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干嘛?放开我!天籁!天籁!天籁!”
大树活脱儿地成了只兔子,一只被人束手束脚,连耳朵都被攥住的兔子!
一伙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下五除二将大树牵起手脚,绑架一样,野蛮将其装卸到车里。
天籁知道,是文大雨派人来了。这帮天兵天将,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把外出在逃,不听长辈劝告的宅门逆子捉回去。
天籁没有回头,她的心在滴血,但她是理性的。一句话,别回头,皇冠会掉。
她踏出响当当的步子,希望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麻痹自己,掩盖住大树悲怆怫郁的狮子吼。她背对着大树,宁愿他在人群中绝望,宁愿听着他被这帮家伙带走。
5天后……
北京,朝阳区。
文大雨赠送给天籁的新房内。
“哟!这房子真不错!我说闺女啊,天籁啊!送你房子的那家公司,出手也太大方了吧?你说说这房子,上头下头都是装好的!连家具都省啦!哎呀,瞧瞧这灯,这灯……”
天籁带母亲父母入住新房,说这是制片方给自己的酬劳,还说因为这次配音工作,制作公司给了自己20万。
葛秀荣一手拉着女儿,一手到处摸索。刘姥姥进大观园,能拿起来看的,绝不撒手。她在进到豪华房屋的一刹那,似乎就被什么强有力的冲击波击溃大脑,整个人处于迷糊懵懂状态。
偌大客厅中央,华丽的韩式小田园家具,以及家具上从未见过的西洋进口摆件儿,还未全然入眼,葛秀荣便迫不及待地来个了饿虎扑食,一把夺过那放置在茶几上方的和田碧玉香插,硬生生往胳肢窝处夹起。
“妈,那是我一个粉丝送的。是真的和田碧玉。那个粉丝信佛,特意给我选的香插。”
天籁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冷不热的语音语调,却足以令葛秀荣清醒。
“哦!哦!我老糊涂了!天籁,你看我真是……”葛秀荣不好意思起来,从咯吱窝里把香插从新放回桌上。动作恭恭敬敬,仪态仪容端详而肃穆。倒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女祭祀,将香插放好后,规矩地退到女儿身后,帮她把斜跨着的单肩包从肩头上顺下。
“累不累啊?你看这包,多沉啊!来,妈给你把包放下哈!”
葛秀荣拎着闺女的包,也不是很大很厚实的一个棕红色的方块儿,她直奔眼前不远的白色挂衣架,伸手爱抚,好生欢喜,嘴里啧啧称奇“这家具,真是美国进口的?要是橡木的就更好了!咱们家那破家具,还是90年代的老货呢!我那会儿,成天盼着,能换房换家具,这下好了……人到老年,住上好房子了!”
是啊,再不用憋屈在南城的破地下室了!感觉就是从新投胎,从新做人!
葛秀荣独自感慨,天籁转过身,把羽绒服脱了,刚想挂到衣架上,老爸李保平过来“闺女,我来吧!”
老爸的病,一夜之间“无药病除”,眼见他乖猫一只,熟练麻利,略带贤惠地将自己的羽绒服,挂到衣架之上。整套动作流程娴熟,丝毫看不出有半点精神残疾的病症。
“爸,我在您卧室那儿,按了个还不错的进口音响,可以连接手机公放听。新的手机,我已经给你们俩,每人各买了一台。估计明天就到货了,地址写的是这边。到时候,我给你们下个笨熊APP,你们可以下载些京剧听。”
“哟!还买新手机了?”李保平这次决定抢戏,他挂完东西,回过头,很正常且郑重地就刚才感兴趣的问题发问“我手机什么颜色啊?你老爸我就不要什么红的粉的了,黑色蓝色金色就行,配置也不用太快,有64G存储,能听个评书就知足了!”
“爸,现在想买64G内存的都难,我给你们买了128G的。颜色嘛,你的是深蓝色,妈妈的是金色。对了,我这边,有一个老年大学的教程清单,就在咱们这个小区不远,3站地的路。朝阳这边,咱们不熟悉,你们啊,可以先看看这个老年大学的课,有没有你们看得上的……”
天籁想起还有一份清单没给他们俩看,便从茶几底部抽出两张宣传单子递给他俩“他们这个大学啊,课程种类丰富,琴棋书画就不用说了,还有讲红学的呢!电脑啊,手机啊,类似的软件使用,都有课。学费也不贵,每个人,一套课程上下来,才600块钱!”
