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了,我送你回去!”
大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执意要送天籁。抹茶君上前一步道“不必!我来就行!”
“你不是还有没配完的吗?麻利儿的别耽误!我送!”
两位男神吃枪子似的放炮仗,看双方神色,都是箭在弦上的主儿。
天籁生怕她俩在这么严谨的场合打起来,忙摆手“不用!这里是北京,能有什么事儿啊!?我自己能回去!”
还没等两个人回复,就听棚外头导演急促喊停“大家都先停一下!我这边有些状况,大树、抹茶君,你俩出来下!”
哎呀?把两位男神都叫走?这什么情况?
“天籁,等我下!”
大树不忘安抚下心上人,便和抹茶君大步流星地出去。
众人隔着玻璃往外看,性感模特姐姐将门打开条缝隙,原本隔音的室内倏儿闯进无端的吵闹,可谓大吵特吵。
那声音凶巴巴的,俨然带出了纣王蔑视群臣的嚣张跋扈,刚听了两耳朵,隔音室内的众人便纷纷涌出房间,探头探脑往楼道中层垫脚张望。
“你们这些棚虫!还好意思耗在这儿跟我们家斑马抢配音室!知不知道,我们家斑马有多忙?!”
一个娘娘腔外加花腔女高音的奇怪调调,如扫把星划过苍月,天地一耳光般令人不爽。天籁想起清宫戏里的公共,他们哼哼起来,就是这个声音。
“棚虫?说我们呢?”天籁回头看着性感姐姐。
“没错!他们这些明星大咖,好多都用棚虫二字,形容咱们这些配音的。”
“斑马是谁啊?”天籁问性感姐姐。
“斑马你不知道?!是最近特别火的一个鲜肉演员,才18岁!这个伪娘,八成是他的助理或者经纪人吧!你看那德性,就跟从菲律宾码完椰子似的,泼猴一只!”
导演忙不迭带大树、抹茶君跟对方好说好商量,但从形势上看,他们已经占了下风。斑马可不是一个人拉扯着经纪人来的,他身后可站了三个人高马大的保镖!
保镖阵容十分强大,一个黑人,一个拉丁人,一个看似韩国人,各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大树原本绝好的身材,挺拔的腰板,都被他们少见骇人的肤色、硬疙瘩般削铁如泥的手臂晾在一边。天籁看着,总有种狭路相逢快点逃的慌乱。
“我呀,没时间跟你们耗着!你们快点给我土豆子搬家——滚球儿!也省得我这些老外兄弟动手!我们斑马今天只有7点到午夜12点这一个时间段空着,到了后半夜,还得赶飞机呢!你们这些棚虫,知不知道,做艺人很辛苦?!快点,把棚子给我腾出来!”
“您看,我们还没完事儿呢,这俗话说,做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您这么做,我们很为难啊。”导演摸着稀泥,想好说好商量。
大树也忙上前抢白,他现在明白,为何导演要叫上他和抹茶君。原本配音圈里男的就极少,外加这次意外事件,要是再不把他跟抹茶君叫出来撞门面,那后果只有香菇蓝瘦!
斑马抬起纤纤玉手,女孩儿似的吹了吹葱白手指“我可是要给一个欧美大片配音!好不容易有时间过来补音!都给我闪一边子去!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越说大树等人听着越来气。要知道,很多配音演员之所以没饭吃,很大程度上跟这些所谓的非专业配音明星的横插一脚有关。
不少海外影片为吸引中国票房,配音时会刻意挑选国内一线明星给角色配音。这些明星,有些很有担当,配的也不错。但有些嘛,功底巨差,台词课一句没上过,理解能力、领悟能力都不行,揣摩角色也极其不到位。他们拿着高于专业配音演员上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钱,给出的声音,却是连入门有声书级别,都达不到的“破音”!
大树、抹茶君都痛恨此类人物,想不到,居然被这种小人罢了一道!他还有脸跟自己抢棚!他有什么资本谈“配音”二字啊?!
“我说你小子!”大树叉腰一站,身姿挺拔,气势逼人“你会不会做艺人啊?怎么管教你助理的?”
