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国与西延、南荒交界之处,狼烟滚滚,沙尘卷地。三月风沙悲号,不见天日,刮在脸上似刀割之痛。冉家军的赤色军旗在风中翻动,士气滔天。
南蛮军师担忧道,“对方领兵的是不败将军冉渊洋,我们需小心为妙。”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体格雄壮,少说也有二百余斤,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撇了一眼,声如洪钟,“怕他作甚!早闻玉阳城富饶祥和,多养娇嫩的公子哥,听听这名字都如此娇滴滴水嫩嫩,如何能挨得住风沙之苦?况且只带了三千骑兵,就想来攻我南蛮五万大军。”
说着用力拍了拍胸膛,“我堂堂的南蛮霸王今日就要破了他的浮名虚誉!”
刚刚抛出去的豪言壮语还未落音,下一刻便有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禀告将军,冉家军趁风沙掩护,派小队人马从小路突袭了军营后方粮草!”
“怎么可能?”军师大吃一惊,“那条小路只有一人之宽,两侧均是悬崖,风沙如此大,正常行走尚有难度骑马突袭?”
“报!”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兵冲了进来,“冉家军的大队人马直冲我军大营而来!”
军事忙看下沙盘,计算着冉家军的兵力,那南蛮霸王却坐不住了,大骂道,“奸诈小人,我就去取了这贼的项上人头!”南蛮霸王一手拔出身旁的大锤,朝帐外走去。军师拦他不下,只得跟随而去,账外两军已经厮杀在一起。
鼓声、风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南蛮霸王定睛一看,只见人群之中有一人骑于马上,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剑眉杏眼,目光炯炯,头戴金冠,身着银铠,褐红色的云纹锦袍在身后轻扬。乱阵之中,岿然不动。手握一柄异形长刀透着逼人的寒气,普通的士兵根本难以近身。看来此人应该就是传说中怀安国的护国大将军,冉渊洋。
南蛮霸王大喝一声,“胆大狂徒,拿命来!”
说着一点地面,从人群之中的肩膀、头上踏过,飞身直逼冉渊洋。冉家军抬矛相拦,奈何这百余斤的大锤,一锤一个脑浆四溢,一锤一个一命呜呼。
眼看铁锤朝着冉渊洋劈头砸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冉渊洋拉着马疆稍稍提气,伏身马侧,铁锤从脸前掠过,一阵凉风。
仗着铁锤重量之大,收放间都需要一些时间。冉渊洋以攻为守,不退反进,仰面直直地冲南蛮霸王的腋下攻去。
南蛮霸王始料未及,来不及收手,被一招毙命。身后的骑兵纷纷高举手中的长枪大呼,敌军不战而降。
快马加鞭的信使大声已将胜利的消息传回了玉阳。
“太好了!冉将军大败南蛮,守住了边境之地!”
身旁的宁公公笑意满面,“贺喜王上!”
王上脸上虽挂着笑意,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情绪夹杂其中。
一时间护国将军凯旋归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冉渊洋一路颠簸十余日,才到了玉阳境内。玉阳城外二三百里,百姓皆夹道欢迎,阵势堪比帝王亲临。
“你说王上怎么想的?”冉渊洋身旁紧随着两位,一位年龄约莫三十几岁,脸上有着淡淡地喜悦,看起来极为稳重的是左使张陶,一位叽叽喳喳嘴上几乎没有停过的,只有十七岁的是身为右使的贾石。刚刚谢过百姓的赠礼,消停了不够一刻钟,又叨叨了起来,“王上居然让我们带领三千骑兵去攻打南蛮的五万大军。说真的,我都以为这次就要死在南蛮了,不过反正也没有什么家人,能和你们死在一处也挺好。你说,王上是不是也像沿路的百姓一样把我们当做神了。”
张陶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冉渊洋道,“王意难猜,我们只管保家卫国,打胜仗。”
贾石又道,“难猜也可以瞎猜嘛。他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折在了南蛮,该是怀安国多大的损失,打回来的城池能够安分守己那可都是看在冉家军的份上,简直太不知道宝贝我们。”
张陶皱了皱眉头。
贾石看着张陶,“张陶,这一次你带着人马突袭粮草,真的把我吓死了,风沙遮挡视线,生怕你摔个粉身碎骨,这么大年龄只会骑兵打仗,还没娶妻,死在他乡,怕是尸骨都找不回来。没想到,你还真争气,竟将小路记在心里,没有一点差错,厉害!厉害!”
