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贺东的第二天,伍旭刚就安排了一次下乡活动,到农村基层派出所看望在一线工作的民警,贺东电视台派了一名记者全程跟踪报道。这项活动他早就想进行,年初的工作计划上也写了,但是总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把这项工作一直往后推。昨天,卢熙亮的话点醒了他,所以,他决定顺便把这个想法实现了。伍旭刚其实心里也清楚,这次高调下乡,很有点广而告之的味道。

市委决定让廖小玲担任市统计局副局长这个职务,市委组织部到平安区点名考察。在民主测评会议之前,段世明在会上作了强调。

“同志们,市委对我们平安区的干部十分关心和重视。今天,市委考察组的几位领导到我们平安区点名考察工业园管理委员会主任廖小玲同志,这是我们平安区的一件大好事。这也说明,我们平安区的工作在市里是有地位的,是有分量的。市委对我们平安的工作也是满意的,因此,我们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当然,我们优秀的同志有很多,除了廖小玲同志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同志都非常优秀。因为职数等原因,这次不能一起纳人组织考察的范围,请大家一定要理解,一定要用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革命者的胸襟和气度去看待这个问题。凡事都有个先后,不可能大家一拥而上。因此,大家在测评的时候要客观公正地评价,要向组织如实反映廖小玲同志的优缺点和成绩。同时,通过测评,我们要体现出平安区的干部团结、和谐、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只有这样,我们平安区才能多出干部,出好干部。”

几位资深的局长和乡镇党委书记心里很不服气,想不到廖小玲从企业转过来不久,就青云直上,短短两三年时间就到了副处级工作岗位。

尽管段世明在会上进行了暗示,但是,对廖小玲的提拔还是让一些人十分反感,许多干部在谈话中明显表示这是用人不公的一种表现。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上看,廖小玲都不具备这个条件。有的干部还提出,这样下去,会让一些工作务实、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千部寒心。

测评结果也不理想,廖小玲的优秀率仅仅达到百分之六十五,不称职票竟然占到了百分之十一。这两个数字连考察组的工作人员也感到出乎意料。

为了慎重起见,考察组后来在谈话中增加了工业园的部分干部作为谈话对象。从各个不同侧面他们了解到,廖小玲到工业园担任管理委员会主任之后,对工作并不熟悉和了解,也不了解各项工作的流程。比如规划、征地、拆迁、引资,她对这些既不学习,也不想了解,工作十分浮躁,出现什么问题都束手无策。

考察组回去后,向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周伟作了汇报。周伟听了汇报之后,感到很吃惊,按照有关要求,像摩小玲这种情况,根本不能提拔重用。周伟连夜来到向树春的办公室。

“向书记,平安区的廖小玲在考察中反映比较差,不符合有关任职要求,您看这个同志的任职是不是暂时缓一缓,等下一步成熟一些再说?”

向树春拿过周伟给他的考察材料看了看,说:“我看这个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你想想,廖小玲这么年轻就得到提拔,有些人肯定想不通,心里不平衡。在考察时候出出气,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她的能力问题,我们也不能光听那些同志的,她毕竟还是我们市里的十佳工作能手嘛。相比之下,哪个有说服力呢?如果一个十佳工作能手也不能得到提拔,那我们的组织工作是不是出现了盲点?即使她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也是客观的,大家都有缺点,都有不足。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要加强对干部的培养教育,要让一些干部尽快地成熟起来,为我们的事业多做贡献。我看这样吧,方案依然不变,照样提交常委会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

周伟离开后,向树春给段世明打电话,“世明,你这是怎么搞的,廖小玲的考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段世明并不知道考察情况,听了向树春的话,知道考察结果肯定很不理想,不由得问了句,“向书记,是不是出什么差错了?”

