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富饶强盛的怀安国国都玉阳城。

边城战火绵延,都城玉阳却是女修织紝,男务耕耘、庠序盈门,俎豆莘莘,一片祥和安然。

这里四季分明,春风狂劲,夏阳赤烈,秋干物燥,冬雪漫漫。此时刚过惊蛰,春风呼号,街上行人衣衫裙摆,长发白须皆是胡乱的翻飞。这样的大风天,最常见的就是许多普通的家户纷纷加固屋顶,稍微年代久远一些的房屋,大风扫过,便是一片狼藉。

就在这祥和而又狼狈的季节,一辆华丽至极的马车从街市招摇而过,轿身两侧悬挂着的精致贝壳,风吹过时发出清脆声响,倒显得这风也有了几分雅致。四匹骏马身披银鞍,枣红色的轿身,护栏处金光闪闪,伞盖中央耸起来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

换做别人这样金银珠宝堆积在一起,怕只会是俗不可耐,就算忍不住侧目也会在心里暗暗骂一句,“不就是有几个臭钱”。

但是这位不同,金色华贵只用做了线饰,大面积多是温润的玉石,叠放有序,仿佛以轿身为布,玉石为颜料,做了一副若隐若现,虚无缥缈的山水画。轿顶的夜明珠,若是在夜间便是宛若在月光下行走。

总之,华极贵极美极!

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望。

一位三十上下的家仆朝着车内小声道,“二爷,今日是老爷回城的日子。夫人小姐都要去城外迎接,我们……”

轿内之人闻言顿了顿,手握着竹扇轻轻地挑开轿帘,那只手纤长而白皙,声音轻缓而虚弱。“忽然就想吃唐远斋的饭菜了。”

家仆神情一愣,躬身道,“回禀二爷,唐远斋常人需提前一个月预订,就算以老爷的名义,至少也得提前一日。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我们去了恐怕连最差的位置都没,您看可否换一家?”边说边用眼神求救似的看着一旁的冷面护卫。

没料护卫两手环抱胸前,冷冷道,“二爷想吃就有位置。”

家仆连连说道,“别处也就罢了,那可是唐远斋,食客非富即贵,招惹了谁都不免会上告到朝堂。老爷过年的时候刚替您领了责罚。如今刚打胜仗,还未进城呢……”

话未说完,护卫厉声喝道,“老爷让你跟着二爷,便只管跟着。二爷岂是你能管教的?”

家仆用袖子插着额头冒出的冷汗,不敢吱声。

马车绕着石山转过了一个弯,两层连檐石楼赫然显立。石楼依山傍水,红绿琉璃瓦,飞檐窗棂雕花。二楼悬挂的门匾用金丝楠木做底,显得大气磅礴。

金色的大字醒目地写着三个大字:唐远斋。

唐远斋两面环山,一面临湖,算是得天独厚地美景,尽管吃一顿饭的银两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开支,仍不免有许多各地的名人志士前来赏鉴,时间久了,也成了京都达官贵人、风流雅士最集中的地方。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堂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意,四处奔走。

门口迎送宾客的门童远远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官轿,想都不用想,如此招摇过市地想来也只有冉家二爷。

连忙进屋在一位穿着有些不同的长者面前嘀咕了几句,他脸色一沉,打了一个手势,堂中的小二不敢怠慢,便慌慌张张朝门外跑去,整整齐齐地列成了两排。

互相询问道,“二爷今日定餐了?”

几人纷纷摇头。“未曾听说呀。”

“那就是哪位大人宴请了二爷?”

“不大可能吧,从未听闻二爷会应谁的宴,也没有人会那么不长眼到……”

嘘年长一些老者低声道,“议论二爷不想活了?”

