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陌已经看过数不清的封丹场景,也不想再多看几遍。和羽漠尘示意了一眼,抽出一根回溶针轻轻一弹,毫无痕迹地溶进了聂十三的皮肤里。

韩子陌去外面等着,聂十三很快匆匆跑出来,解决完生理问题之后,韩子陌挡在了他回封丹殿的路上。

“聂十三!”韩子陌热情地叫他,靠过去。

他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想从侧面穿过去。

韩子陌紧跟他的步伐,还是正正挡着他的路。

“怎么,不认识我了?”韩子陌问他,借机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外皮表征,一切都很正常。

聂十三微微皱了皱眉,很是疑惑:“我们见过吗?”看起来像是真的不认识她了。

韩子陌笑了笑,也许只是因为她不足以让人记住呢,所以又换了个问题:“你在凡武会上受的伤好了吗?”

“受伤?”他看了自己一眼,“姑娘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没有受伤,我是一招驭敌。”

驭敌?

韩子陌愣了愣,凡武会最讲求的是尊重对手,讲求的是情义二字,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驭敌?

趁她愣神的片刻,聂十三又转到另一侧,插缝走到了前面。

韩子陌继续穷追不舍:“那你可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要选北海,你生于北海,不能看着它继续倒下去,那现在呢?”

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为虎作伥?

聂十三面色只是不耐烦,不客气地强调了一句:“你认错人了。”

往前走了几步,聂十三又捧着肚子返回去。

韩子陌还是静静地等在路中央,她可以确定,他在瞒着什么事情,或者是被控制着。

直到他有些虚脱地返回来,韩子陌向前一步,摸过他的手腕。

聂十三没有力气挣扎,妥协道:“这位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韩子陌摸清了脉象,只觉得心一凉,猛地缩回了手。

阴阳之气相抵,是衡法。

看到聂十三安然无恙地回到封丹殿,羽漠尘有些不放心,找了个理由中止了封丹,出来便看到她失色地站在一棵常青树下。

阳光灿烈,蜜蜂也都往蜂林飞去。

羽漠尘迎上去,抚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低声问道:“怎么了?”

韩子陌定了定心神,有些语无伦次:“衡法,是衡法。羽漠尘他们又拿出这一招来了,怎么办?”

没等他回答,韩子陌往前走去:“羽漠尘,其他人也可能被衡法控制了,我去给他们也检查一下。”

羽漠尘上前一步拉住她,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用检查了,既然有一个,就一定不止于一个。”

“那……怎么办啊?”

难道要继续封丹,继续按照谈邺的脚步来吗?

可是他们远道而来,如果不封丹,谈邺必会以此大做文章,羽漠尘已经因为她在世人面前失了一次威严,断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了。

想到之前密文上的记载,韩子陌的心凉了凉。

中衡法者,不出两年便会自爆而死,至死都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有如傀儡。

上万种衡法,想要破解其中一种,只能靠运气,比如上次。

而现在他们没法守株待兔到邪祟,更没法一个又一个地去检测潜在的毒性。

她心里明白,除了利用医石,她是没办法救他们的。

“丹要封,人也要救。”羽漠尘轻声道,转身和远处的伯婶招了招手,将韩子陌牵过去,嘱咐道:“封丹结束我就去找你。”

羽夫人握着她的手,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叹了口气“阿陌,生逢乱世,我们不要求自己可以扭转乾坤,尽力而为便好。”。

尽力而为。哥哥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她现在只有浑身的无能为力。

“来,我带你去个地方。”羽夫人突然来了兴致,拉着她便往蜂林走去。

蜂林树密,蜂鸣声低呼,常青树叶经风一吹也沙沙作响。

都说法岛是个追求极致的美感的地方,且不说剑法优美,就连这些本是嘈杂的耳外之音,组合起来都让人觉得如水潺潺。

两人沿着青石小道走了片刻,小道渐宽,一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小院子,栅栏上攀着彩色的喇叭花,栅栏之外,与常青树相接的地方长满了药材。

