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影撩动,暗红的鲛纱帐子里隐约露出一截雪玉般的皓腕,上面还戴了枚碧绿通透的玉镯,手指纤细莹白,格外撩人。

她眨了眨眼,消化着洪水般的信息。在这个过程中,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好像真的能体会这个身份的喜怒哀乐,一切都契合得刚刚好。

连蕴……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知道她是褚丹国的五皇女。

因为休息够了,连蕴唤了婢女洗漱梳妆。

镜中的她凝肤雪脂,两弯远山黛恰到好处,衬得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因为刚睡醒,眉眼带着倦懒的神色,显得更有风情。

连蕴不禁暗自倒吸凉气,这长相比之前多了很多风情,只是连蕴到底才十七,所以仍带着清纯的稚嫩。

她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白玉的脸庞泛上一层微红。

这次她倒是丰腴了许多。

头皮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婢女在梳头的时候不小心弄疼了她。

她还未说什么,那婢女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脸色发白,抖着声音求饶:“公主饶恕!”

连蕴扭头瞧见那人额角不停冒出的冷汗,心下叹气。

她继续去看镜中人,淡淡的说:“无事,继续吧。”

婢女大气都不敢出,听到公主就这么一笔带过,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惊险。她小心翼翼的捧起公主如绸缎般的发,动作愈发小心谨慎。

等她像件玉器般被人捧着侍候,生怕她磕着碰着的打扮完,连蕴长长的送出一口气。

“公主,国君先前传人来说,让您进宫陪她说话。” 一个服饰与众婢女相异的女官开口提醒,连蕴记得这是她母亲特地派来保护她的芳瑾姑姑。

连蕴公主虽然对下人苛刻,却总是要敬她三分,可见此人身份特殊。

“知道了。” 她身后拥着一群侍婢,光是前面提灯的就有四个,穿梭在建造考究的公主府,连蕴只觉活在梦里。

走廊外不远处栽了棵银杏树,现在正起风,树下旋着几片金黄。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天是真凉了。

出府的时候她另加了一件水碧色的斗篷,兜帽里缝着暖和的雪狐毛,身上顿时被大片的温暖包裹。

华丽精致的马车驶过街道,升斗小民都知这是连蕴公主的车驾,慌忙让开跪地,头低低的垂着,不敢有任何造次。

连蕴柔夷一伸,掀开帘子去瞧街上的情景,心里又是一阵唏嘘。

路边有个角落,有人在摊前拉了好几个奴隶,他们带着脚镣,背上插着草标,身上俱是脏污不堪,标价也少得可怜。

这个世界,她记得是以女子为尊。

马车稳稳的行驶,车上系的铃铛和灯笼又节奏的摇晃,听得车里的人儿昏昏欲睡。眼看就要靠近皇城,车外却窸窸窣窣的传来别的声音。

“连蕴!” 一道明朗的声音穿过空气,几乎是听到的瞬间,连蕴便知车外是何人。

连蕴公主有个关系极好的青梅竹马,乃是身份尊贵的摄政王独子,名唤沈佑。如今褚丹国的实权大部分都在摄政王手里,沈佑虽是男子,却无人敢对他轻视半分。

“你拦着我做什么?” 连蕴探出半个脑袋,脸边围着白绒绒的狐狸毛,眼里还有方才没有散去的朦胧睡意,衬得她小巧的五官更是明艳动人。

沈佑方才还没心没肺的直呼她的名讳,这会倒像是被噎住似的,直愣愣的盯着她颊上的微红,不知从何说起。

“我这不是就想来看看你么。” 他骑在马上,放柔了语气。

连蕴双手交叠在窗沿,下巴轻轻搭在上面,歪头看他道:“那现在看着了,我能走了吗?”

沈佑看了她一会,只轻道:“等会我去公主府寻你。”

说完也不等连蕴回答,男人就扭身扯着缰绳骑马走了。

连蕴坐回车里,悠悠的对前头的人道:“继续走吧。”

沈佑对她的心思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他也生得俊朗,端得是个美男子,只是这与她并不相干。

连蕴抚上自己的心口,若有所思。

正这样想着,便听到婢子们恭敬的声音响起:“公主,皇殿到了。”

自下车起,便能感觉到这座皇殿是怎样的极尽奢华,高墙碧瓦,鎏金的装饰数不胜数。她踏步迈上白玉阶,却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的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却比她深邃妩媚,透出股俾睨旁人的气势。她穿一身玄色的宫装,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忍冬纹,钗鬟尽数不菲,整个人十分雍容。

“原来是连蕴,正好,你同我一起去见国君。” 连华把玩着手里镌刻精巧的护甲,看着面前的女子,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连蕴知道她并非善类,眉尾一挑,径直走进殿里。国君在殿内设了席,琼浆玉盏都预备齐了。连蕴小步跑过去,像邀宠的猫儿般搂住她,撒娇道:“母君!”