“出什么差错?意见这么不统一,测评结果一塌糊涂。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这个班子没有凝聚力,说明你们在下面的干部中没有威信,说明你们说的话不管用。否则,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段世明觉得十分委屈,但又不好说什么。“向书记,其实,我在会上也提了要求。”

“提了要求还是这个结果,这更说明你们这里存在问题了。说明你们的干部没有大局意识,没有服从意识嘛。提拔干部本来是好事,你们弄成这个样子,今后谁还敢提你们平安区的干部?你们平安区的干部还要不要提拔?”

“向书记,今后我一定努力做好工作,过几天我们就开个整顿思想工作的大会,好好统一干部的思想。”

“是有必要这么做,很有必要,干部的思想一定要统一起来,否则,成了一盘散沙,就不是一支队伍了。”

段世明把考察情况跟印怀忠简单说了,印怀忠问道:“那这次提拔会不会有问题?”

“具体的我不知道,估计会有点影响,要不然向书记也不会发火嘛。”

“一会儿我问问他,让他想想办法。”

印怀忠连夜来到向树春的住处。“向书记,廖小玲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怀忠,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是不是世明告诉你的?”向树春问道。

印怀忠不置可否,向树春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其实他心里知道,肯定是段世明跟他说的。

“怀忠,这件事情真的是有影响,没有达到要求的票数,谈话情况也不好。本来,这件事应该顺理成章提拔起来,但现在这样,上会就有点勉强了。”

“那就请向书记关心了。有你在这里,肯定不成问题。”

“我想想办法吧,也不一定行,万一常委们都提出反对意见,我也不好过于强硬,那就只有等下一批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你做做小玲的工作吧。”

印怀忠点点头。

“怀忠,有个事我得再提醒你一下,你收购黑石铁矿好像有人反映到省里了。有的群众反映你的价格过低,也有的反映你在这个过程中十分野蛮,群众比较反感。你要注意,不要搞出大事来了。如果引起省里的注意,我也保不住你。”

“向书记,你看,怀忠能有今天,不是全靠你吗?你对我的关心,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分外感激。任何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给你添乱。所以,请你放心,我会把握好的。”

向树春听了这几句话,非常满意,说:“这就好,怀忠,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印怀忠接着说道:“这次的铁矿并购,利润应该比较可观,我们之间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办,我会按时……”

向树春挥了挥手,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只要你把事情办好就是了。”

市委常委会讨论干部任免这个议题时,一共讨论了六名干部的任免,前面五名干部的表决通过后,开始讨论廖小玲的任命。考察组的同志刚刚把情况汇报完,向树春第一个说了话,“这个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廖小玲是从企业过来的干部,年轻有为,是我们贺东的十佳工作能手。因此,这次组织部门决定把她放到市统计局副局长这个职位上锻炼,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当然,因为年轻,可能存在经验不足,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是,我们应该辩证地去看问题,我们任用干部也要有海纳百川的气度,不能因为人家从企业过来,受到部分同志的排斥就觉得有问题,就将她拒之门外,这是不科学的。我们在座的常委当中也有从企业过来的同志嘛。一会儿,大家议一议,充分地发表意见。”

向树春的话明显是给大家一个信号——这个同志要用。他之所以抢先发言,就是先定个调子,免得到时大家都发表不同意见了,场面不好收拾。听话听音,谁也不想拂向树春的意,大家发言的时候,也就基本顺着他的意表决通过。

伍旭刚心里知道,其实廖小玲能进入考察对象这个行列,成为一名拟任用的干部,肯定是段世明跟印怀忠两个人在中间出主意,起作用。

他本来也不想拂向树春的意,但想了老半天,觉得如果随声附和一下,还不如不说。于是他说:“从刚才考察组的汇报来看,廖小玲同志的优点虽然明显,但缺点也不容我们忽视。我觉得对廖小玲同志的任用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如果能让她成熟一些再提拔,或许对组织对她个人都会有好处。”

