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冉子初闷不做声,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给她惹了一堆麻烦。她一再救自己的性命,而自己从头到尾不是怀疑便是利用她。有记忆起,自己的世界就是混乱不堪,从没有拿真心去示人,更不会相信别人的真心。
但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十分的不堪,轻轻地叹了口气。
故意勇气看了看四周,阴郁的天气,一如最初的黄沙,两个人紧系着的白丝带。她和来时一样的表情淡漠。
念苍羽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稍稍回头温和道,“冉子初,你的眼睛还疼吗?”
“哦,哦……没事,习惯了。”
“你陪我来黄泉只是为了偷看生前薄?”
冉子初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
念苍羽晃了晃两个人手腕上的白色丝带,“不然你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安然落地?”
冉子初再次低下头。
念苍羽缓缓道,“天法不可违,下次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告诉我。”
冉子初眼睫微颤,“你不怪我?”
“自己做的事,疼在自己身上。为何要怪你?”
冉子初低低地道,“可是,我利用了你。”
“是我决定带你来的,后果自然应该我承担,与你无关。”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干脆明了的逻辑,谁做的事谁承担伤痛,谁的选择谁来担当后果,没有多余的纠葛,也并非交易。就是单纯的,认为本该如此。
她此刻的纯净映照着自己的污浊,试着诚恳了一些,“无心招惹是非,只是想到也许能在里面找到杀害母亲和姐姐的凶手。”
山灵抬头看了看他,经历过生死的决然,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原因,便道,“你既已对我许愿,能不能说说你的母亲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冉子初眼眸闪烁。
当年……
冉将军战乱中被困雪山,恰巧被一位当地的女子相遇。
他们一见钟情,互表心意,共同度过了一段安静的世外桃源般的时光。战争结束后,冉渊洋八抬大轿将那女子迎回了家,彼时玉阳街上十里红妆,花瓣如雨,锣鼓震天,一时间成为京都盛事。
婚后,冉将军对夫人万般宠爱,先后生下了一女一子。女儿起名子林,寓意他们夫妻在林中相遇,儿子便是冉子初,寓意爱如最初。
冉夫人喜欢弄些花花草草,冉渊洋便在偏殿为她专门建了一座园子。
取夫人名字殷晨露中一字,“这片园子就叫凝露园,凝结晨露所有的美好。”并下令府中上下,皆不可踏足。
平日里冉渊洋征战沙场,驻扎军营多不在家,殷晨露便精心打理那片园子,园子一年四季芳香怡人,姹紫嫣红。
与大女儿冉子琳在园中抚琴,年幼的冉子初就在一旁写写画画,不争岁月,不理是非。过的也是自得其乐。
只是生下冉子初没几年,冉渊洋战功累累,接连纳了二房,又娶了三房,虽依然对大夫人宠爱有加,但夫人依然日渐郁郁。
殷晨露的笑容越来越少。加之本就不擅交流,与府中人来往稀少,几位夫人敏感多疑。免不了会有所言辞。干脆连偏院的门都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在府里的园子里打理花草。
渐渐冉子琳长大了,长得极像母亲,清新脱俗,加之满腹诗书才气,在玉阳城也是颇有名望,刚过了成人礼,求亲的队伍就络绎不绝。
小小的冉子初傻乎乎地乐,“姐姐那么美,都城之中没有人配得上姐姐。弟弟替你赶走他们。”
冉子林总是伸开胳膊,将肉嘟嘟的子初高高抱起来,“那弟弟快点长大,保护我和娘亲呀。”
冉子初将脑袋埋在姐姐的肩头蹭来蹭去,“子初会多吃饭,快点长大。”
有时他也会好奇地问道,“娘亲,你看父亲总是在成亲。子初长大了是不是也要成亲?”
殷晨露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个人一生只够守护一个人。”
有一天,日子极为普通。像往常许多个日子一样,冉子初抱着腿坐在台阶上看姐姐抚琴,母亲在花间打理花草,恬静和美。
毫无预兆的,有个黑衣人飞身进了院子,二话不说一剑刺向了母亲,未等冉子初反应过来,下一刻便是姐姐抱着琴拦在了母亲身前,剑穿透了琴身,也刺透了她的身体。
母亲大叫一声,疯了一样抱起倒在一大片血泊之中的冉子林。
冉子初慌乱地大声呼救。奈何母亲平日里早已驱散了院里的家丁,喊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回应。
黑衣人被冉子初地叫声给惹怒了,快到冉母的剑转向冉子初刺去。
冉母横身拦去。
冉子初依然记得那天,就在自己的面前,那人的剑一剑刺穿了母亲,满脸热腾腾的都是母亲的鲜血。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小小的手用力地捂着母亲的伤口,但是可悲的是他的手连伤口都捂不紧,鲜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淌。
他无助地喊着,“娘,娘你不要死。”
可是他想要的奇迹没有出现,盖世英雄也没有出现,而是毫无风衣地一掌迎面推来,将年幼地他击出十几米远,便不省人事。
“等我再次醒来,却是在府内假山后地一处地洞里。我在那个洞里全身发痛,骨头也断了几根,一动不能动。也不敢喊疼,就那样咬着牙,等待着有谁发现了我,救我出去。
那个夜是我度过的最漫长的黑夜。
时间流动的很慢很慢,似乎每一秒钟都能够在心里重温一遍恐怖画面。
终于在第二天早晨,送饭的丫头发现了我们。赶回来的父亲查了许久,不仅找不到凶手,也不知道是何人将我转移过去的。”
念苍羽能感受到浓烈的血腥地气息似乎就在眼前,这几百年生死之事数不胜数,此刻却不知缘由地隐隐作痛。
临死前莫名的转移,难道是瞬移?