张陶张嘴想说什么,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忍了一忍。
这一忍,张陶又道,“王上不会故意想让我们死在沙场吧……”
张陶终于忍不住道,“贾石,你给我闭嘴吧!”
贾石捂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了,又过了没多久,看到了城门口远远停靠的两列华丽的马车。
贾石笑道,“将军,有人来接您了!真叫人羡慕,二夫人美艳动人,三夫人温良淑德,只可惜大夫人……”
冉渊洋本来喜气洋洋的面孔顿时沉了下来。
左副使张陶瞪了一眼,小声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贾石吐了吐舌头,“好在冉小姐……”
“贾石,你闭嘴吧!”张陶咬着牙急急提醒道。
冉小姐这三个字一出,将军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阴暗了。贾石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忙想着转移注意力,用力朝城门下众人挥着手,“嫂夫人,我们回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妇人,年岁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的汉室华服掩盖不住浓浓的异国风情,肤如凝脂,高鼻梁,深眼眶,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紫红色的宝石头钗摇曳生姿,正是冉家二夫人古兰娜。
冉渊洋闻声才重新回过神来,转身道朝张陶吩咐道,“这段时间战士们过的太苦,你二人先带大家回军营换洗修整,然后去好好吃一顿,记我账上。”
“是。”
左右副使松了口气,躬身示意,带着人马离去。
妇人满面笑意注视着冉渊洋,上前一步接过了他手中的头盔递给一旁的家丁,柔声道,“将军一路辛苦了。”
“多谢夫人记挂。”
“父亲!”
“父亲!”
冉渊洋看着围过来的子域,子荫,环视一圈身旁寡言的三夫人晚琇,遂眉头一皱,问道,“那个逆子呢?”
冉子域闻言气呼呼地退到一旁,嘟囔着,“父亲大人,来的人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位没来的。”
“父亲,这次出去可有带什么宝贝给子荫?”冉子荫年满十六岁,身材高挑,鹅蛋脸庞,穿的极尽华丽,此时噘着嘴问道。
冉渊洋立刻缓和了颜色,轻轻拍了拍胳膊上二夫人的手,温和道,“有,有,有,怎么能不给小公主带礼物呢。夫人的也有。”
二夫人瞪了一眼冉子域,娇声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府吧。”
“好,回府!”
各国帝王抗衡,为了守护疆土,大力发展经济。城内皆是安居乐业,歌舞升平。
军营的澡堂里,将士们感受着平静的时光,三五成群地聊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边畅快地洗刷多日的沙尘。
有个年龄小一些的士兵好奇问道,“刚刚看到二夫人不像我们汉室女子啊。”
有位年纪较长的士兵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咱们将军收服西延时,在那里救下的平民女子。那场仗足足打了小半年,回来时,那女子就已经是将军的二夫人了。传闻这位二夫人还是位大户千金呢。命运兜转,竟成了敌国的护国将军夫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战争本就是国事。冉家军破了城池,从不伤及平民,况且我们将军英勇威武,二夫人当时也是豆蔻年华,迷上将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倒是,如果我是女子呀,我也迷咱家将军。那一柄长刀令敌人闻风丧胆,对我们又温暖体恤。”
贾石赞同地点点头,又不解敌看向张陶,“那你刚刚拦着我是为何?”
左使张陶听到这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也不想想玉阳城内,冉小姐的名号原本属于谁?”