他朝着斑马放狠话,说一句跺脚一次,手势也是稳准狠极给力的恫吓伸出,配合着他收放自如的声音上下摆动。
大树全然拿出了给霸道总裁配音的劲儿,那气势、那感觉,吃瓜群众纷纷喝彩叫好!
斑马见此人器宇轩昂,竟被怼得双腿打颤,很是紧张,他那经纪人见状,抬手示意他别抢白,自己却也稍稍变换了脚下的动作“那个,你算老几啊?我们跟导演沟通!”
“我是这儿老大!你个娘娘腔给老子靠边儿!告儿你嘿!老子是这场子里的承包人,在圈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跺脚也能抖三抖,杜月笙一级的!不信你打听打听!敢得罪老子,你活的不耐烦了!”
大树边吼叫,抹茶君边假装拨打了报警电话,他刻意提高嗓门,让斑马几人听见。抹茶君转身向后踱步,边说话边抬手示意众人快往棚里退。
天籁一个心中抽疼,还想往大树那边去,抹茶君一把拉住她“你跟我回家!”
“可是!可是大树在那边儿呢!”
“他有办法啊!我只是担心会打起来!走吧!”
天籁不悦,主动停步斥责道“要走你走!好歹你跟大树也合作这么多年了!你这几个意思?要甩了兄弟?反正我不走!”
说话间,天籁甩开抹茶君的牵手,拿出女侠般快意恩仇的飞鸿一转,像是手持宝剑,出鞘迎敌。凌波微步,往大树那边轻快而去。
这一瞬间,抹茶君明白了什么,他是个聪明人,这几年上学、跨行,素来顺风顺水。即便是甩,也是他辜负别人。可是眼前这一幕,这一转身的花飞花谢,怎就觉得,自己落入了夜里广寒、丹桂凋敝的情境?这说不出、道不明的寂寥,又从何而来?
他看着天籁甩开自己,那孤注一掷的清高背影,也是自嘲一笑,只觉嘴角,都掉了一地。
“我是当红小鲜肉!你个臭配音的算个屁!”
斑马急了,就要挥拳往大树脸上飞。导演火速将大树拉开,忙横在中间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你敢动老子一试试?老子马上报警,曝光你这丑事儿!新晋小鲜肉打人!这儿可全是摄像头,到处是证据,我的人都举着手机拍你呢!不怕星途尽毁,你就来!”大树指着自己英俊的脸蛋,挑衅着对方的底线。
伪娘经纪人怕斑马中了圈套,忙拦下挥出拳头的他,将双手牢牢锁定他肩膀“你干什么?别忘了,咱们这三个保镖是撞门面,不得已才会用的!你真想上第二天的头条丑闻啊?!”
“他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我,我打不死他!”
斑马彻底失控,三个巨型保镖也是白白戳在他身后,冷若冰霜地充当好戏连台的吃瓜群众,眼见着雇主一会儿斑鸠拍翅、一会儿螃蟹歪走,动作夸张搞笑、糗态横生,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这样!”导演大叫“我们让出棚子给你们,行了吧?”
大树听罢,果断急眼“不行!导演,你什么情况?疯了吗?这场子你以为好约是吗?我们约了多久才把这个棚约到位,他算什么?带三个保镖就把你吓坏了?!你不怕制片人那边催的急,亲自手撕你吗?”
“大树,你听我说!”导演推了他心口一下,将他往后拉。
大树不动,一甩导演胳膊“你放心!我已经报警!看他们敢怎么招!我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大树!人家斑马现在是大牌!关键是……关键是他背后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啊!我看,咱们还是转战吧!要是真把他背后的大老板得罪了……我们剧组这边也没法交代啊!”
“要走你走!我不走!我的战场!我凭什么让步?!还是这种人!”
大树鄙视地飞过凛然眼刀,直戳斑马心口,气得斑马就要崩塌了。
“还是你们导演有眼力劲儿!来啊!你们仨!咱们这就进去!把棚给他占了!警察来了咱也不怕!咱有理啊!”