向树春听了之后,拿眼睛扫了扫伍旭刚,再看了看大家。最后,他冷冷地说:“刚才,各位都充分发表了意见,而且都谈得很好。特别是旭刚同志,谈得很到位,这样才体现出了我们任用干部过程中的民主。从刚才大家的谈话看,我们绝大部分同志还是同意廖小玲同志到市统计局副局长这个岗位上去锻炼的。那么,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集中原则,就请组织部门的同志,按照相关程序进行公示,谈话,确保这几位干部如期到任。”

廖小玲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马上就可以成为一名处级干部了,这是以前梦也不敢梦的事情。她走到窗户边,打开窗子,空气是那样清新,吸一口甜到肺腑。远远望去,天空是那样辽阔,一望无际,蓝得那样清,那样纯,朵朵白云像是芦花,在空中飘,在空中飞,自由自在。近处的那棵含笑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廖小玲真想问一句,小麻雀,你也是来给我报喜的吗?

市里宣布廖小玲为市统计局副局长的那天晚上,她与印怀忠相约来到宾馆。这一次,廖小玲在印怀忠的怀里,风情万种,百媚千娇。自从与段世明好上之后,廖小玲对印怀忠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廖小玲温情脉脉地看着印怀忠,说:“忠哥,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宝贝,我对你肯定好,今后到了市里工作,可不能把我忘了。你现在都是副处了。”

“忠哥,你那铁矿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廖小玲关切地问。

“快了,也就是这几天吧,

正说着,廖小玲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印怀忠。印怀忠心里很不高兴,说:“哪个打来的,你接啊!”

廖小玲犹豫了一下,按了拒绝接听。

手机随即又响了起来,廖小玲不理会。手机却一直在响,响得非常固执。

印怀忠问道:“到底是哪个?”

廖小玲说:“是段书记,

印怀忠狠狠地骂了句,“段世明这个王八蛋,我X他娘。”

印怀忠随即从**爬了起来,走向卫生间。“我洗澡了,你接电话吧。”

廖小玲紧张地打开手机,“喂,段书记,您好!对不起,刚才我在卫生间洗澡,接电话不方便。”

“小玲,祝贺你!”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帮助!”

“小玲,现在有空吗?我还在办公室,要不一会儿我去你那边吧,我们也有好些天没在一起了。”

廖小玲紧张地看了一眼卫生间,好像生怕里面的人听到似的,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现在?段书记,要不今天算了吧,我人有点不舒服。改天吧,行不行?”

“小玲,我实在太想你了。好想现在就看到你,抱着你。”

“明天吧,好吗?我也想你。我挂了,啊。”

廖小玲刚把电话挂上,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原来印怀忠虽然在洗澡,但一直听着外面廖小玲说的话,听到他们在约定时间,特别是听到廖小玲说“我也想你”时,不由得妒火中烧。“贱人,当着我的面跟别人调起情来了。”

廖小玲委屈地掉下眼泪,说:“忠哥,我也没有办法,不这样哄他,恐怕没这么快挂电话,会老缠着我。”

“那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印怀忠瞪着眼珠问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呢?当初是你要我去的,现在你又生我的气,你要这样不高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理他了。”廖小玲哭了起来。

看廖小玲哭了,印怀忠语气缓和了下来,“玲儿,对不起!忠哥也是在乎你,否则生什么气呢?生气是因为喜欢你,爱你。好了,好了,都是忠哥不好,一会儿你要打要骂随你便,只要你髙兴,我绝不还手。”

廖小玲一下扑在印怀忠身上,“忠哥,我真是恨死你了。”她呜呜哭了起来。

伍旭刚在省纪委全身而退,使印怀忠感觉到事情很可能会起到反作用,他明白短时间内是难于将伍旭刚弄走了。如果上边发觉了事情的缘由,弄不好会查到这边来。所以,他这几天正加快速度,想把黑石镇剩下的几个铁矿全部弄好,及时脱手转出去,等到所有的矿产变现后,离开贺东到别的地方发展。他开始通过段世朗给袁子卯施加压力。每天,袁子卯都带领镇里的干部,刘海带领派出所的干警蹲在各个矿上,防止事态扩大和紧急情况的发生。

