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我说过的……你还是……还是算了！咱俩还是朋友，还是搭档，至于其他……”
他不用等太久，只需一瞬间。天籁依然重复起过去的那套话。
“还是因为那些旧原因？因为我是外地人？你还是觉得，我，我贪图你是北京女孩，想要那北京户口？或者，或者你觉得咱们之间有背景差异？还是你觉得，你还是想找高学历的？”
“都是，也都不是。你要是觉得这些是事儿，就都是麻烦。你要是觉得这些都不是事儿，两个人磕磕绊绊也能凑合，就不算事儿。”
“磕磕绊绊？凑合？”大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天籁又恢复到了冰美人的状态，俨然是白瓷做的观音净瓶，往站在他面前，婷婷玉立，直看得大树意冷心寒。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很多事儿就是这样。首先呢，感谢你对我事业跨行上的支持陪伴，让我在而立之年成功事业转型。但感谢并不代表着爱恋。这是两码事！如果我拿感谢当做报之以琼瑶的筹码，以男女之情的方式回馈给你，这是对你最大的侮辱和伤害！”
“我宁愿你骗我！知道吗！你跟抹茶君在一起时，我有多痛？每天看着你们俩眉目传情，还那么要好！你知道……我宁愿当时你脚踏两只船！”
“大树……你不了解的！我有很多缺点……现在卵巢又出了问题，你觉得，还有比我更差劲的女孩吗？如果说结婚前看一个人什么都顺眼，那是因为两者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可真到了出事儿的地步，很多人的性格、判断、选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我对男人，对婚姻，不报任何希望。包括对我自己！这些年来，通过我不断地更换工作，我发现我是一个问题很多很严重的人，我连自己都管不好，何况驾驭男人？原本男人跟女人相比，就很难被异性影响、改变。我没有能力去驾驭婚姻家庭，没有能力兼顾什么事业和婚后生活的打理……我很脆弱，怕受伤。你看见了，我在社区干了不到7个月，就得病了，我想，换做是别人，可能不会这样。”
“天籁！”大树踱步，伸出双手，拉住天籁的手腕，天籁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眼神。
“天籁，我知道，你对很多事都没有那么积极。你是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可是相处这么久了，我对你……”
“抱歉！我想，我可能没说明白。”天籁擎着大树的手，这次她返还用力，主动握紧男子的一双大掌。像是要进行某种神秘降临的仪式。
“并不是说，你是外地人，我就不考虑。而是我觉得，爱情、婚姻，都不是民生需要。我自己现在没有活好，我不能对任何人负责。通过生活中的各种事件，各种打击，我真的不能轻易向他人敞开心扉了！”
说完这话，她主动松手，明显的反客为主。大树这才意识到，为何她刚才主动抓住他的手，原来是等这一刻的松开。
不错，天籁厌世，这一点大树很早就看出来了。可他不甘心啊！他以为天籁能被他的真诚执着捂热了一颗冰寒的心。可是没有啊？！
周六中午，大树配音社。
四个人好久没有欢聚一堂了。大树跟天籁，像一对夫妻般忙里忙外，张罗着火锅底料、各种菜系、肉类。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桌子豪华盛宴，美味群英会。
大家吃吃喝喝，开了汽水对嘴直吹。
虽然天籁拒绝了大树，但两人依旧是合作搭档。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话要说清楚，事儿却不能耽误。说了再难听的话，日子还要继续。
“最近配音界里的重磅消息，你们听说了吗？”
这一次，抹茶君挑头。他平时很少多话，即便是有声圈里的趣味，他也全视而不见。但这一次……
大树往锅里添菜，声音解气得很“你是说，蛋炒饭被富二代女爆料，上新闻头条的事儿？我去！这事儿太逗比了！你是不知道，就这孙子的工作室，都是人家那位千金小姐投的钱！他倒好，忘恩负义，渣男一个！都有白富美了，还跟外头的那些粉丝乱搞男女关系！这下好了！得了一身的病，还被千金小姐拍了不雅照片，上传到各个有声平台、配音圈……”
