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陌直奔南海,言萧躺在**已然奄奄一息,赵奕然本就抽泣着,看到她的时候更是嚎啕大哭。
“真的是你?”赵奕然使劲抱着她也觉得不真实。
“是我。”韩子陌也来不及过多解释,立刻对言萧进行了一番救治。
前前后后忙碌了一夜,韩子陌终于停下来,拍了拍赵奕然的肩膀:“你放心吧,言海主不会有事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
赵奕然一手抓住她:“那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韩子陌哪里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将她的手放下去:“你先照顾言海主,有时间我再和你说。”
“不行!”赵奕然死死地拽着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就跑了。想起这半年里大家对她的思念,她就忍不住心酸:“既然你没事,为何不回来?”
“因为不太想。”韩子陌勉强一笑,又重复了一遍,“因为不太想,所以一直没有回来。”
“韩子陌!”赵奕然小心地叫她一声,她总觉得现在的韩子陌有些不一样,好像是看透了所有,也厌倦了所有,随时都会与他们一刀两断。
她理解她所有的怨憎,可是她又自私地想要留住她,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释:“你恨羽先生吗?”
韩子陌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所有的,可是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还是微微一沉:“恨?我为什么要恨他?”
“既然不恨,为什么不回来?”赵奕然着急道,“其实之前他加快毒术被收录进《诛异录》,也是为了能够尽快与赵临为首的毒术攻击对抗,你知道的,如果毒术不在诛异之列,他是没办法动用法岛力量去帮韩大哥的。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也不能否认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我都知道。”韩子陌淡淡道,当时的确是恨他,不过不是因为毒术被收录,而是因为他和哥哥一起瞒着她。可是冷静之后,她才知道她恨的是自己,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她有什么资格去扬言什么四海天下?
她有愧。
她也不配。
所以不妨就桥归桥,路归路。
“赵奕然,你不懂。”韩子陌最终道。轻叹了口气,再次和她道别:“我暂时不会跑的,等言海主好些了,记得回东海找我玩。”
“欸等一等!”赵奕然又叫住她,在她不耐烦之前将那小本从药囊里放了出来。
小本一看到她便扑上来,围着她又蹦又跳。
“小东西命挺大嘛!”韩子陌戳它一下,强行将它塞进了逼仄的药囊。
风凉苏在门口等了太久,实在不放心便想要进府,却被拦在了门外。韩子陌出去的及时,看到他一手搭在守门人的肩上,正在进行洗脑式的游说。
韩子陌瞥了他一眼:“走吧。”
“是!”风凉苏不正经地站直,狗腿儿地喊道。
赵奕然奇怪地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两人已经说说闹闹着离去。
韩子陌还是习惯性地翻过山丘来到云洗城,云洗城内的弟子们依然是在舞剑弄术,个个屏气凝神,旁边站着的也依然是不苟言笑的韩子盛。
光景如初,她却不再是那个被老夫子罚抄《医道论》的韩子陌了。
不知道是哪个走神的弟子,突然惊喜地指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不是……那不是师姐吗!”
众人纷纷看过来,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剑,像是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等她伸出双手向他们挥了挥,那群人才试探般的向她走来,步子越来越快,拥上来时差点把韩子陌撞倒。
风凉苏在背后扶了她一把,一脸无奈的嫌弃。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韩子陌想回答也回不过来,她踮脚去看韩子盛,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好像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
韩子陌冲着弟子们“嘘”了一声,弟子们也了然,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
她快步跑过去,然后紧急刹车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啧啧摇头:“韩子盛,半年不见,你怎么看起来沧桑了这么多?”
韩子盛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看着她,不确定似的抚上她的肩,揉搓了一会儿,看着看着便红了眼。
韩子陌也笑不下去,轻轻环抱住他:“我没死,我真的没死。”
韩子盛这才有了一点真实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紧紧地抱住,声音沙哑,没了以往的调笑:“怎么瘦了?”
“你不是天天嫌弃我胖吗?所以就减肥了。”韩子陌吸了吸鼻子,将半出的泪蹭到他的衣衫上,两人才分开来。
韩子盛笑着理了理她的乱发:“你这次倒是听话。”
“我以前有那么不听话吗?”韩子陌眯了眯眼。
“没有吗?”韩子盛反问。
“那下次不会了。”韩子陌认怂地笑了笑。
韩子陌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这半年的经历,韩子盛心有余悸,泛泛心疼不断地涌上来,最终还是憋出了泪。
他没有去问她为什么春天的时候不回来,没有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只是将她爱吃的菜夹满了她的碗,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与她道:“以后不管去哪,总要带点消息给我,不然我放心不下,大哥他也会埋怨我的。”
韩子陌将碗里的菜吃干净,使劲点头:“好,没问题。”
韩子盛酒量不大,连着敬了风凉苏三碗酒之后便有些支撑不住,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以后你就是我韩子盛的恩人,恩人……”
饭过之后,韩子盛被谈冷月扶进房间休息,风凉苏和韩子陌打过招呼,一人前去城外游玩了。
韩子陌进到冬凌涧,放目看去,这里最多的就是兄妹三个的回忆,吃饭、打闹、说说笑笑,恍惚中似乎是听到哥哥在笑着喊她:“阿陌,不要摔着。”
她该去看看哥哥了。
在韩子衣的墓前坐了一会儿,也和他说了一遍这半年的经历。
讲完之后站起来转了一圈:“这条裙子特别好看,我特别喜欢。”
回去之后韩子盛也被照顾得差不多,已经不再胡言乱语,沉沉睡了过去。
“冷月姐,我看你是把他惯坏了!”韩子陌悻悻,之前他喝醉了不过是自己吐上半天,哪还有人忙前忙后照顾他的?