贾石瞪着眼睛,捂住了嘴巴。
身旁的小士兵凑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彼时冉将军一家其乐融融,当时张陶也就像此时的贾石一样,事事好奇,懵懂无知。没想到征战沙场,风餐露宿,此刻一想竟然过去了十三年。不由得感慨道,“原本是冉府有两位小姐的,其中冉大小姐冉子琳,也就是二爷的亲姐姐。长得皆具冉将军的高挑,冉夫人的纤瘦,亭亭玉立,有幸得见的文人为其赋诗几许,称其出凡脱俗,仙气飘飘。从小不仅聪慧过人,知书达礼,还心肠善良。三番五次售画为赈灾筹集钱粮,所作之画,得夫子大人赏识,一出市便被千金求购,一时间名满玉阳。
诗赋在市井流传引得无数大家公子都争着一睹小姐风采,见过之人无不称赞一句一眼万年。
“哇……”在场之人,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叹。
张陶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只是,没想到刚成年那年,有刺客夜袭将军府,冉家大夫人与小姐命陨贼人之手,死的极为凄惨,凶手却神奇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今未找到凶手。
那夜只有年龄尚幼的二爷活了下来。但是身受重伤,还亲眼目睹了那般血腥,可想而知心里得有多么的痛苦。事情发生后不久,冉将军审遍了府中上上下下,且是毫无线索。半年后未等二爷伤愈便不得不出征边境,二爷小小年纪,整日饱受病痛折磨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出来的。
冉将军怜惜,愈是想弥补,愈是不知所措,渐渐变成了娇纵,二爷也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不知谁轻声道,“好好的一家人,太可惜了……”
“那可是护国府啊,铜墙铁壁,守卫森严,到底是谁竟然能来去无影踪。”
“这人就这么消失了?他有这样的能力不去对付冉老爷,为何要杀了手无寸铁的冉夫人?”
“那谁知道,有人说是冉将军在外的红颜知己,有人怀疑是后院争宠,可事实的真相如何,却是没有人知晓。”
“也是够老爷伤心的了……唉……”
几人围在一起无不惋惜,说不清到底是惋惜花季少女的陨落,还是本不该如今这般的冉二爷。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快洗咯,去饱饱的吃一顿!好久没有吃过家乡的饭菜了”
这帮十几岁上下的毛头孩子们便又回复了神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起来。
近黄昏,护国将军府,气势恢宏,里里外外足足有十几处处院落。
早早点起的灯笼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下。从上方看下去园林穿插其中,曲折幽深,风景秀美。
冉老爷坐在餐桌正位,二夫人、三夫人左右各一侧陪同,穿着富贵华丽。两侧依次就是冉府三爷冉子域,四小姐冉子荫。
二夫人见老爷脸色凝重,朝一旁地家丁喝道:“老爷好不容易回府一趟,还不赶紧叫你们二爷前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不敢作声。
冉老爷微微抬头,不怒自威。“二爷又去了烟花之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
下人腿下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老爷息怒”
这孩子也不是一日两日闯祸了,他不问也知道会是如何,但还是忍不住想从别人口中听到点关于他的消息,可看到眼下情形,只怕知道了真相连饭都吃不成了,于是挥了挥手,叹道,“虎将之门竟出如此逆子。”
冉子荫娇滴滴地说,“父亲,二哥身子都那样了,倒不如自在洒脱过一阵子。”
三夫人赶忙拦下,“子荫不得胡言,二爷福人自有天佑。”
冉子荫不以为然,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怕父亲,但是她不怕,她深知已经失去一个女儿的父亲,如何每日带着一颗赎罪的心,是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她这唯一的冉家小姐。生在这样气氛古怪的院子里,她就是知道每个人的软肋。继续笑嘻嘻道,“母亲,我只是希望二哥活得开心。”
“你闭嘴。”
冉渊洋抬了抬手,尽管满心愤懑,还是温和道,“子荫还小,别责怪她。”
冉子荫嘴角露出一抹奇奇怪怪的微笑。她知道这不是专属于她的温柔,或许,从她出生起,便不可逃脱的成为了那位冉小姐的影子,她留在这世上可供吊凭的躯壳。她好不好有什么关系,那位冉小姐的好已经名扬玉阳,她就是好的。
二夫人在一旁为老爷夹了一筷子菜,“二爷许是身体不适,在外面解解闷儿。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不还有子域陪伴在身侧,为您解忧。”
冉老爷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三爷,心下凄楚。都是自己的孩子,子域带兵威风赫赫,子初却是身患恶疾。不由得轻叹一声。看着下人问道,“这几日二爷的身子可有好转?”说罢又轻叹了一句挥挥手,“算了,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