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昨夜没有睡好。她虽蹭饭成功,却收到了四个文学影视代理公司的消息反馈——她的书,同时被四个经纪人拒绝。

没有这第一层签约,就意味着,跟影视公司搭不上话。连最基础的经纪人都没有,你还作家个头啊!

翌日清晨,萌萌在院里倒水入她家那棵老苹果树坑里,原本深刻的双眼皮,现今肿成了金鱼眼。

“小萌子!大周六的起这么早?不说多睡会儿?!”

舅舅应国庆,今日总算不值班。早上起来干的最捉急的事儿,就是摆弄他的京韵大鼓,在这独门独院里来上一段自弹自唱。

“没睡好!心烦!”萌萌叫着回答。似乎是想告知全天下,我很烦,别惹我!

大鼓响起,京腔儿满天飞。

听着舅舅饶有兴致、**澎湃的唱词儿,萌萌毫无感觉。一想到自己的文学事业又要告吹,她恨不能手撕了那个侯建,连同对自己冷嘲热讽、恶语相加的吴婕老腐女,一并当烂白菜撕了。

“我要是成了著名作家,看谁还敢欺负我!”

大鼓声甚为给力,一声一声的轻重敲击,节奏撼动,多少让萌萌紧绷的心情得到了松懈。

应彩霞从里头出来,拍了下女儿肩膀“嘿!回头你请人家大树也吃一顿老北京名菜,别光吃人家的!你好歹也是咱老北京姑娘,岂能不进地主之谊?”

“切!妈,别惯他们那臭毛病!以为咱北京人多有钱呢!你没听昨儿那俩端菜的服务员嘀咕,说你们北京人,坐家里都能数钱!我当时就问她俩,哪儿找钱去?不出去上班,等天上掉钱啊?你妹妹我,每天跟老女人作斗争,不就是为了养活自己吗?”

应彩霞将肩上的毛巾抖落开来,往女儿头顶抹去“那是他们不懂规矩!你要知道礼尚往来啊!妈昨天,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两个男孩,大树不论从吃相还是别的,都还可以接受。至于那个抹茶君嘛,一定是被惯坏的!吃相跟做事是逻辑关系,吃相难看粗鄙之人,你可以推断他为人做事潦草蛮干,如果与之共事,多数凶多吉少。大树那孩子,不仅是吃饭姿势大方得体,还在知道照顾你跟天籁的感受。”

萌萌一听这话,只觉不妙“妈!你观察他俩!我可声明哈,我跟那个大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可没看上他,他也没看上我!”

“知道!他喜欢天籁。你妈我一个舞蹈家,连这点儿眉眼高低都看不出啊?!”

应彩霞将毛巾抽回,轻柔擦拭起自己面颊“虽然这么说,对抹茶君那个孩子不太友好,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断定——大树这孩子,将来肯定比抹茶君发展的好!而且我敢保证,你天籁姐要是嫁给他,物质上不会亏的!”

“妈,他是外地人!抹茶君是咱们老北京!”

“你没注意昨晚上,是谁买的单吗?”

“废话!”萌萌眨巴着肿眼泡“大树张罗请客,他不买谁买啊?我买?”

应彩霞咂了下嘴“要么说你幼稚长不大呢!你注意过没有,凡是共同打车坐在司机旁边的人,一起吃饭抢着买单的人;出去玩时给大家买水买零食的人,大多会有所作为。因为这种人,格局大,懂舍得。相反,那些到了该花钱时就往后躲的人,纵使有俩小钱,也难有大出息。”

“切!我才不信呢!他就是为了讨好咱们,想让咱们帮他,在天籁姐面前多说好话。妈,咱俩谁幼稚啊?”

萌萌转身下了台阶,去看院子中“鱼浅”里的金鱼。萌萌家的养鱼缸,仿造乾隆年制的斗彩花卉纹鱼浅,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斗彩瓷质地,但颜色绝对不逊于其他古董。

东北角还有一个仿清代画珐琅开光山水人物纹鱼缸,萌萌为了让表哥应堂别那么庸俗,刻意将此高雅之物放置在他房间附近。

两只缸内的金鱼,也是萌萌亲自挑选,鹅头红、红顶虎头、蝶尾三种“百花齐放”。

加上内里的水草、雨花石、以及所剩无几的翠萍荷叶、独角莲蓬、连同最后的一朵莲花,倒是和这小院的闲逸情怀相映成趣。

萌萌用一只半枯不绿的荷叶逗弄水池里的蝶尾,看着她们火焰绽放一般的烟花尾羽。

应彩霞追了几步,对永远幼稚的女儿道“有的人虽然头脑灵活,钻营无数,实则只就是小机灵,并没有人生大格局和大智慧。这种人,只想着自己赢,而不顾别人利益,必然没有人与他合作长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孤军奋战,路越走越窄。”

“买个单有这么重要吗?瞧您说的!”