韩子陌觉得稀奇,跑过去转了一圈,再往里走,院子中央,有藤萝庇荫着一间小屋,走进去一看,韩子陌一阵恍惚,竟和西海海官府内的药房如出一辙。

不死心地往里走了走,有细细的水流声传出来,一湾清泉在里间,沾了一指,是已经过滤好了的林中泉水,可直接用来做试毒水。

和着阵阵水气,韩子陌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

“这是什么?”韩子陌缓了口气,尽量平静道。

“不是听说你得了畏寒症吗?我就想法岛总是四季如春地,闲来无事就给你准备了间小房子,那天我跟漠尘提了一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来收拾了一遍,还在这中间造了个药房。”羽夫人津津有味地叙述完,忍不住眼底的兴奋,“我还从来没有见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呢!”

韩子陌的心微微一沉,再想起封丹之前他那猛烈的拥抱。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几乎是将她淹没。

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羽夫人担忧地抚了抚她的额头,心切道:“阿陌,你怎么了?是不是伯婶说错什么了?”

韩子陌勉力笑了笑:“没,没事。我想看你给我准备的小房子。”

“好,我们出去。”

在药房后面便是两间小屋,所有的日常用品都一应俱全。好像不是才准备的,倒像是已经有人在这里住了许久一般。

“阿陌,现在海外已经越来越冷了,要不这次就住下吧,别走了。”羽夫人语重心长道。

“我……等羽先生封完丹再说吧。”韩子陌笑笑。

“也行,”羽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好似不经意地开口:“韩城主他最近好吗?”

韩子陌愣了愣,明白她的一片善意:“前几天刚见过面,他挺好的。”

“你劝劝他,总要找个伴儿的,不能这样一辈子啊。”羽夫人说着说着,眼眶泛了红。

韩子陌的心微微一紧:“哥哥他忘不了染姐姐的,就像你和羽老先生一样。”

所以,不能劝的。

羽夫人摇摇头,低头擦了下眼泪,又嘱咐她在这里先坐着,她去拿些刚做的点心来给她吃。

韩子陌静静地看向外面的院落,如果没有毒术邪道,真想在这里住下去啊。

莫名其妙地,小本突然兴奋起来。韩子陌只稍稍将药囊开了个口,小本便一下子窜出来,怎么叫都叫不住。

韩子陌追着它,穿过蜂林,又越过了一座山,小本才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那片被藤蔓覆盖的崖石,小本兴奋地围着韩子陌转了一个圈,然后钻进了一个石孔。

韩子陌哭笑不得,小家伙这是想家了。

“喂,你只能玩半个时辰啊,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回去!”

韩子陌坐在崖石之上,低头瞄了一眼这深不见底的峡谷,想起了峡谷之下与羽漠尘第一次窒息般的相见。

四海第一海官羽漠尘,剑眉横飞,瞳射寒光,一字一句都透着咄咄逼人的冷漠,仿若遗世独立,不容侵犯。

可是她却将他生生拉入了这无聊的俗世。

她不该的。

半个时辰过去,小本准时地跳上来,坐在了她的肩上。

“开心了?”韩子陌戳戳它。

它别扭地一晃那圆滚滚的身子。

“要不,你就留在这里吧,跟着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韩子陌叹了口气道。

只见小本气呼呼地撞了一下她的下巴,自己钻进了药囊。

还挺有脾气。韩子陌又捏了捏它,那就一起走吧,走到哪算哪。

刚要转身,韩子陌觉得胳膊被人一拉,从悬崖边趔趄着往里走了几步,然后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是极淡的冰苔味道。

羽漠尘气喘吁吁地扶住她的肩膀,抑不住怒气,声音一字加大:“你怎么又乱跑?还想再掉下去一次吗?如果掉下去怎么办?下面温度那么低,你如果掉下去怎么办!”

