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谈邺就会带着那二十名入海弟子去法岛封丹,你随我一起去,尤其是看一下那个聂十三究竟是什么来头。”羽漠尘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侧过头来细细道着。
韩子陌挣扎了一番,去法岛?以什么身份?她并没有认亲的打算。
看出她的为难,羽漠尘笑起来:“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认亲。”
韩子陌点点头,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不认亲,而且就算我想认,羽老头也不会认我的,他不杀我就不错了。”
看着她交缠纠结的两只手,羽漠尘有一瞬间想要握在手里。最终还是只伸手拍拍她的肩:“你放心,此次去法岛你仅限于同我一起,其他的你不想做,那就不做。”
韩子陌有些狐疑地盯着他,眯了眯眼:“果然和羽家攀上关系就是有好处,现在你对我说话都温柔了好多啊。”
韩子陌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不合适,惹得羽漠尘立刻冷了脸:“现在无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韩子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赶了出去,这人真的是不经夸,一夸就结冰的主儿。
出门就遇到了前来送水的羽光,几日不见,韩子陌兴奋地上去打招呼。一阵寒暄之后,羽光也忘了自己要送水的任务,两人肩并肩地边聊边走出了羽漠尘的视线。
第二日清晨两人就出发去法岛,羽夫人热情地站在入岛口迎接他们。
羽夫人拉过韩子陌的手,像看自己的宝贝一般:“阿陌,来我看看,哎哟,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羽漠尘那小子没好好照顾你?”说完瞥了羽漠尘一眼。
羽漠尘哑口无言,他在凡武会上宣称韩子陌是羽家人的事情已经遭到了伯父的质问,这伯婶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韩子陌之前就觉得她莫名的亲切,也不认生,挎过她的胳膊道:“吃得挺好,就是练功累。羽先生每日辰时就叫我起来练功呢。”
“那可不行!女孩子就应该睡到日上三竿!他以后再这样对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羽夫人又瞥他一眼,活有“等会再找你算账”之意。
正好羽漠尘担心伯父对韩子陌有敌意,便让韩子陌留下,自己去见羽重飞了。
羽漠尘刚进去,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就已经爆发。
“胡闹!我问你,是谁让你自作主张宣称那韩子陌是羽家之后的?”羽重飞猛地一拍高堂站起来,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羽漠尘早已做好请罪的准备:“韩子陌确实能拿得起行羽剑,漠尘只是觉得,让人觉得她是羽家私生女更加有损羽家颜面。”
“颜面?你还知道颜面?你在那凡武会上的处处维护,可知早已经丢失了一个作为海官应有的威严!你让四海天下如何看我们,说我们法岛为了魔徒之女不惜挑战四海吗!”
羽漠尘无言,他知道他不该,但是他做不到,实在做不到。
羽重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问你,你对她的维护,是不是因为你早就觉得她是你姑姑的女儿?”
羽漠尘迟疑了片刻,最后点点头。不然呢,说他想要她在身边,一辈子伴他左右吗?估计那样会把羽重飞气晕过去吧。
羽重飞仿佛重重地松了口气,缓缓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傻侄儿,她不是。”
羽漠尘猛地抬起了头。
不是什么?
“她不是你姑姑的女儿,你姑姑和她的女儿早在诛异之战的时候被魔徒杀害了,我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去了……”说着心头的大石又沉重地飘起来,他何尝不后悔呢。
羽漠尘恍惚着,耳边只反复循环一句话,她不是你姑姑的女儿。
所以她是韩子陌,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韩子陌!
心底的荒漠终于下了雨,羽漠尘顾不得他再说什么,只疯狂地跑了出去,他要去找她,他要立刻、马上见到她。
羽夫人也正和韩子陌聊着行羽剑的事情。
“阿陌,你好好想想,封丹大会结束第二日的夜里,你干了什么?”
韩子陌觉得奇怪,这个问题之前羽漠尘问过她,但是她当时不想提及,便草草回答自己在家里睡觉。
其实不是的。
“那夜我在海边发现了田毅的尸体,然后看到一头海鞘怪,我就追了上去。才知道它是要去阻断一把长剑破封,若是被它捣了乱,那长剑主人没有防备定会受伤,所以我就逞了次英雄。”
羽夫人抚了抚她的肩膀:“你可受伤?”