“以小见大!再说了,抹茶君好,他连一句买单的话都没表示!从一开始就是大树一个人张罗!人的才华和能力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格局,一辈子只能故步自封,一抬手满世界天花板。而那些大格局的人,他们的未来,不可限量。你妈我的身边,那些把事业做大的人,一定是有大格局的,如果你肯细心观察他们的细小举动,你会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抢着买单。那些喜欢买单的人,比谁都通透,他们不会斤斤计较小的利益损害,却真正意义上,收获了人脉与口碑。”

“那跟我也没关系!”

“是啊!没关系。但我觉得,这个大树肯定是干部子弟出身,还是大干部!”

“就他?妈!你肯定猜错了!我倒是觉得,抹茶君出身应该不错。”

应彩霞摇头“抹茶君应该跟咱们家差不多,工人家庭。”

今天上班,李天籁特意将孟伯伯想要的北京日报留了一份。孟伯伯是凤华社区的热心群众,过去也是驴头街道的离休干部。他很欣赏李天籁低调的为人,曾拜托过她,给自己留这份报纸。

见了孟伯伯,李天籁便把报纸给了他,孟伯伯见李天籁自己一个在接待室,略有所思问“我发现你老在接待室,都快成前台了。”

“我的座位在过道儿……”李天籁无奈指了指身后“孟伯伯,您要是有机会,能不能帮我个忙?”

“哦?什么忙?”

“嗯,我想麻烦您,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我们站长说说,让她给我换个地儿,我在这过道儿,您也看了,都没个装东西的柜子,可她们里头的都有。而且吧,您看,我一女的,左手是厕所,右手还老有冷风过……这厕所,是男女通用的……所以……”

孟伯伯将报纸折好拿在手里,点头“我说也是,怎么每次都是你跑出来接电话呢!万一来个神经病,先一个伤害的就是你,你坐这儿是太危险。行,回头我跟她侧面说说。哎,孩子,你怎么想起来这儿上班啊?我看你形象挺好,人也挺明事理的,怎么……”

“我?我哪儿形象好啊!您是唯一一个夸我形象好的!再说,我又没个学历……”

“你什么学历啊?”

“大专。”

“哦,那是挺吃亏的。跟本科就差一年,学的东西也有类似的,可真到了社会,大一点儿的公司还是愿意要本科的。没办法,现在没有出台合理的制度法规,来严明审核找工作用人这一块儿。要我说,什么岗位只能大专做,什么岗位必须本科来,都应该出来强硬的法规治理整顿。大专的一月给多少工资,本科的一月给多少。如果不出台先关政策,大专、本科、甚至研究生一块儿竞争同一个岗位,挣钱又一样,那肯定高学历胜出啊!”

“嗨!伯伯,您是干部,您肯定门儿清这些政策,可是外头那些私企老板不行啊!他们知道什么?不是我说狂话,那些什么研究生啊,名校生啊,看的书还没我多呢,可是我学历不占便宜,找工作的时候,我总不能说我懂得比本科生多吧!人家也不看这个啊!”

孟伯伯又想了想“关键是,这里太是非。你来之前那半年,正是凤华社区打得厉害的时候,好家伙!”

他压力了嗓门“你可不知道,这帮人当时站队来着,那叫一个乱!姑娘,我看你要是有门路干上别的工作,就去别处吧!”

孟伯伯这话说得实在,李天籁很明白。当初应彩霞也劝她别来社区,说这里不适合她。可李天籁一个大专学历,不去这里,也就是去外面私人小公司上班,都是一言堂。

晚上回家,葛秀荣依旧骂骂咧咧,想起那天的什么大树她就来气。

“你怎么回事?找外地的?”

“妈,他不是凤凰男,我跟他没关系。”

“日久生情就麻烦了!我可告儿你,你可给我悠着点儿!本来咱家就没房,你又穷又没个学历,将来养老都是难题!现在这外地人,各个对咱们北京姑娘虎视眈眈,都想找个北京女的,留在大城市,别到时候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妈,咱家没房这事儿,我跟他说了。你放心,他不敢再来!”

“要我说,你明年就30了,也该结婚了!你看看咱们家平房那些老街坊,89年、90年一大把小丫头都结婚了,就你!怎么大姑娘放家里,成天晃悠,也不嫌烦!”