轿帘掀起,一位身形纤瘦的公子缓缓步下。只见此人身长八尺有余,着淡青色长衫,衣襟袖口处银色的丝线绣着腾云图腾,外面同色的薄纱清透,腰间悬挂着一块青玉,玉质温润,雕琢精细。公子五官深刻分明,上唇微厚,有着尖锐的唇锋。眼睛很大,薄薄的单眼皮,儒雅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邪魅。

面色惨白,与漆黑的长发分外鲜明,白的愈加白,黑的愈加黑。束着一枚简单的银环,几缕散落的长发和衣角随风轻摆,手持竹扇,透着一股子弱不禁风的病态与贵气。

总之他的身上有太多的不和谐,然后就那些毫不违和而又与众不同的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已经有人看到了窗外之人,窃窃谈论着,“二爷简直是从画中走来的。”

“那当然,玉阳出少年,翩翩世无双。说的可就是这冉家二爷。”

人群中也有人不满此言,“哼,怎么不接着说完下面两句呢?”

女子们只是冷冷地甩来一阵白眼。

一旁地男子小声问道,“下面两句是什么?”

男子嘴里冷哼道,“四季孱三秋,醉花狂九天。看他那一副命不久矣之态,一出门定会搅得整个玉阳天翻地覆。逢出必乱,逢乱必出。”

身旁之人哑然失声,不敢再言。

玉阳这几天的风劲吹得人站立不稳,小二身上的短衫上下翻飞,脸冻得僵硬,硬是挤出满脸干巴巴地笑意,“二爷,您是叫旁人预留了位置还是找人?”

铩羽将手中的一剑大裘披在二爷身上,往前一步隔开两人,冷声道,“赶紧准备最好的雅间出来。”

小二一愣,神情紧张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少侠,唐远斋您是知道的,此时别说雅间,连大堂的位置也没有。若早一些,还可快马通知其他大人改期,此刻都已落座,小的都得罪不起啊。”

另一名年岁稍长地见状也赶忙跑过来,拱手道,“二爷,不如晚膳我留下最好的位置,免费为您摆宴赔罪。”

冉子初眉头一挑,声音极弱极慢,刚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哦?你是说我拿不出这百十两银子?”

那人闻言一颤,整个人跪倒在地,“小的失言。”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的唐远斋门口,这一突如其来地举动引得楼上楼下的食客,纷纷止箸望去。

二楼雅间的窗户被掀起一条缝。

家仆抬头一看,声音颤抖地说,“二爷,二楼雅间刚刚看到……”

冉子初将扇子在手心一砸,声音温润也刺人,“搞得心烦意乱,突然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了。铩羽,清场……”

这下本是看热闹的人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忿忿不平道,“这算什么道理?”

“哪有自己吃饭要将别人赶走的?”

“谁让他们手握兵权,自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有胆子大的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你这就是仗势欺人。”

冉子初轻抬眼角,嘴角露出一抹好看的邪魅笑意,“恩,词不错。走得慢的,仗势杀人也说不准。”

那位名叫铩羽的冷面侍卫前一秒还立于二爷身旁,未见其动,只是一道黑影,下一刻便立于堂内。他身形高大,腰间一把墨色长剑显得十分醒目。手臂一展,声音浑厚道,“请。”

大多数人虽然眉目之间尽是不满,见此情形还是胆战心惊,见好就收地朝门外走去。一时间大厅之中只剩了两桌外地的贵族,仗着自己人多气盛,自是岿然不动。

“京都之地,竟敢如此狂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说话之人,轻轻挥手,身旁众人刀枪棍棒各有之,面露凶光扑面而来。

铩羽剑未出鞘,身形不躲,正面直直以掌接刃,左拨右推,连招式都没有看清,来人便随同自己手中的兵器一同飞出门外,在地上痛苦挣扎。

冉子初轻咳了了两声,以扇掩面轻笑道,“知了吗?”

“?”倒地之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冉子初眼角缓缓抬起,淡淡道,“天高地厚”

众人见此情景,座下之人皆是目瞪口呆,再也不敢多言,从一侧悄无声息地散出。

风太急了,冉子初单薄的身子不由得轻轻晃动了几下,又咳了两声,家仆赶忙将他扶到了屋内,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哈哈哈……”

一阵欠揍的笑声过后,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在两排随从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从楼上走下来。面色油亮,眼神闪烁,挑着声音道,“即使冉老爷身为护国大将军,可国有国法,岂能由你胡来?”