镇工业办公室的干部做矿主和家属们的思想工作时,综治办的干部就守在一边。派出所的干警们全副武装,警棍、手铐、头盔都带在身边,气氛十分紧张。一些胆小的村民,看也不敢靠近了,只好远远地看着。

矿主林石庚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矿,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自己得到的补偿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当场哭了起来。

袁子卯走上前去,说:“林石庚,你哭什么呢?你也是老矿主了,企业必须要做大做强,这也是为了我们地方的发展嘛。”

林石庚说:“袁书记,你讲的道理我们都懂,可你们不能这样不顾我们的死活吧!”

袁子卯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什么?我不顾你们的死活。你放屁,不顾你们的死活,我站在这里干吗?”

“好,袁子卯,你别以为你当个党委书记就有什么了不起。今天我就死了算了,这条命也交给你了!”林石庚说完,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往自己的脑门上狠狠地砸了过去。谁也想不到林石庚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林石庚顿时血流如注,随即倒在了地上。袁子卯一看,顿时慌了手脚,赶紧叫人把他抬起来送到医院。林石庚的妻子和父母听说他受伤住院了,赶到医院里大哭大闹了起来。

林石庚的父亲是一位退伍战士,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也是一位老党员,见状,气愤地指着袁子卯说:“你也算是我们的乡党委书记?按党龄,我可能要比你长几年。你问问自己,还算个党员干部吗?我看你简直就是共产党的败类。”

袁子卯听了,心头不禁一颤。“你说话可要有根据,不然我告你诬蔑。”

“证据?”老人家冷笑一声,“我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证据,有你这样欺压群众的吗?你问问这里的群众,你像个什么干部?你这是胡作非为。”

“你血口喷人,把他给我拖下去。”袁子卯怒火中烧。几个年轻人上来,把老人家抬到了医院门口。

袁子卯气得七窍生烟,来到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正要下楼的时候,来了八九个老人。只听一个老人叫道:“袁子卯,你这个畜牲,给我滚出来。”

原来,林石庚父亲的几个战友听说老人受了委屈,马上电话联系,把附近几个战友都叫来了。

袁子卯听得心里一惊,正要问是哪个在骂时,只见刘海跑了过来,“袁书记,你快躲一会儿,据说那八九个老人都是抗美援朝的老兵,火气大得很,上来要打人的。”

袁子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顿时面如土色,“那可怎么办?”

院长赶紧说:“这样吧,你到我房间躲一会儿,他们走了以后你再出来。”袁子卯刚进去,老人们就上来了,“袁子卯,你这个畜牲,给我滚出来,

“你别看我们老了,今天我们就把你扔下去!你这个龟孙子,给我滚出来!”镇里的干部们见状,赶紧劝架,“袁书记刚刚走了。”

老人们并不理会,说道:“不可能,他在这楼上。今天我们几个老头子就要跟他理论理论,老子在战场上没有牺牲,今天就跟袁子卯拼了这条命。”

袁子卯一直躲了三个多小时才出来。离开医院时,袁子卯叮嘱镇综治办的人,密切注意医院里林石庚家人的情况,防止集体上访事件发生。

一连几天,林石庚的家人也没有什么动静,林石庚在医院里住着,他的家人天天来看他。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同情和义愤使黑石镇的群众本就受伤的心达到了空前的团结,使他们找到了一个结合点。

并购工作还在继续进行。只不过经历了这件事之后,乡干部比原来少了一些,东冶公司的保安人员增多了。在印怀忠看来,只要段世明全力支持,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使有矛盾,有人上访,区里也会想办法解决,闹不到哪儿去。他知道,这时的段世明与他印怀忠已经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紧紧连在一起了。他一出事,段世明也会跟着倒霉,所以,凡是恒天集团的事情,段世明一定会尽全力解决。万一段世明解决不了,上面还有向树春。在贺东地盘上,难道还会有向树春解决不了的问题?