“我的天呢!你妈妈我一直想学书法!”葛秀荣拿着清单课表,第一眼就落到书法两字上。
“我就不上了!我还是等新手机下来,我在家听听书,再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公园,我办张年票,完了拿着手机,去公园溜达听黄梅戏!”
老爸李保平,哪儿还有半点疯疯傻傻?过去,张嘴闭嘴不离四个亿工程,现在可好,睁眼闭眼不离手机!
自此,他也不再闹四个亿工程了,俨然蜕变成了一个阳光老头,成天里拿着手机,左听听,右看看,今捣鼓一下自拍,明儿作践一下微信。
葛秀荣,放过女儿的同时,也放过了自己。她收敛起刻薄尖利的舌头,不再用语言暴力跟女儿沟通。全家人从新定位了自己的各种位置。
家庭里的主导人物,也在这次房产赠与后,从新洗牌。
环境没变,人也还是那些个。但你变强了,环境、人,对你的态度,随之升华到越来越好。
从南城到朝阳,葛秀荣起初很不适应。她发现这地方太大了,比宣武区大了不知多少。但她再没有当初的抱怨,她还是像过去那般厉害刻薄,但却转换了对象——有个潜意识在她那里捣乱,告诫她“以后再别跟天籁较劲了!她现在变强了,想怎么招,由着她!”
告别了满芳庭公园,葛秀荣去到附近的市民公园。同样的年票,不同的地点。
再次转到公园相亲角,被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姨大婶们,问及女儿找对象一事。葛秀荣一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人民知识分子模样,并语重心长地教育其他生女孩的家长。
“咱们生闺女的家长啊,要挺直腰杆做人,不要攀附男人活着!女人最重要的是成全自己的价值,保全自己的尊严,顾忌自己的感受!你让闺女兼顾家庭和事业,谁来兼顾咱的闺女?我女儿,有事业有野心,有能力有拼劲儿,只要她想结婚,马上有公子少爷等着她,她不想结婚,什么公子少爷都白搭!”
看看,有了钱,葛秀荣也是文史专家!说出来的话,响当当的!
“哟!您说的真对,您是当老师的吧?”
旁边有围观大妈过来搭讪,手里还捏着几张儿子的照片。
身边的大妈大爷,无一例外被葛秀荣的掷地有声震动了脑细胞。他们纷纷投来佩服的神情,有的还竖起大拇指“真是,人家老妹妹说的多对啊!咱就没这觉悟!都是生闺女的,怎么人家就悟出这么高的境界,咱就不行啊?”
葛秀荣也不自谦“嗨!我闺女,配音演员。虽说是幕后的,但好歹也有那么个把粉丝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不容易,挣的也是辛苦钱……”
说起女儿,葛秀荣彻头彻尾把自己的心、连同舌头,都给整形了。过去,一提起天籁,她的开场白永远是“学习学习不行,身体身体不行,工作工作不行……”
现在好了,一切都变了。
萌萌如愿拿到了《众星捧雀》的影视版权合同,这家公司信誉良好,很快便把60万版权费打到了萌萌账户。
老书、新书双双热卖,加之影视改编的钱。萌萌做了个慎重的决定——去国外游学!
读什么专业?欧美戏剧!
注意,是游学不是留学!
追求者周邦彦决定追随阮萌萌的脚步,也去到国外发展。
“妈,你放心吧!有林叔叔陪你,我这边也踏实。”
萌萌跟母亲如实说出自己的心愿,她活了将近30岁,从没离开母亲的庇佑呵护。
这一走,可不是简单的旅行。
萌萌选了美国的常青藤院校就读,先试读一个学期。虽说时间不长,但女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萌萌这样的稚嫩脸蛋,在外头受了欺负,可怎么好?
周邦彦忙完了内地的合作,也决定去美国读书。他现在,仍旧只是一个追求者,还不是萌萌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萌萌这次决定听天籁的忠告,凡事慢下来,给自己缓冲的机会。
到了送别的时日,天籁再三叮嘱萌萌,说过的话,车轱辘又压了一遍。萌萌点头说是,并保证不会头脑发热。母亲泪花闪闪,跟女儿抱在一处。
擦干眼泪,萌萌不忘拉着天籁的手说“姐,我跟制片方说了,他们那边决定诚邀你担当《众星捧雀》女主云雀的配音!过几天,合同就寄到你家!”