韩子陌点点头:“当时我被海鞘怪吞入肚子里,然后被那柄长剑刺到了,从此还落下了畏寒症。”
林中小亭温暖怡人,不决的蜜蜂穿行在那花团锦簇中,却没有一丝声响。
羽漠尘从林中来,双目炽热,步伐迟疑。方才他都听到了。那一字一句像是乱箭齐发在他的心头,一寸一寸地深入,鲜血汨汨流出,痛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羽夫人过去拍拍他的肩,离开了此地。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去解决吧。
韩子陌看着情绪异常的羽漠尘,赶忙上来扶住他:“羽漠尘,你,你怎么了?怎么眼睛红了?不舒服吗?”韩子陌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算是正常温度。
羽漠尘摇摇头,伸手将她的手拿下,紧紧握在手里。兴奋与压抑交替在身体的每个角落,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全力地抱着她,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顺畅地呼吸,血液才得以环流。下巴深埋在她的颈窝,委屈得像个孩子,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韩子陌被吓了一跳,轻轻抚着他的背:“没关系的,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松开她,深邃的双眸中爬满了红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语无伦次地开了口:“封丹大会第二日那晚你救的那个人是我,对不起……是我害你得了畏寒症……”
说完情绪彻底崩溃,回过头去,强忍的情绪绷不住地上了眼,红血丝堆成一片。
韩子陌愣了一下,这真的没什么的,不管是谁,她都不可能因为这个意外而去后悔救他啊。
她转到他面前,看到他这副痛苦的模样,心突然抽疼了一下,高高在上的四海第一海官,竟然为她红了眼眶吗?突然很想、很想抱抱他。
鼓了鼓勇气,韩子陌试探地靠他近了些,左脸靠上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感受到他压制着的情绪,双手缓缓移上去,环过他的腰。
羽漠尘一滞,轻轻将她揽住,耳鬓蹭着她的长发,听到她在耳边道:“没事啊,救别人也是救,救你也是救,不过救四海第一海官好像更划算一点啊。现在我可是你的恩人了!”
羽漠尘难得地笑了笑,不过只一瞬间,又黯淡下去,他还有一件事。
缓缓将她放开,他扶着她的肩膀道:“当时我用行羽剑刺伤了你,它破封时沾染了你的血,所以……你才能拿得起行羽剑。”
韩子陌一怔,有些乱:“所以我不是你姑姑的女儿?”
羽漠尘点了点头。
韩子陌后退一步,深深呼了口气,复杂的情绪渐渐明了,突然有些庆幸。也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总之觉得自己的血亲不是羽家,挺好的。
但是说是的是他,说不是的也是他,他这人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韩子陌扯扯他的衣服,多少有些揶揄:“羽先生的话原来也不能相信啊,变得比我都快。”
羽漠尘伸手按住她的手,抑制不住开口问她:“你的话还作数吗?”
韩子陌愣了愣:“什么话?”
“那日我问你为什么不想与我们羽家有关系,你说……”
她说,因为不能喜欢你啊!
所以,还作数吗?
韩子陌的心一沉,羽先生问这话做什么呢?
积藏在少女心中那一片情绪像是被突然点燃,“啪”一声开出来绚烂的烟花。
烟花散去,却是同一片黑暗。
他是四海敬仰的海官,而她是破罐子破摔的毒女。她会玷污他的清名,损坏他的威严。
她侧脸看向一边,谈邺带着一行人浩浩****而来,她看着他们,四海风波未平,她根本看不到自己终属何处,若是像芥子王所说,她终究会入魔,那么她干什么要祸害他呢?
于是咬了咬牙,挣开他的手。恢复自己没心没肺的模样,嘻嘻笑着:“那是我口不择言,羽先生介意的话,我以后一定不开那样的玩笑!”
韩子陌举着食指和中指发誓:“我保证。”
羽漠尘那挺拔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心中一股强大的失落几乎要将他击倒,像是企图抓住一丝希望一般,低声道:“我不介意的。”
韩子陌咬了咬牙,没敢再看他。回过头去淡淡道:“羽先生,该去封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