越是这样想,印怀忠的胆子就越大。那天早上,印怀忠起床之后就感觉到非常兴奋,因为再过三天,并购计划就可以全面实现了。今天约了两个矿主,到矿上谈条件。其实说是到矿上谈条件,却根本没有什么可谈的,镇里的干部、派出所的干警、矿里的保安这么多人过去,形成一个高压态势,根本没有什么可谈的。大家来到矿上时,明显感到矿里的人员比往常要多。

印怀忠接到张少衡从矿上打回来的电话。“今天矿上的人特别多,我们担心出事。”

“不会,能出什么事?因为他们知道就剩下这几个了,再不表现一下,就没机会了。人都是这样的,总想在关键时刻亮亮本钱,请几个人壮壮威势,希望我们能多给点钱。”

“那我们就照原来的做法弄了。”张少衡说。

“少衡,就这么弄吧。再不搞好,我们都没有什么话说了,人家等我们等了好久了。”

“好。”

这时,孟卫国也接到一个电话。“孟队,我感觉今天要出事。”

孟卫国赶紧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的群众比往常要多得多,而且神态上有点不对。我感觉应该要派警力过来。”

孟卫国赶紧向伍旭刚报告,“伍局长,黑石镇那边报告说今天情况有点不对,可能会出事,是不是增派点警力过去?”

伍旭刚想了想说:“卫国,你再仔细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随时汇报。我这边先让治安支队的干警过去,一定要把事态控制在萌芽状态。”

交代完毕,伍旭刚赶紧给段世明打电话,“世明书记,你好!现在黑石镇那边的情况有点紧张,今天出现了大批群众聚集的情况。请你通知恒天集团,今天务必停止并购。一定要把群众疏散之后,工作才能继续。另外平安分局的干警要做好准备,市局治安支队的干警正赶往现场。”

段世明赶紧打电话给印怀忠,“印总,刚才市公安局来电话说,今天并购工作暂时停止。因为有大批群众聚集在一起,恐怕会发生群体性事件。”

印怀忠夸张地大笑了一下,说:“段书记,这个伍旭刚真是个书生。什么大批群众聚集,不就是几个群众嘛。他们来看看怎么不行,难道来了就是准备闹事的?没有的事,刚刚少衡向我报告了。工作不能停,这是最后期限了,一旦停下,今后要想再恢复就难上加难了。到时前面答应了的,都可能会出现反复。”

“印总,这事开不得玩笑,到时你我都吃不消。”

“放心吧,段书记,有事我担着。”

段世明想不到印怀忠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听自己的,“怀忠,出了事你担不起啊!”段世明只差求他了,“你就停下来吧。”

“段书记,这事停不了,我等不及了。”

伍旭刚把情况跟政法委也通报了,一会儿,周子瑜也打了段世明的电话,让他通知印怀忠停止并购。

“周书记,我跟印怀忠说了,他说没事,不同意停下来。”

“那怎么行?世明,这事你一定要让他停下来,否则,出了事情,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的,周书记,我再做做他们的工作。”

“不是做做他们的工作,而是命令他一定要停下来。”周子瑜的口气不容置疑。

段世明再次在电话里让印怀忠停止并购,但印怀忠坚持认为不会出事,认为出现这么多群众,是那几个矿主找来充数,准备抬高价钱的。

“段书记,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有问题我一个人担着。前面这么多矿都解决了,而且大矿基本上都并购完了,剩下几个小矿能有什么问题。”

袁子卯接到段世明电话的时候,正赶往现场。“段书记,刚才镇里的干部向我报告了,我正赶往现场。”

“发现问题你怎么不及时报告?”段世明大为恼火。

“段书记,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的,接到电话后马上就赶来了。”

“那伍旭刚局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你没有向他们报告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向他们报告,也许是现场有人向他们报告了。”“现在不管这些了,你快点赶过去,一定要想方设法防止群体性事件的发生。”