“谢谢啦,多亏托了你的福!”
天籁和萌萌拥抱一处,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无论经历什么,始终三观契合,目标一致,这才是真的好!
“姐,后来大树,没再联系过你吗?”
马上就要登飞机了,萌萌还是忍不住开口。
“自打那天,他爸爸把他弄上车,我就再没见过他。就算他回来,也找不到我了。我们家搬到别处,我也不在工厂住,大树是找不到我的。”
“哦,这样啊……”萌萌眼光闪烁,像是躲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异样。她欲言又止,却话里有话。
“别那么沮丧!我都放下了!你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对了,随身带的水,够喝吗?”
“还好!飞机上不也有嘛?应该没问题!”
“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些?刚好,我也口渴半天了。”
天籁温柔以对,萌萌点头。
天籁知道,萌萌想表达什么。她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可她,真的没得选。刚分手那会儿,她把房本留给大树,在信里告诉他“我接受了你父亲的条件,你送我的房子,如数退还,永不入住。”
她原本是慢慢行走,却发觉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加快了脚步,顺着拥挤的人流,逆行快走。广播声响起,环绕在头顶各个角落。
她发现了大树,那个熟悉的男人。天籁见到他,依旧会紧张、会呼吸困难。可那又如何呢?天籁苦笑,她亲眼看着前来找她的大树,那个坚毅的背影,跟人潮暗涌中的自己,擦肩而过。
“天籁呢?”大树一眼见到萌萌和周邦彦,她两人站在行李旁东张西望。
“哎?刚她不是去售卖机那边了吗?应该跟你走个对脸儿啊!你没看见?”萌萌有些惊慌失措,她也明白,这可能是大树最后挽回天籁的机会!
“我再去找找!谢谢!”
大树简单招呼,拍了下周邦彦的肩膀,如泥牛入海,在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众生之所,搜寻天籁的踪迹。
天籁看见了他,他还是老样子,帅气而乖张。即便焦躁不安,也难掩天生的**不羁。
天籁知道,大树是萌萌叫来的。自从分手,大树失去了天籁的所有音讯,两人再没见面。这是天意吧?
天籁,决定选择性遗忘,这是成年人必须学会且要迅速适应的一项本领。她将手机取出,仍旧是大树赠与的那台。手机上插着白色的耳机,数据线紊乱地缠绕在红色机身上,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天籁耐心安稳地将这图乱麻梳理、重新盘绕。
天籁将耳机塞入耳中,随便按下了音乐。那串大树亲手为她搭配的珠链,白蓝色的月光石鲜洁齐纨素,青莲色的紫云母蕊珠仙驭晓。天籁说分手,却将大树送她的小礼物私自扣下,舍不得退还。低头扫见腕上风情,天籁方知,何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这应该是我,人生当中,最后一次,亲眼,再见大树了吧?”
单曲拉开大幕,天后的歌声,淹没了人类所能衍生而出的所有情绪。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 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 算不出 流年 ”
望着大树渐行渐远的背影,天籁的心好疼好疼,可又无能为力。她由衷慨叹天不遂人愿。
自己在他的帮助下,赢来了事业转折点,如果没有大树的成全,又何来崭新的自己?
都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开启一扇窗。可事实呢?上帝为你关上门的同时,顺便把窗户也关严了。这道门也好,窗也罢,到底是要有领路人带去进入的。大树,就是那个领路人,可惜啊,在门和窗,同时被开启的一刹那,天籁遗憾地发现,在她整个30年的人生里,她喜欢的人、爱的一切,包括她的朋友早就换了一拨又一拨;很多曾经走得很近的,也远了,很多远的,早就不见。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 来不及说再见
已经远离我 一光年”
最后,能够慰藉自己、陪伴自己成长的,依然是不变的、天后的歌声。她的歌声,她的灵魂,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也是天籁,真情真意间,可以随时抓住的美好存在感。
天籁望着已经望不到的大树,眼眶微红,却无法将泪水落下,她是不会痛了吧?还是,在她而立之年,即将到来之前,学会了泰然处之,抚平克制?
她一动不动,口中碎碎念道。
“跨越命运的两个人,就算擦肩而过,也不必在意。对吧,大树?”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回应在李天籁耳畔:“天籁,我们永远不会擦肩而过,对吧?”
两个年轻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