二爷坐着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冷冷道,“你是何人,也配问我?”

唐远斋的本就不是平常之人来的地方,小则也是个户司或者县令。都城人脉暗藏交错,每个人身后都不知道藏着多大的背景,故平日里相互之间都会礼让几分,说话这样毫不留情,众人也是闻所未闻。

家仆上前小声地说明,“来人正是域司大人严笑之子严雄”。

冉子初冷笑一声,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哦?现在的玉阳城连域司也配称个官了吗?”

玉阳乃万城之都,城中但凡是个官,即使再小,到了其他城那都是备受尊崇。冉大将军身为护国大将军,国之重臣自然称得上官中官,权利一人之下万人万人之上。与之共同分担兵权事物的是近期新设勤政王,可直接参与政事决议。然后便是王之各子,封疆建府,世代尊贵,虽不如上面两位实打实的兵权在手,可毕竟是皇族,两方也说不上谁更强。

再下来,那就当属域司之职,城中一切大小文职官员的任免,册封都要由他决定。下属州郡的民生户籍事务都要汇总在这里,不管你是官还是民,想要将话递到王身旁非要经过这位域司大人审核不可,毫不夸张地说更像王上的耳朵和眼睛。

更有之,王上身边最信任的,唯一与护国将军平分秋色的勤政王,有位极为宠爱的王妃严媚,便是这位域司大人的亲姐姐。严媚前两年因为一场伤病离世,勤政王便心存愧疚,对域司府一族算是照顾有加。

严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响彻整个京都。配称得上是个官这句话,严雄从出生就没有听说过。

“你!一个活了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明天的人,不好好想想怎么续命,隔三差五出来浪……”

严雄的话没有说完的机会,砰砰砰的几声声响,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哀嚎。面前站着的正是刚才的冷面护卫铩羽手握剑鞘,怒目而视。

“你……你……我姑母可是厉王妃……”

冉子初轻轻地拉了拉衣角,不屑道,“那又如何?”

身旁的随从纷纷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啊……我家少爷酒后醉言,求大人饶命……”

二爷瞥了一眼,“白日里砸胭脂摊时好像不是这个态度?”

严雄一回想,今日在街市上闲逛,看到一位卖胭脂的姑娘生的水灵,便上前”闲聊“了几句,顺便在那张娇俏的脸上摸了两把。没料那姑娘敬酒不吃,出言不逊,他一生气就命人砸了那个摊子,扬长离开了。

没想到这般小事冉家二爷也会插手。莫非,也是他入眼的姑娘?暗骂道:“妈的,整个玉阳还有与你无关的女人吗?”

域司府的家丁也是如是想法,只是想归想,眼下却不敢多问一句,忙躬身道,“我家少爷眼拙,不知姑娘是二爷的人。”

冉子初看了眼身旁的湖水,轻轻挥动手中扇子。

铩羽领会。

接着咚……一声,那位刚刚还在哀嚎的严雄早已被抛入水中。

“救我,我不会水!救命!”严雄在水中大声呼救。

随行的家丁也顾不上其他,慌忙跳水施救。

小二见状心下已知拦不住二爷,纠结再三小声道,“快去收拾出来一个雅间给二爷。”

众人此刻那还敢多言,忍着一身鸡皮疙瘩,一路小跑。

楼上雅间内,一位身着身着黑衣的武士从窗口飞身而下,足尖在湖中一踏,提着衣领将胡乱扑腾的严雄拎了上来,浑身上下竟是没有湿了半分。

倒是严雄全身湿淋淋地,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狂劲的疾风几乎穿透了整个身子,又冷又疼,在地上喊个不停。

那男子并没有多做停留,一个转身轻飘飘地又从窗户返回房内,向窗口的男子恭敬道,“用不用我去会会他?”

男子身形高大,身着华服,嘴角微微扬起,轻轻转动手指上的扳指,温和道,“仔细算来,咱们的护国大将军也到日子回城了。还是让冉家二爷好好地为他父亲备贺礼吧。”

上楼,下楼,擦肩而过。

两人均是一人一侍卫。

华服男子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