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秋去武阳王府当天,于鹤就已经被放了出来,他本来打算不再管洛清秋的,可是,禁不住几个狐朋狗友在他旁边危言耸听。

“听说武阳王心狠手辣,你这师父怕是有九条命也逃不出啊!”

“唉!可怜了,武阳王风流成性,你那貌美的小师父落在他手中,简直羊入虎口!”

一开始,他还理直气壮地说“关我什么事”,可是越这么说,他心里就越烦,一直惴惴不安。他忍了几天,想去武阳王府找师父,可又被拦在了外面。幸好遇见皇上,他跟着皇上才得以进了武阳王府。

“微臣参见皇上。”宇文邕看起来有点儿醉,步履摇晃。

“朕听说,前几日王府里闯进了刺客,武阳王可抓到了?”

“微臣正在彻查。”

“不急,不急……朕还有一事……”宇文邕摆摆手,打着酒嗝儿,“朕听说,洛姑娘在你府内?”

他受人所托,想带走洛清秋。

宇文风却拒绝了。贺兰子渊忙在一旁打圆场:“皇上,洛清秋与齐国刺客素有瓜葛,王爷也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

与皇上针锋相对,并不是宇文风的本意,现今皇上也插手其中,他也该认真考虑应如何安置洛清秋了:“其实,将她软禁在府内,并非因刺客一事,也有微臣的私心……微臣早有纳她为妃之意。”

“纳妃?”宇文邕诧异道。能帮助他的人,终究与武阳王纠缠到了一起。

贺兰子渊和独孤向义亦皆面面相觑。提到纳妃,不只是皇上,就连他二人也大为吃惊。

三年前,先皇仍在位时,楼台献舞的杨氏女子,被查出是先皇刻意安插在王爷身边的人,前不久,又有段疏影为齐国眼线一事,前车之鉴还未平复,又有后车之覆。更何况,洛清秋本身就是立场暧昧的人。

对于纳妃这个提议,好像只有于鹤一个人表现得很欢喜,因为这样,他师父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长安。宇文风第一次觉得这孩子还挺讨人喜欢的。

因为宇文风这一番话,府内的侍卫和婢女就对洛清秋更客气了,虽然,她本人毫不知情。

书房内,宇文风正在筹谋伐齐之事,却总是回忆当时,他心中已经认定了吗?“纳妃”这个说辞怎么会那么自然地就从脑袋里跳出来!

“咣当”一声,门陡然被推开:“王爷恕罪,王爷……”

宇文风幽幽地抬头,瞧见洛清秋挟持着一个侍卫,而室外,其他侍卫持刀紧随其后。

“王爷,卑职看到洛姑娘跳河就去救,可是……”

“可是被她骗了。”宇文风不疾不徐地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桌边的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说,“看来你是真的着急了。你以为劫持一个人质就能离开吗?”

洛清秋环视四周,全是拔刀指着她的侍卫,她一转身,推开那个被她挟持的侍卫,转瞬之间,就用匕首挟持了宇文风!

“王爷!”侍卫更加惊恐。

宇文风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并不把胸前的匕首放在眼里。倒是洛清秋,紧握匕首,掌握好分寸,他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不要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洛清秋知道自己是在做困兽之斗。

宇文风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鱼死网破,在他的心中,他们从来不是这种关系。她再次让他心寒。他握住匕首,血迹顺着刀刃流向刀柄。洛清秋猛然松了手,与此同时,侍卫的长剑立刻架在了她脖子上。

宇文风将她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来教你,什么叫威胁。”

他拿着带血的匕首,在她的左手腕上猛然划了一道,顷刻之间便有血珠渗出来。他握住她手腕,在她食指指肚上又划了一下,又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紧接着是中指。

洛清秋感觉手指有些麻,指肚上,血珠一滴接一滴冒出来。她咬紧双唇,脸色发白,纤细的手指在颤抖。他将她推到书桌前,桌上已摆好了宣纸和笔墨。

“知道我为什么不伤你右手吗?因为你还要画木牛流马,给你三个时辰,否则,你的右手可能会更惨烈。”宇文风将笔递到她眼前,“学会了吗,怎么威胁一个人?”

洛清秋慢慢地握起了笔。

三个时辰后,图纸画好了,洛清秋被带回了临水阁楼。太医去给她包扎伤口,她不领情;送到阁楼的晚膳,也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宇文风拿着药箱进去时,洛清秋一直趴在桌上,一句话也不说,手指上残存着淡淡的血迹。

宇文风打开药箱,帮她消毒,药水有点儿蜇,她的眉蹙得很紧。他将药膏涂到她的手指,安慰她说,伤口很浅,过两天就能痊愈,不会留下疤痕。

“留疤了又怎样,交了图纸,我也活不久了。”

“难道在你心中,本王如此无情?”

宇文风自认为一直都在对洛清秋手下留情。怕她吃不惯北方饭食,他专门请了江南厨师,每日菜肴皆很丰盛,吃穿用度也都极尽上乘,她呢,却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还觉得自己是阶下囚。阶下囚可以享受这般待遇吗!

“那你答应放我离开了?”洛清秋弱弱地问了一句。

宇文风没有回答,只是吩咐侍卫重新准备一桌酒菜,没有什么美味佳肴,倒是一些清淡的山野杂味。她感觉自己是在吃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

“于鹤想带你走,本王当着皇上的面儿说,会纳你为妃。”

宇文风态度转变之大,让她无所适从。

“王爷一时戏言,清秋不会当真。”

“你可以救一个陌生的刺客,为何却对本王心存猜忌?”

“王爷不肯轻易相信清秋,又为何怪清秋猜忌王爷?”

他们之间永远都不会像她与高长恭一般,不需要解释,便相信对方。而宇文风对她总是留着三分猜忌,不会全然交心。

“清秋可记得与本王初次遇见?”

当日在武陵源内,他们无周、陈立场,无身份、地位的差别,相谈甚欢。留住一个人,关键是留住她的心,否则,这个女子,他是困不住的。

“与你相识,本王也绝不后悔。”

洛清秋知道,他似是有意拉近与她的距离,而她在心里不停地暗示自己,不能被动摇,不能被动摇。

“本王如今肯承诺许你一生,你可会迟疑吗?”

“不会迟疑,我会果断拒绝。”

在建康之时,他不愿承诺,她洒脱转身,他们那时对彼此认识都还不深。而如今,想到他逼死段疏影,追杀高长恭,威胁她、伤害她,留在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步步谋划的人身边,她不愿意。更何况,她是陈国子民。

“王爷与陈国终有一战,不是吗?”

“今天你留在长安,便是周朝人,他日南下,本王也会对你的南朝故友网开一面。”

洛清秋虽然不关心政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一直分得很清。

一舟倾覆,无一物不沉。她生于陈,长于陈,死生皆为陈国子民,别无选择。而在宇文风看来,她有得选择,选择爱上他,或是与他为敌。

这一夜推心置腹,终究是短暂的。

在洛清秋看来,三朝鼎足而立,可倚、可抑、可合、可战,这样的局势是更加安定的,可在宇文风看来,天下三分,反而存在罅隙,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掀翻原来的稳固局势,天下一统,形势才会更稳固。

他的野心,是天下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