向树春接到伍旭刚的电话时,心里也感到有点吃惊,毕竟安全稳定是大事,集体械斗的事件一旦出来,省里派人介人调查,就什么都完了。所以,他马上叮嘱伍旭刚,“旭刚,你马上赶赴现场,务必把事态控制住,我一会儿就到。无论哪一方的人不听话,都立即对其采取强制措施。”

伍旭刚还是第一次听到向树春在有关恒天集团的事情上态度这么强硬。

张少衡跟大兴铁矿矿主林振平谈的时候,不知怎么两个人吵了起来。

张少衡站了起来,说:“林振平,你以为你是谁?这么多矿主就你最能干?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今天你这矿并也得并,不并也得并。在贺东,你也不问问我们恒天集团是干啥的。”

林振平也不示弱,说道:“张少衡,你只不过是恒天集团的一条狗,少在我们这儿装腔作势,冲你这句话,老子今天就是不并。”

沈小军也在一旁说:“你们以为恒天集团就可以无法无天是吧?你们这样做是要遭到报应的。”

张少衡看了沈小军一眼,说:“哪里来的野狗,滚一边去,我们又没有跟你谈,你多什么嘴?”

“张少衡,谁是狗谁心里清楚。老子今天就要待在这儿,看你能怎么样?”

张少衡恼羞成怒,“来,把这个人给我拖到外面去。”

几个保安就要上前时,两名年轻保安拉住了他们,“算了吧,不要动手,怕要出事。”走在前面的保安犹豫了一下。张少衡说:“还不快点。”

看到这样子,周围的村民也开始大量地拥了上来。

一看这阵势,派出所的干警和镇里的干部知道可能会发生冲突,赶紧大喊起来:“停下,停下,大家冷静一下。”

那两名年轻保安也赶紧上前,亮明了身份,大声说道:“住手,我们是警察。”原来,这两个人就是之前伍旭刚让萧芷芬保密的,安排前来实习的公安专科学校的学生。两人以卧底身份在恒天集团当保安,随时注意这里的一举一动。前面孟卫国接到的电话,就是他们打的。

但这时,事态已经无法控制了,恒天集团的几十名保安和上百名村民已经撕扯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打斗声,惨叫声,干部们喊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到五分钟,治安支队的防暴警察到了。警察几次过去,都无法把场面迅速控制下来。支队长陈和友掏出手枪,朝天空鸣了一枪。听到鸣枪示警,双方才停止了下来。

陈和友心里感到十分庆幸,如果再晚来五分钟或者更长时间,也许就不是这个场面了,可能就会出现伤亡。

地上躺着六个人,痛苦地呻吟着,两个保安,四个村民,大家迅速把六个人送到医院。其中两名重伤人员中一名是保安,一名是村民,全部伤在头部,均是被钝器击伤。这次事件造成两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多人轻微伤。

情况很快报到了省里,省委书记潘起民异常震怒,他在材料上批示,“请省纪委、省公安厅、省国土资源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将此次事件原因、责任调査清楚。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都要严肃追究责任,该免的免,该撤的撤。同时,责成贺东市委、市政府写出书面检查。各地、各部门一定要吸取教训,举一反三,维护好团结稳定的发展大局。”

卢熙亮马上打电话给伍旭刚,“旭刚,你们迅速控制印怀忠这个人,这是个最为关键的人物。为了安全起见,控制之后,立即送省厅羁押。”

“好的,东冶公司经理张少衡已经被我们控制了,现在已经拘留。”

孟卫国带领干警们来到印怀忠的公司时,印怀忠正给向树春打电话。“向书记,出了这种事可怎么办?”

“怀忠,你有没有在现场?”