“不光如此，这一次，他还上了微信朋友圈、微博热搜。也算变相火爆了！”抹茶君喝了口汽水，口气平和，但架不住脸上的促狭。
“你们看你们看！”萌萌高举手机，笑得合不拢嘴“蛋炒饭被白富美女友掌掴，跪求女友开恩谅解的视频，现在正疯转呢！看下头的评论！全在骂渣男！幸亏她女朋友多了个心眼，把他不要脸的视频传上网，要不然，渣男出轨的成本太低了！”
说着话，手机里传出蛋炒饭熟悉的声音，这一次不是播书也不是配音，而是被某位御姐暴打耳光，跪地求饶的惨烈嚎叫。
“真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配的音呢！”萌萌将手机屏幕示意大家，自己则靠在椅背上嘎嘎笑着。视频中的蛋炒饭，再没有播书配音时的底气，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吃软饭还出轨的超级渣渣！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眼前屏幕，只见蛋炒饭“噗通”一下跪地，抱住女主角大腿，哭天抢地，一副可怜的“自挂东南枝”相。被抱大腿的千金小姐，一副恨你没商量的斩草除根样，拎起蛋炒饭的脖领子，将他整个人往一旁的喷水池丢去。
只见蛋炒饭瞎比划着拳头，嘴里振振有词，说什么“是女粉丝勾引我的！我没办法啊！”
又见大小姐毫不犹豫，朝他脆弱部位猛踢一脚。天呢！这一脚丫子还是真带劲儿得很！分毫不差，稳重把心！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这一次绝世惨叫，可不是配音技巧能达到的。
“干得漂亮！”大树见状，拍手叫好。
天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不禁莞尔，也拿出手机热搜“还真是，各大新闻网上，都在说这个事儿呢！我看的这条，说他得怪病，就要死了。还说什么，他是临死前忏悔下跪。”
“他还知道忏悔！？”大树夹了口虾丸放在嘴里狠狠嚼着“当初你手撕他，就撕对了！这种渣子！就该把他的恶性公布于众！什么东西！”
“姐，你那天手撕他，过瘾不？”
“哼!可能，不如这位千金过瘾吧？”天籁淡然一笑，拿起筷子继续放汤锅里放生菜和鱼丸。
“好家伙！那天天籁可给力了！”大树毫不吝啬地给予天籁最高崇拜“天籁一大早就杀过去了，直接杀进王总办公室，先把蛋炒饭合同给撕了，然后往他脸上一甩！紧接着就是痛斥渣男！”
天籁轻笑吃菜“还要感谢王总，如果王总不看重人品，只看中人气，那我也是白闹。毕竟，蛋炒饭的确火爆。”
“这都什么情况啊！？脑残粉也太多了吧？人品这么恶劣的家伙，还那么火爆！火了这么些年！这些脑残粉也太过了！有没有是非观啊？”
萌萌把筷子插进口中，牙齿恨得咯咯咬之。
抹茶君道“我的粉丝里，也有不少脑残粉。说实话，这些人很多都是初中到大学的学生。这个年纪的人，要么随波逐流，要么标新立异。随波逐流的，看人家喜欢谁，他就喜欢谁，看人家骂谁，他就骂谁，确实没有是非观，也不敢有自己的观点。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与别人不同，会难融入集体，被人贴上不随和的标签。而标新立异的，也分为两种，一是像猫一样，独往独来，有自己的三观，爱好小众，不怕被人说三道四。这种人，一般不会是脑残粉，因为他们不是大多数。还有一种带引号的标新立异，等同于随波逐流。”
“没错！”萌萌道“有些人以为追求偶像，就是标新立异！以为自己喜欢蛋炒饭这种小人，就很牛掰了，他们反而成了大多数人。”
大树清了下嗓子“来，让我们为该死的蛋炒饭的落魄，干一杯！真诚祝愿他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四个人举杯碰撞，萌萌补刀“没错！祝愿他开门见鬼，官司缠身！团队倒台！”
碰杯的声音窸窣悦耳，像是有人无意晃动了水晶帘，撞进了砗磲洞。
欢天喜地后，抹茶君要去棚里录音，萌萌说她也想参观。两人便开车走了。
