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之后韩子陌满意了些,回头去续酒。却看到羽漠尘坐在羽光的位置上。皱起眉头瞥了眼面前这个似真似幻的身影,觉得自己多半是眼花了。随即站起来,打算去给说书人几个赏钱。
结果脚还没移动就被前面那个高大的人影按下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没有眼花。
低沉的声音响起来:“韩子陌,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下次出来喝酒的时候要带上我?”
好似一声清雷将她震醒,这真的是羽漠尘,真的不是刚刚坐在这里的羽光。
这俩人怎么总是变换得让人猝不及防?
太阳穴跳了两跳,韩子陌忙给他倒上酒,嬉笑道:“是,是说过。这不是看着羽先生不在府内嘛,而且好酒不怕晚,你这来得也正是时候。”
她之前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还当真了呢?
韩子陌又一转念,朝着小二喊道:“小二,拿两坛清酒,打包带走的!”
“这就走?”羽漠尘问道,他才刚刚坐下。
“羽先生不是不喜欢这种市井小地吗?咱们去其他地方喝。”
倒也不是想要投其所好,主要是他这一副富贵孤星的气场,与这环境实在不搭,也着实会影响这店家的生意。
“来咯,这位客官,这边随我结一下账。”小二放下两坛酒,弯腰邀请韩子陌。
韩子陌忙指向羽漠尘,冲他咳了两声:“他结账,他结账。”
结完账回来,羽漠尘看到方才那位说书人正在整理自己的家伙,摸了摸剩下的银子,遂将整个钱袋子扔到了他的手帕上。
众人目瞪口呆,韩子陌更是心疼地挣扎了几下,还是被他拽出了酒馆。
“羽漠尘!羽漠尘!那是钱唉,一袋子钱啊!”韩子陌扶着胸口,感觉有口气没有喘上来。
“我知道那是钱。”羽漠尘淡淡道,不甚在意。
“那么多钱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有钱就这么任性吗?”韩子陌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的眼里,糟蹋药材、钱财、食材都是不可原谅之罪。
羽漠尘倒没想到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只觉得那说书人讲得很不错。于是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我有钱。”
有钱了不起啊!
韩子陌的嘴角哆嗦了两下,笑自己的天真无知。她竟然在这里心疼四海第一海官的钱,殊不知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只是这钱如果用不完,能不能就近补助一下?倒不是哥哥缺她钱花,她就只是单纯地想要感受一下“有钱”的感觉而已。
韩子陌带他飞到不醒湖上游的一座阁楼的楼顶,阁楼立于缱绻细流中,成排的莲花灯从上游流下,带着放灯人的片片心愿,与那雾蒙蒙的水汽氤氲成一幅秋意朦胧的画。一座栈桥通向岸边,热闹的市街就在眼前,孩童在栈桥上嬉戏,阁楼里琴声悠扬,一副时光正好的景象。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韩子陌炫耀道,她之前常常在那栈桥边上看灯,也曾仰望过这楼顶,想象过这上面一览众山小的景色,不过那时她法力微弱,飞不了这么高。如今得偿所愿,这夜景的确是别有一番味道。
“不错。”羽漠尘点头坐下,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干脆搭在了沿边石柱上。随手打开一坛酒,仰头便下去两口,一日辘辘的胃里终于有了一股火热。
看着看着低头轻笑了一声。
赏景,他何时有过赏景的兴致啊。
韩子陌看他这副形态,尤其是这双高跷着的腿,似乎是有些熟悉,像是那不谙世事的纨绔公子哥。
更像是那被人敬仰的神明脱下了神衣,蜕作了人间凡人,不过就算是凡人,他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楼下的灯光不知被什么东西反射上来,正好照亮了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夜光如昼,韩子陌举起酒坛,碰了碰他的胳膊。
羽漠尘了然,也拿起酒坛,坛壁碰撞的清脆声随着夜市人群的熙攘归于喧闹。
一口下去,韩子陌看着旁边这一张侧脸,就算是世间最好的匠手,也刻不出如此绝美的剑眉星目吧。一时之间竟觉得手里的酒一点都不香甜了。于是将酒放在脚下,托起腮静静地看着他,果然美色醉人,一点都不夸张。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羽漠尘侧过头来,又拿着酒坛低下去碰了碰她的,一坛酒随即被一饮而尽。
他这是真的记住了她之前说过的“这酒得快喝”。
“看什么呢?”也许是喝得太猛的缘故,低沉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沙哑。
“看……你啊,羽先生喝起酒来真好看!”