国君虽然已经年逾四十,但是发间还未有一根白发,肌肤也仍光滑细腻,她平日和连蕴这个小女儿最是亲昵,所以绝对不能露馅。

后面跟进来的连华看到黏在母君身上的连蕴,将眼里的狠厉掩去,开口笑道:“连蕴还像儿时一样黏人,真是个孩子。”

“你们都是吾的好孩子,过来吧。” 国君将连蕴牵至席间,又伸手招连华过来,待三人落座,婢子们一个接一个的端来菜肴。

“这是子虚特地从福州快马送回来的荔枝,你们尝尝。” 国君示意婢女们将荔枝去皮,送到公主们面前。

连蕴看着婢女指间白嫩丰盈的果肉,心中不禁盘算这个时节的荔枝应当价值几何。

“快马加鞭的确不同凡响,这些荔枝口感甚佳。” 连华纤白的手指拈起盘中的一颗,笑着去喂母君,姿态轻盈,看着竟有些赏心悦目。

国君心下满意,便唤来婢女吩咐道:“子虚办的不错,赐金。”

“诺。” 婢女应得极快,连华也是面色平淡,仿佛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连蕴却面色渐深,她口中的子虚就是摄政王的小字,看这情形,摄政王不禁掌握实权,而且深得母君信任。

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国君身子有些倦怠,身旁的女官命人撤了宴席,跪立一旁恭敬道:“主上是否要回寝宫休息?”

国君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叹息:“果然还是老了,身子越来越爱犯懒。”

“谁说的,只是天气冷下来贪睡罢了,母君可是要容颜永驻,一直年轻下去的。” 连蕴将头凑进她怀里,声音甜糯,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孙姑姑,母君的丹药一直都在吃吗?” 她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女官,掐着清悠慵懒的嗓音道。

那人低头答:“回殿下,主上每日都会服下一颗玉容丹。”

连蕴靠着母君的肩头,小手玩着她的广袖,撅起嘴道:“难怪母君愈发精神了,连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母君能否应允?”

少女此时的姿态活脱一只赖在人怀里撒娇的小奶猫,毫无棱角和侵略性的声线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此话一出,对面的连华神色有些异样,却只是一闪而过。

国君开怀的勾了一下连蕴的鼻尖,笑道:“你只管说。”

“我想……” 连蕴将视线看向指尖微僵的连华,眼神里带着直白的挑衅,“我想向母后讨一颗玉容丹,虽然连蕴不曾求仙问道,心里却好奇的紧。”

未等国君发话,连华倒不动声色的抢先一步:“这丹药极难练就,乃是摄政王苦求多年,才为母君制了一小瓶而已。连蕴才及䈂,正是青春大好之时,哪用得着这些。”

她睨了人一眼,轻轻举起玉盏,笑道:“连蕴……应该多体谅母君才是呢。”

“无妨。” 女人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捧起连蕴的小脸,与她鼻尖相碰道:“既然连蕴想要,那便给我的小女儿尝尝鲜。”

“母君……” 连华还想再辩,却看见她手一挥,不一会便有人拿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前。

“多谢母君!” 连蕴欢喜的接过,小心的将它收起来。

“好了,你们姐妹留下来叙旧也罢,可别拌嘴。” 国君笑着起身,在众人的搀扶下进了内殿,等乌泱泱的人走远了,连蕴也起了身,没有逗留的意思。

这母亲的确待连蕴极好,只可惜看不清儿女的狼子野心。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后背传来连华幽沉的声音,让人不禁发凉。

连蕴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她知道,连华公主不但素日喜欢着玄色,而且还是朵彻头彻尾的黑心莲。为了权势,她不惜在亲生母亲的丹药里做手脚,更别说残害手足了。

“你也一样。” 连蕴背影纤薄,立在殿门前,和远处的宫殿阑干融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孤绝。她说得随意,继而大步踏出了皇殿。

偌大的殿内,连华继续吃着荔枝,仿佛刚才眼里的幽凉只是别人的幻觉。她拿起盘中最上层的一颗,静静的看了一会,指尖突然用力。

原本鲜嫩莹白的果肉被撕扯开,女人随手一扔,这颗可怜的小果子应声落地,滚至某个角落。

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王位。但是凭连蕴在母君心里的地位和分量,她想成为皇储,希望根本就是渺茫。

所以她不得不用些手段,费心周旋,总比那个人仗着宠爱无所事事来得强。

回公主府的路上,连蕴在马车里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颗枣红的药丸。

她知道这药里掺了令人神思倦怠的药粉,长期服用会有依赖性,最重要的是,它能耗尽人的内里,而不被察觉。

连蕴拿回这一颗,只是想留个把柄罢了。

铃铛又响了一路,连蕴被人搀下车的时候,看见府里的侍女急慌慌的过来禀告:

“公主!沈小公子把绣公子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