,如今赫然写在诏令册里都没人愿意起疑。

父亲还让他不要莽撞,这跟莽不莽撞有什么关系!

父亲母亲年年佳节以泪洗面,想要叶落归根,想回到故土,可京城遗忘他,世人冷漠着,他就没可能实现回来的愿望。

滕则抬了头,久久地去看这里的高院高墙。

这些拦住他的,终将有一天会成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