“没有。当时是张少衡带队去的,现在他已经被拘留了,我担心伍旭刚会把我也抓起来。向书记,这次可真得全靠你了。”

“怀忠,你这人啊,让我怎么说呢?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一定要注意管好手下,不能出事,这不,现在闯出大祸来了。唉,你呀,这次我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你了。一会儿我跟旭刚他们说说,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关键是你要把握好自己。”

后面的一句话,印怀忠听得非常明白,向树春是在担心他万一被抓后在里面乱说话。“老板,你放心,我还指望着你来帮我呢。”

看到孟卫国带着几名警察出现在门口,印怀忠赶紧说了句,“他们现在就来抓我了。”

向树春想不到伍旭刚动作这么快。此时的他心情十分复杂,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他想,要是自己与印怀忠素不相识该有多好!

印怀忠被抓后不久,向树春来到公安局伍旭刚办公室。“旭刚,对这起事件,你们一定要查清原因,分清责任,严肃处理。作为公司总经理印怀忠确实在责难免,但是,这次事件中还有东冶公司的经理,因此,直接责任还在东冶公司这边。你看,能不能站在发展经济的角度,给印怀忠办个取保手续。”

伍旭刚似乎早就知道向树春此行的目的,他看了向树春一眼,抱歉地说:“向书记,这事我做不了主,印怀忠是省厅要求我们实施羁押的,现在人已经押往省厅了。”

“怎么?省厅还要把他弄到省城去?省纪委跟省公安厅的调査组不是到贺东了吗?”向树春觉得十分意外为什么不放在贺东接受调查?”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卢厅长当时只交代我们把印怀忠送到省厅。”

向树春面有愠色地对伍旭刚说:“旭刚,别忘了,你还有一个职务是贺东市的市委常委。除了对省厅负责,你还要对市委负责。”

伍旭刚不软不硬地说:“向书记,我很明白我的身份和职责。这件事情如果有什么不妥,过几天我会在班子会上当面向您和大家作检查。”

向树春明显感觉到危险在向自己逼近。离开公安局,上车后,向树春闭上眼睛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调查组在贺东,印怀忠却被关押到省厅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这次群体性事件,还有别的事情要进行调查?他感觉到一颗心在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仿佛坠入到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当中。

印怀忠以为到公安局也就是报个到,履行个手续,简单问个话之后就可以出来。所以,刚上车的时候,他还跟孟卫国有说有笑,他举起手铐,“孟队,这个就不必了吧?大家都是朋友,我反正又不跑。你们的工作我一定积极配合,该承担的责任我一定承担。”

孟卫国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他,说:“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孟队,还是帮我取下来吧,反正过几天就出来了。这事主要责任也不在我,我最多也就是负领导责任嘛。”

看到车子一直在走,印怀忠感觉不对。如果是在本市,早就到了,怎么走了老半天,还没有到。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就问道:“孟队,你们这是带我去哪儿啊?就在贺东不行吗?”

“印怀忠,我们这是去省城,你是我们省公安厅点名要的人,现在我们就是把你送到省厅去接受调查。所以,调查期间,跟你打交道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人。”

“到省公安厅?”印怀忠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张大了嘴巴,“为什么要到省城去,就在贺东不好吗?”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我想到时省厅的工作人员会告诉你的。”

印怀忠的脸色这时变了,变得有些苍白。透过车窗,他看到路边的树木,不断地向后退着,远处的山蜿蜒起伏,如一条长龙向后悄驰而去。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以往每一次从这条路上经过,他对这些熟悉的景色都没有什么感觉,今天,却觉得是那么可爱,那么值得留恋。他忽然很后悔,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铁矿收购不了就不要它,仅那一片土地自己就成为亿万富翁了,那些钱自己一辈子也花不完。如果仅仅是享受,按目前这样算下去,就是孙子也花不完,自己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现在出事了,那些钱有什么用?很可能连自由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很愚蠢,很可笑。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一切都是伍旭刚弄出来的,如果不是伍旭刚老盯着自己,也许他不会这么急于求成,老想着赚一把后迅速离开这个地方,也许就没有这件事情了。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伍旭刚,你是不是生来就是我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