不对,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可如果真的是神,不会这样轻易的死掉。即使耗去了所有修为,灵丹在也可以再次修炼,不会这么久放自己的孩子孤苦伶仃。
一切都太不寻常!
冉子初再次回忆起母亲和姐姐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抽疼,一阵哽咽,“母亲的血几乎洒遍了那片凝露园。到处……都是……”
念苍羽也不忍地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并未与任何人有来往,更是不理尘世,到现在也不能理解,是什么人非要下此毒手?”
“既然此人知道你们院子没有府兵家丁,会不会是府内之人呢?”
“这个父亲也考虑过,便查了府内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几百人的行程底细。就连看似沉稳却无胆的二夫人、闷不做声地三夫人也没有放过,却没有任何异常。当时黑衣人见我喊叫之时便有些慌乱,只怕他并不知道院内的情况,只是恰巧而已。”
“刚刚你看到凶手的名字了吗?”
冉子初有些失望,又有些……
我没找到母亲的生前薄,但是看到了姐姐的,刚才惊心动魄地时刻,一打开一道白光便打了出来,灼的眼睛刺痛,吃力地看进去,视线像被拉到了更深更深地无底洞一般。就在最后关头,用尽所有地力气看到白光下有个陌生的名字:“元庆丹”。紧接着便被瞬移回了地面。
“元庆丹”
冉子初失望道,“但并不确定这个名字与姐姐是什么关系,是男是女,是否就是凶手或者其他。”
念苍羽笑了笑,“天下之大,找起来是有些费力。不过有了名字总归是多一条线索。”
她的眼睛充满善意,笃定、明亮,仿佛照亮了他那十几年不见天日的心房。也许,真的是有希望了。
……
进入古林时,天上正在下着小雨,空气里裹挟着泥土的味道,十分安宁。只有雨滴打在树叶上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
冉子初用力地将衣服拉紧,似乎快要被凉气灌透了。呆呆地看着古林入口处那一片空地。犹豫道,“那日马儿受惊才误入了古林。不知可否前去看一看那辆马车……和同来的女子,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念苍羽点点头,“正好,我也想知道古林为何会自动打开通道。”
冉子初定了定神,已经三天没有药丸了,脑袋里的神经像被泡过水的棉花,不断地涨……大涨……大,胀到血管似乎轻轻一个震动就会暴裂。如果仔细看,太阳穴上的经络已经暴突。他眉头紧蹙,心烦意乱地用力按压手指之间的虎口穴,那是宫中御医教给他勉强缓解的方法。
念苍羽轻飘飘地落在一处树枝,靠着躺了下来,冉子初觉得也是有趣,怪不得肥遗说,她世间最懒的神,能不说的话就不说,能躺着就绝不站着。
念苍羽高高在上地指了指马车,“马儿,肥遗已经安顿好了。车在这里。”
春芳楼的马车不及护国府的马车华贵,也是精雕细琢,木质清香,上面刻着春芳楼独有的纹路。这些纹路在方春楼的匾额,寝具,那些琴女舞女的衣衫上无处不在,但凡去过的人,只要看到这九曲十八弯的图腾纹路便知是出自何处,又隶属何方;琴女脖子上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自刎,尸体附近还留着一把匕首,她的手指沾染了一些血迹,想来是迷晕时被人握着右手用刀割脉而死,造成自刎的假象。
念苍羽懒懒道,“你同来的女子自杀了。”
看来就目前的状况,无论自己是否回得去,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件风流事了。
平日里跟着自己的黑衣人这么多年来只是观察,再多机会也从未动手。这次的黑衣人明显不同,又是谁派来的呢?铩羽发现自己消失一定很慌乱,得设法给他一些讯息;看日子父亲也一定得知了自己失踪的消息,虽有勇无谋,不过好在二夫人稳重,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雨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身上的寒冷,身体的疼痛,思虑过深头部又一次猛烈抽痛,胸口翻江倒海般,他双手不自觉地捂着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强压之下,喉头一阵腥甜,噗大口血喷涌而出,化作了一团血雾。
失去意识之时,耳边响起念苍羽急切地声音。
“冉子初!”
他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倒在车旁,雨水拍打在苍白的脸庞之上,衣裙沾着地上的泥水,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