韩子陌静静地听他呵斥着,明明心里有一万句可以回怼他的话,此刻却都哽在了喉间,说不出来,憋红了眼。

她缓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将他的胳膊拿下去,神色坦然:“羽漠尘,我现在不会轻易地掉下去了。”

说完之后便冷静地转过身:“回去吗?羽夫人该等急了。”

羽漠尘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到她消失在眼前,才忙不迭地追上去。

明明在他没有道出自己的心意之前,她还是那个活脱灵动,叽叽喳喳的韩子陌,怎么就突然变得心事重重了?

羽漠尘不明白,追上她,小心翼翼道:“如果我今天的话让你不舒服了,我收回,好不好?”

他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为了让她顺从于他。如果她愿意,自然是他猝不及防的惊喜,可如果她不愿意,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他控制不了将自己的情感和盘托出,却一定能按照她的意愿保持分寸感

这尽管很难。

韩子陌的心狠狠一沉。

在她的认知里,羽漠尘更多的是冷漠、霸道、甚至有时候会不近人情,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她似乎有些不认识他来。

想了想,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怎么能因为她虚无缥缈的悲观别扭而陷两人的关系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于是深深呼了口气,爽朗道:“好啊,冷漠无情的羽先生。”

冷漠无情,羽漠尘闻言轻轻一笑,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对他的评价便除了冷漠就是无情,听习惯了,都觉得有些亲切了。

回到了刚刚那个院子,羽夫人着急地迎出来,看到两人的神色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深深松了口气:“阿陌去哪了?”

韩子陌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我就在周围逛了逛,让羽夫人担心了。”

“怎么还是羽夫人羽夫人地叫?不应该改口……”

“伯婶。”羽漠尘叫她一声,及时制止住她继续说下去。

羽夫人恍然大悟,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原来这关系还没有更进一步呢?

不争气的家伙。

“伯婶,”羽漠尘清了清嗓子,“我们等会还有事情要去查,就不留下吃饭了。”

羽夫人一顿,更不悦了:“查查查,整天就知道查,跟你伯父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怎么不学好呢?”

羽漠尘面色毫无波澜,点了点头。

韩子陌第一次见他这样被数落得心甘情愿,有些大开眼界。

气走了羽夫人,韩子陌凑上来问:“你刚刚说我们要去查什么事情?”

羽漠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悠悠问道:“这个小院子怎么样?”

“挺好的。”韩子陌不知不觉被他带偏了话题。

“那等海外入冬的时候,你就来这里住吧?”

像是在和她商量,又好像不是。

韩子陌看了他两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嘴角旁边堆着浅浅的笑,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柔,

轻点了点头:“好。”

“那不管到时候事情能到什么程度,你都不能继续管了。”羽漠尘又确认一遍。

韩子陌泄气般塌了塌肩膀。

她想管也得能管啊,到时候如果两眼一闭冻死了,还能管什么?

所以又点了点头:“好,不管。羽漠尘你怎么婆婆妈妈的。”

走了几步,韩子陌又猛地想起来:“所以我们要去哪?”

“星璃岛,该去星璃岛看看了。”

韩子陌记得这个地方,他说之前曾经跟踪过谈邺等人,第三块医石大概率就是在星璃岛上。

“那芥子王呢?”

“赵开和韩子盛与他在盛商府外交过手了,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医石或者是密文上少的那几页记载吧。”羽漠尘淡淡地,没几分确定。

韩子盛的原话是:“我们已经交过手了,他放言说他辛辛苦苦引导培养的韩子陌,该到他的手里来了。”

韩子陌的耳朵里只有“交手”两个字,着急道:“交手?他们现在怎么样?”他的毒术阴险至极,她身负舞天侨的功法都未能与他决个胜负,何况对毒术一无所知的他们呢?

“他们没事,芥子王很着急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