谈冷月笑笑,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是太惯着他了。”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也聊了许多。
有关这半年,有关以后。
“这半年你过得好吗?”谈冷月问起来,她知道她虽然在饭桌上说得眉飞色舞,但是终究是和韩子盛一样,最喜欢强颜欢笑。
韩子陌被这样一问,根本装不下去:“挺累的。冷月姐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没有劲头,没有欲望,觉得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的感觉。”
“我明白,可是小陌,就算是为了在意你的人,也要好好地活着好吗?”谈冷月心疼地看着她:“我知道这很难,可是对于韩子盛、羽先生这些人来说,你活着真的很重要。”
韩子陌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起羽先生,心底涌起一阵微微的波澜,匆匆回道:“我会的,会好好活着的。”
看出了她的闪躲,谈冷月又忍不住道:“小陌,你回来的事情,羽先生知道吗?”
“他?他怎么会知道。”
她本就不打算见他的。
“其实羽先生他……”
“冷月姐我渴了,想先去喝点水。”
韩子陌狼狈而逃。
抱着一杯热水发呆了好久,脑海里却只有羽漠尘的身影。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逼着他想起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在克制了,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韩子陌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在四海传播开来,羽光敏捷地抓到这个消息,兴奋地跑去冰洞告诉了羽漠尘。
羽漠尘像是被光刺到了眼,突然一颤,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说谁回来了?”
“韩子陌……韩小姐她平安无恙地回来了!”羽光激动地快要跳起来。
羽漠尘一口将汤药喝下去,近日他的眼翳持续发作着,算起来也到了见光明的时段了。
他摸索着到了冰洞口,果然有一束光线钻进眼里,然后是所有的景象都钻进去,他的眼力短暂地恢复了。
羽漠尘一口气飞到云洗城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沐着风,迎着光,步子越来越慢,心跳却开始疯狂地加快。
到了城门之外,羽漠尘并没有从正门打扰,而是跃上云洗城后山的山丘,躲在一棵柏树之下,往云洗城内眺望了一会儿。
一抹紫色身影,蹦蹦跳跳地与周围的人开怀大笑。韩子陌真的撞进了他的眼里,他突然像是脱了力,重重地靠到树上,身影随着树影轻轻晃动,内心的狂喜将他淹没得几近窒息。
他仰天笑着,汗水随着脖子上的青筋流下,韩子陌是真的回来了。
也没能多看两眼,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羽漠尘的眼睛又是一阵生疼,双目随即遁入了黑暗。
韩子陌活着归来的消息一出,法岛一直在讨论是否要按照之前的条例来对韩子陌进行收剿?羽重飞旁敲侧击地问过羽漠尘,谁知他只淡淡道了一句:“法岛向来如此,不是吗?”
羽重飞也看得出来,如果法岛继续对韩子陌穷追不舍,羽漠尘不可能会站在法岛这边了。
不久之后,法岛却收到了一封来自四海海主的联名信。
“韩子陌虽修毒术,但始终向善,屡救四海于危难之中,特请法岛将其并在四异之外,不予追究。”
羽重飞因此召开了法岛的元老会议,既然这是民意,法岛是不该再继续坚守那律法条例了,于是很快广为宣告,韩子陌不再是法岛的追剿对象。
全面赦免当然是奢求,法岛给出的条件是将医石归还北海。
韩子陌只对前来传述宣告的臣老说了一个字:“蠢。”
“你!”臣老向来沉重儒雅的性情也被她引怒:“韩子陌,这已经是法岛行事的例中之外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韩子陌嗤笑一声:“是我不识好歹还是法岛不分轻重缓急?芥子王的生死还是未知,你们就要将医石归还北海,试问北海有能让医石发挥作用的人吗?还是你们可以保证医石不被芥子王抢走?”
臣老被怼得无言,怒冲冲地回了法岛。
没过多久,韩子陌便收到了法岛的纸质文书:医石暂由韩子陌保管,芥子王一旦出现,韩子陌需要配合法岛的行动。
韩子陌不知道为何他们转变得如此之快,不过能有这个结果,证明他们还不算太过无脑昏庸。
“怎么样啊,有什么被赦感言?”风凉苏挑挑她的发尾,问她。
风凉苏之所以送她回来,是担心她会继续置身于世人的不解之中,现在这种担心也消除了,他也该回去了。
韩子陌斟酌了一下,对他道:“风凉苏,雪域事务繁忙,你可以回去了。”
“怎么?这就赶我了?你这是一顿白饭都不让我吃啊。”风凉苏失望摇头。
韩子陌白他一眼:“不是,你是雪域域主,怎么能离开这么久?”
“我这个人呢,讲求一个送佛送到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想干什么。”
韩子陌好奇:“那你说说,我回来是想干什么?”
“找芥子王呗,四海不容二毒。”风凉苏贱嗖嗖道。
韩子陌又是将他一阵暴打:“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四海不容二毒!”
两人正吵闹着,韩子盛远远地喊了一声:“韩子陌!”
韩子陌收住手,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整个身体都猛地一滞。
羽漠尘静静地站在韩子盛一旁,目光悠长地看着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眸色却是清涓如水。
羽漠尘?
是羽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