经纪人勾手,示意三个人大步前去占地方。谁知道,就在他们三人踱步前去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女音,流星撒踏般唤出御姐声线。
“STOP!”天籁上前,一头墨染披肩发,水润顺华。紧锁双眉,眼神犀利“这就去了?赔偿呢?拿出来!你占了我们的时间可以啊!占了我们的地方也算你能啊!可问题是,这录音棚是我们文总包下的!有他的钱在里面!我们跟剧组合作,是有分成比例的!这,你怎么说?既然是明星,就应该知道江湖规矩!说吧,钱怎么赔我们?!”
哎呀!这话真是语惊四座!大树也是一惊,心道“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虽说我没出包下这个录音棚的前,但前期请这些配音员合作,有的我是提前交付订金的。再说,他们确实占用耗费了我的时间和情绪,管他们这些鲜肉要些赔偿,不为过啊!”
天籁虽相貌柔弱,纤腰袅袅,身高也不占优势,但她运用了配音技巧,换做了聂隐娘、吕四娘般的杀手声线,威慑力十足。
“我……我……”经纪人打了磕巴“赔就赔!”
“好!现在转钱!小鲜肉可别哭穷!你动辄就是一个亿到账,这些我们都知道的!就算你今日破坏了这里的摄像头,不让他们保留证据,我们回去也可以发帖骂你!要么现在给钱,要么微博公开向我们文总还有大家道歉!要不然,你也可以等着键盘侠,去你的微博底下,骂你恬不知耻!”
天籁声音又加高了些,大树怕她受欺负,忙挡在她身前“听见了吗?要来可以,钱呢?”
“你,你谁啊?”经纪人这才想起,这个女人是谁。刚才天籁横空出世,天外飞仙一样,尤其她今日一身白色毛领呢子风衣,更显易初莲花之风。
“我是他合伙人!都是配音圈的大咖!不信你打听打听!”天籁底气浓浓,挺直腰板说话。她有理不在声高、波澜不惊,却足以唬住他们。
15分钟以后,吃瓜群众们纷纷卷包走人。大树平生第一次以雷豹般的接收速度,拿到了一笔不小的赔付款项。连导演都佩服李天籁刚才大胆向前直言的那股冲劲儿。关键是,她脑子好使啊!
事件暂停,大树、天籁、抹茶君连同导演四人,进入一家茶餐厅吃饭。天籁是饿坏了,她很淑女地吃着眼前的美味,一直没有说话。
“什么?京郊那边的棚?那棚我去过,设备差得要死!跟80年代的风格一样!您这么做,怎么保证录音质量啊?您自己那边就交不了差!”
大树又是急了,可慌忙之中,不忘给天籁夹菜倒水。他恨不得骂死导演,忙里偷闲瞟一眼心上人什么状态,生怕这菜不和天籁胃口。
“哎呀!你说你,急什么?”导演擦擦嘴“那边儿的设备,就要换新了!我负责交差,我还怕被骂呢!我能自己耽误自己时间啊?”
旁边的李天籁突然插话“那个,导演。如果真是换新,能不能让他们换个带静音空调的,我儿日,真的快不行了!真心话!感觉一会儿要发烧,一会儿要打喷嚏,这样下去,配音的气势全没了。万一感冒,耽误的是咱们彼此的进度!”
大树手底下很勤快,见天籁主食吃没了,忙问“还要再来一些蛋挞吗?这家蛋挞不错!”
“哦,我饱了,谢谢!”
天籁文静擦嘴,抹茶君看着他俩你侬我侬,只觉他二人眉目传情,已把自己甩到九霄云外。他静默坐着,双手交叠于胸前,一副事不关己。既不打算帮腔,也不打算吃饭。
跟导演谈的不是很好,天籁说了自己的意见,没辙,对方不听。大树百般劝阻,导演跟其不欢而散。天籁起身阻拦导演,说了些好话,这才把他拦住。
“导演!麻烦您再跟他们说说,给我们装个静音空调吧!求您了!我们这些配音,都太辛苦被动了,麻烦您说说吧!”
“你呀,做他女朋友倒合适!”
导演临走前留下这么句话,抹茶君也听在耳中。他,明摆着就是指大树啊!