桌面被几个年轻人吃得乱七八糟，天籁和大树忙着拾掇。天籁擦着桌子，想了什么，转身问厨房里正在洗碗的大树“对了，凤华这边的房，你不打算退租吗？”
她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大树有了工厂，又可以住人，何必花钱继续在二环滞留？
“这个房吗？这是我买的啊！”
“买的？”天籁一愣“怎么，想起买这个呢？”
“当初性价比算下来，这个房比较值得。南城的话，相对来说算是二环以内最便宜的，虽说公交地铁什么的不发达，但我有车啊！毕竟身在二环，看病吃饭，去哪儿谈事儿，干什么都快捷便利。现在门口有七号线，就算我没车了，坐上地铁也是可以的！”
天籁一愣，心道“这个死大树，看来，有关他物质上的任何一个小细节，他都不打算轻易透露给任何人。王总说他是高干子弟，父亲那边的官位不小，难道是真的？”
天籁不能免俗，她踌躇了几秒，把东西收拾好，端着垃圾盆往厨房里去，面上表情依旧淡然“这房子，该不会是你爸妈付的首付吧？”
“对啊！我爸！他当初知道我要来京，哭着喊着不让，说是，要我去新加坡发展，要么不许离开企事业。我就跟他杠上了，后来他妥协了。”
“为什么哭着喊着不让你来？”
“他说，北京是虎狼之地，你小子养尊处优惯了，肯定会被淘汰！再说，你爸我这边都给你打好基础了！你就来国外找我吧！住大别墅，吃各国美味，多好！我说我才不去呢！我就喜欢配音！”
大树提到此处，倒是得意。像是已经登基称帝的皇上。在厨房这方寸之间的小地方，指点江山，酣畅痛快！
“好在他最后还是支持你的！对了，你父亲，他老人家也是军人吗？怎么会在新加坡的？”
天籁一个没忍住，还是包打听起来。她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心里骂道“李天籁，你是怎么了？不喜欢人家就别打听啊！”
好奇心害死猫，她还是问了。
“没错，这老东西以前也是。我爷爷、奶奶都是，他能不当兵吗？我妈也是文艺兵！他们当年在部队认识的！后来我妈出来了，就在高校教唱歌。我爸呢，比她晚出来，直接下海了。他去到南洋那边打拼，当然了，那会儿他们俩感情已经玩儿完。我几乎是我爷爷奶奶带大的。”
“爷爷奶奶，一直都是军人身份？”
“对！他们没变过。我奶奶是军医，爷爷呢……”大树稍微蹙眉，手底下的动作没停。水龙头依旧放着涓涓细流，一个个油腻腻的碗，在大树的洗刷下，秒变洁白。
“我爷爷……怎么说呢，他也是运气好吧！嗨！反正他们混得怎么样，都帮不了我，真的！”
大树把洗好的碗筷，逐一摆放在控水篮里“配音这块，属于娱乐业，他们没什么这方面的人脉。我爷爷他们，还有我爸，都不懂艺术。我妈呢，倒是有些人脉，可也都是唱歌啊，演戏什么的。再说，他们都多大岁数了，原本就晚婚晚育，早退了。人走茶凉，谁还管不在任上的你啊？”
天籁不敢再问，大树见她默默无语，突然想起什么“怎么，你很好奇我的事儿？你要是好奇，我再多说些！”
“哦，我……”她有些恍惚，见大树笑得阳光灿烂，一时语塞。
“天籁，你再考虑一下咱俩的事儿吧！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我家里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天籁摇头又点头，她转移话题“那个，你不去工厂那边看看嘛？不是说，还要招人吗？”
“我们是股份制，前期会有专业的经理人打理。我呢，投资是最小的，最大的股东是王总和其他人，抹茶那小子也有股份。所以不用担心！啊，幸好有融资，省了多大事儿啊！过两天工厂就开幕式了，王总那边说，要结合咱们几个圈里有名望的配音，搞个大型剪彩仪式，天籁，回头，你准备一首歌儿吧！”
听着大树心宽的回话，天籁一阵沉思，直到听清他要自己现场演唱，她才如梦惊醒“啊？我？唱歌？”
萌萌那边，眼下也徒生出状况。所谓一言不合就开撕，说得就是她跟抹茶君。
她可做不到李天籁那样，用平铺直叙的语音语调表达某种抽象的概念。
“你在看什么？”
抹茶君打开车里的音响，音乐响了许久，很明显，萌萌对这些音乐没什么反应。她一直都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手指头不停地往上刷动。车窗是打开的，一股股凉风顺着缝隙顶头刮过。