“是啊,95后都离婚了,我们还没结婚呢!”

李天籁拿出奶粉,习惯性地为自己冲上一杯燕麦粥,用勺子搅了一勺儿蜂蜜,放在里面搅拌“您不接触社会,不知道,现在30岁上下的人,差不多都结完又离了。”

“哼!你是因为不优秀,又没有学历才会被剩下!你要是当初数学好点儿,也不至于上了职高,更不会落到只能考大专的地步!人家萌萌,比你还小呢!人家找对象就比你好找!”

说到此,李天籁不爱听,她喝了口燕麦,又抽出纸巾擦了把嘴说“这和学历没有太大关系,成人的规则比较复杂,大家都会衡量家庭和工作。通过类比,刷下去一部分人。剩下的一批人看似满足条件了,可还是不行。因为大家又会算计,为什么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条件也可以,竟然没结婚,是不是有心理障碍?同理呢,女方也会这么考虑男方,为啥他各方面都不错,不找年轻的姑娘要找自己呢?这么多年都没结婚,也好久没对象是不是有生理问题?还有一点就是,当你看到同龄人,都陆续离婚的时候,你会对这件事产生质疑,会失去对婚姻的期待。”

李天籁说这话时,表情显现出少有的夸张,她的手势也多了不少,好似希望母亲马上闭嘴,生怕自己表达不清楚。

“我会想,我自己完全可以生活的很好,那我为什么要找个男人来限制住我的自由呢?所以妈,别再用这些言辞说我了行吗?”

天籁露出稍有的不满,她对母亲向来隐忍,但这次她有话要说。

葛秀荣那叫一个气啊,看到李天籁如此不争气,还捡了这些诡辩逻辑怼自己,她听罢张嘴喷到“上学上学不行,上班上班不行!找个破社区工作,还是托人家小萌的舅舅,你有脸吗?我说的是不是真理啊!你挑人家男孩,人家还挑你呢!现在外地人多,北京人少,人家北京男孩,还不愿找你们北京女孩呢!就你,一个大专的,能找什么好男孩儿?我都为你孤独终老做好准备了!”

葛秀荣气得蹲身,抄起一枚处理苹果,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仿佛李天籁就是她手底下那枚找削的果实。

“人活一世,皆无再生。这过日子不能凑合、将就。它不像你买身儿衣服,大不了压箱底儿。我们买了好多衣服,尝试了各种款式,才对比出哪件衣服好,什么颜色适合自己。我们选什么,是用观察的、是总结身边人的经验、参考她们的案例。”

李天籁喝了一大口燕麦,勺子不停在玻璃杯里搅拌。葛秀荣瞪了女儿一眼“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没一点儿危机意识!我啊,回头去满芳庭相亲角给你看看,看看有哪个奇葩,能要了您老!”

“妈!你别白忙活!”李天籁也是瞪眼,手中的勺子,转得更快了:“我跟她们不一样!有的人婚姻靠实践,我是靠观察。事业我已经将就了,婚姻绝对不行!我比别的女孩要理智,您应该感到庆幸!婚姻这事儿,可以晚点,必须稳妥!”

“怎么不一样啊?就你是仙女?人家都是俗人?咱们活在俗世里,就得低头!就得顺应!人家能凑合过,你也能!怎么就你清高啊?!”

听了这话,李天籁老大心堵,平时白天上班,张艳春言语刻薄,说她清高孤僻,不融入集体,联合大家排挤她一人,已经够难受的。现在回了家,哼!亲妈还如此做,真是要了她的命啊!

正说着话,李保平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白色的单子。刚顺着楼梯往里进的当间儿,他就挥舞着手里的白色纸张“我今儿去体检了啦!哎!这社区体检是免费的,我还跟大夫那儿推销我那四个亿工程呢……你猜什么说什么?”

李天籁知道老爸又要犯病,忙放下杯子,一路小跑儿过去“爸!您去体检了?”

李保平将手里的单子递给天籁“我去体检了!顺便谈了四个亿项目的大单!给我量血压的大夫,还有那个做心电图的大夫……她俩啊,都特别热情,还说要给我投资呢!”

李保平笑哈哈地典着肚皮,嘴角边喷着白沫儿,脸上油腻腻的,他擦了把口水,像是一缸蒙上污渍泥巴的老坛酸菜,叽里咕噜地从李天籁身边滚进卧室。

“那挺好!爸,您吃了没?”

李天籁敷衍着,打开检验报告,翻了几页,倏地,她愣住了“爸,你是……O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