这几日,似乎是不快乐的几天。事儿总是特别多。
天籁今日来找抹茶君,两人刚要就昨天帮大树的事儿进行辩论,刘雪妹那屋就出了状况。只听得摔盆砸碗的恐怖声响,夹杂着孩子痛彻心扉的哭泣。
“这就丢工作了?咱们都别活了!什么时候玩游戏不好!非得上班时间玩!还有啊!我以前就嘱咐过你,别人给你留言,你一定要及时回复!这么大人了,还做事这么不靠谱!现在好了,手头儿下错单,库房发错货!你被开了!活该啊!”
听她数落应堂,抹茶君倒是冷笑“哼!自打我搬进来,这对神仙眷侣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不过呢,我倒是挺羡慕,最起码,人家媳妇儿还是爱丈夫的。”
这话说得天籁心里刺痛,像是抹茶君在她心房里种下了根刺槐。
只听应堂回嘴“你管我呢?!我花我们家房租,又没碍你事儿!你跟我急什么?”
“我急?我能不急吗?当年没结婚那会儿,你说你要学电脑动画,我支持你学,你都没学下来!还骂人家老师教得不好!后来结婚了,你又说想当销售,我去给你跑的路子,把你弄到我熟人的公司,结果两个月没坚持下来,你成天上班玩游戏刷淘宝,害得介绍人都差点丢工作!你说你……”
“闭嘴!就跟我欠你似的!对!我就是觉得他们都是傻子!怎么了?丢工作是小,大不了再去找!”
“吵什么啊!”
萌萌的声音冲到门外,似乎是针对自己哥哥说的“都把我侄子弄哭了!不就是趁着你爸妈都不在,你来劲了是不是?”
天籁和抹茶君都走了出去,就见萌萌抱起应北斗,往自己屋里去“别听你爸妈的,他们闹着玩呢!等会儿你爷爷奶奶回来就好了!”
天籁回头,下意识地看了眼抹茶君,却发现他转头去了院里的厕所。果然是响当当的冷漠绝缘体!
天籁见状,敲门进去“这东西,是谁摔的?应堂,是你吗?怎么能对着跟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下这么重的狠手?雪妹,你没事儿吧?”
刘雪妹抹了把眼泪,一时间竟然气得嘴唇发抖,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天籁以为她跟自己同样身为女人,见到有同性远道而来,鼎力支持,内心原该动容。也没多想,便加快脚步,进到应堂身边“既然工作没了,也别觉得大不了。其实现在很多人做自由职业,同样风生水起。你看抹茶君不就是。应堂,我这边有后期制作的活儿,都是有声书的,你可以管大树那边要点儿,他那边有固定的来源,收益有保证。社保你可以自己先上着,一边做后期,一边找工作,这样挺好的。你以前计算机专业,顺带可以把专业捡起来,后期嘛,对你不算难!”
想不到,李天籁一句温馨提示,没把应堂劝明白,倒是让刘雪妹瞬间炸毛“你个女人!安的什么心?还惦记别人家老公呢?你不是有个偶像级别的男友陪着你吗?我们家的事儿,不用你管!滚!”
听到这番陈词,天籁差点没晕过去。都是女人,自己好心好意过来帮忙说合,还不是为了彼此好吗?干嘛非得河东狮吼,好似自己真成了千古罪人!
“雪妹,我是好心,而且,我真的能帮上。如果不能,我一定不会过来说这话!你不信,去问萌萌吧!萌萌以前就劝过应堂做这个。”
“哼!是吗?你是想说,让我们家应堂做点儿有声书,好跟你拉近关系,每天黏一起对吧?是这个意思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里住我小姑子那儿去,不就是为了勾引我们家应堂吗?”
天籁刚要辩解,就听应彩霞的声音回**在门前“说什么呢!你小姑我还没死呢!对客人就这么不客气?谁教你的?!”
刚说去趟超市,回来就听侄媳妇这么骂人。应彩霞踏着高跟鞋,双手一边提着一大袋子东西,气势逼人“愣着干嘛?应堂!你拿着啊!都是你要吃的零食!你姑我一把年纪了,还得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孩子呢?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