“看什么呢？我说，你好歹也是医生。听听我的美国乡村音乐，陶冶下情操。”
“我在看，一篇文章，叫做……为什么现在大城市的姑娘，都集体嫁给老外。深度好文啊！”
抹茶君一愣，蹙眉不满“什么混账逻辑！老外就都是好的？！”
“哎！你还真别说，我以前就想嫁老外走人！我说的老外，不是非洲人不是亚洲人！而是西方人！像暮光之城里面，吸血鬼男主那样的！”
“切！有意义吗？人家西方国家再好，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再说，你不怕有文化差异啊？”
看抹茶君一脸狂妄不羁，萌萌那叫一个来气“切！咱俩都是老北京人，还不是也有文化差异？！要我说，文化差异是小，不包容是大！中国男人啊，要我说，从来没在骨子里认同过中国女性。就拿现代来说，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太高，对男人没要求！凭什么我上班那么累，回家还得照顾老人孩子，还要负责挣钱养家？男人一张嘴就是他累他不容易，到家就做甩手掌柜。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父母不是你父母？这倒好，什么活都甩给女人。女人不出轨等什么呢？社会上还老说要做十全十美的女人，我看啊，这些都是直男癌晚期的道德绑架，用了束缚女性发展，社会进步的封建思想！你们这些男人，才该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每回聊到这里，刘雪妹跟应堂两人的各种“打闹”便会一股脑地溜进萌萌的眼中。那一幕幕的争端，一声声的摔摔打打，还不都是拜应堂那小子懒惰、不负责所赐？但凡他体贴温和一丢点儿，学会尊重妻子、体谅妻子，也不至于沦落到此！
“瞎说！我就对我自己要求很高！我们中国男人好得很！”
“哼！是吗？你看那一个个顶着油腻发型，一身肥肉的中年伪娘，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叔？我去！好看的是大叔，难看的只能算臭师傅！你看人家欧美男，健身、带娃、做饭几步走！多性感啊！”
“外国男人家暴多，要么吸毒要么夜店咖，你受得了吗？别说那么不切实际的！你人在这儿呢，好不好都这样了！要我说，中国男人最勤劳最靠谱、最知道尊重女性！”
“是吗？好啊！那你把音乐给我换了！我不爱听这个什么村儿里的音乐！你也别说别的，先尊重尊重我这个听众的感受，如何？”
“凭什么？我就是喜欢！”
“喂喂！有你这么跟女士说话的吗？说你不尊重人，还不听！你是从心底了解我尊重我吗？我看咱俩文化差异更大，你不包容我，我也不容纳你，想要调和，哪儿那么容易？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该好好学学人家欧美男性。别对女性上纲上线。别以为把工资交到媳妇手里，不花心不出轨就是好男人了！出了事儿，你们屁用没有，什么问题还得我们女的自行解决，还得担心你们劈腿劈出个联合国，满世界给你们灭小三小四。”
“我不是西方男人，你要是觉得老外好，你就去找！别跟我这儿说！”
抹茶君霸道回应，萌萌当即“嗷唠”一嗓子“停车！”
“你干嘛？”
“我让你停下笨蛋！朕要下车！朕不想跟你说话啦！”
车子停下，一声急促的刹车，跃然刺耳。
萌萌背起挎包，她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短发，推门而去。
“真走啊？”抹茶君按了下喇叭，探出头问询。
“真走！”萌萌呵斥，脚下的松糕鞋大踏步向前不停“难道在车里，等着被你怼死？”
萌萌径自往前去，没听见身后有半点动静。她知道，以抹茶君的性格，是不会追上来哄自己的。他自己还没当够精神领袖呢，还允许让你在他车里发表意见？
萌萌放慢脚步，想给抹茶君一次机会，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头，心说了“万一回头，他刚好发动车子拐弯走人呢？看见我一脸期待，岂不是丢人丢到家？”
可即便她放慢脚步，身后亦是人间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