话从口出,韩子陌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自己一掌,最近她真的是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羽漠尘也没别的反应,只是无谓地笑了笑,看不出是开心还是敷衍。
韩子陌挑了挑眉,也想学着他把腿搭在前面的石柱上,奈何高估了自己腿的长度,最终也只能继续放在那瓦楞上。往他身边靠了靠,隐约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侧头去问:“羽先生心情不太好?”
韩子陌一贯以为他是没有情绪的,因为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的喜怒哀乐,只有无尽的淡漠。好似对世间万物都已看开,无论阴阳变化,他都可以道一句“与我无关”。
可她渐渐的发现,每当他越是刻意地展示这一份无所谓的时候,他总会有心事。
毕竟四海第一海官,也是个人。
羽漠尘愣了愣,看着她脚旁边那一坛酒,问道:“不喝了?”
韩子陌摇摇头:“喝饱了,不喝了。”
羽漠尘举起来,放在手里转了转,仰头一口气便干去了半坛。
这情景难以让人不目瞪口呆。
他可是连与别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都嫌弃的人,竟然喝了她喝过的酒?而且喝得还如此豪放如此不雅?
韩子陌吞了口气,实在是匪夷所思。那无处安放的焦急的手在空中颤了颤,最后泄气般放下来。
韩子陌越闻越觉得不对劲,此种檀香的气味一般只用于祭祀或者拜佛,羽漠尘一看就不会是会烧香拜佛之人,难道……
他无神地望着前方,目光锁在一枚莲花灯上,随着水流越来越远。
莲花灯中途撞上了石礁,烛火一刹那被吞没。他闭上眼,平静道:“今日是我爹娘的忌辰,是十五年前无数冤魂的忌辰。”
平静地好像只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
韩子陌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那日他幻毒毒发,声嘶力竭地喊着爹娘的样子。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就像他从来没有提起。
一眨眼的功夫,一坛酒又被他饮尽。将两个酒坛轻轻放在一起,转过头来又是淡淡地道了一句:“这酒真的不错。”
韩子陌大丈夫一般拍拍他的肩:“不错的话,我以后再带你喝。”
他终于笑了笑,嘴角像那半开的弓,努力弯过之后又弹回到原来的位置,话没说出来,只是连续地点了点头。
韩子陌的眼角开始泛红,忍不住轻声道:“羽漠尘,你也挺累的吧?”
两坛酒的威力从羽漠尘的胃部蔓延到四肢,身体逐渐开始不受控制,可就是那么一句话让他的身体突然僵在了那里。
你也挺累的吧?
韩子陌也发现了他的醉意,伸出手来扶住他,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竟也能像那哭睡着的婴儿一般可爱,碎碎念道:“喝醉了?跟你说过那是烈酒,以为跟我一样千杯不醉吗?”
“韩子陌,”他迷迷糊糊地叫她一声,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半闭着眼睛道:“借我靠一下。”
一声下去,韩子陌的肩头便多了一份重量。
空气就这样安静着,韩子陌甚至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岸边突然升起一股浓烟,空中炸起了五彩的烟花。韩子陌连忙捂住他的耳朵,却被他皱着眉头扯下她的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韩子陌挣了半天也没挣出来,这怎么喝醉了还耍流氓呢?
第二日一早醒来,韩子陌发现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昨日她把肩膀借给羽漠尘,烟花结束之后就开始哈欠连天,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出门迎上正往这边走的羽漠尘,韩子陌兴奋地迎上去,讪讪道:“羽先生酒醒了?”
“我若不醒,你可能早就掉进那不醒湖喂鱼了。”羽漠尘待她追上来才转过身去,话虽然不中听,但他语气中并没有不悦,没有不悦就是大悦了。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韩子陌继续刨根问底,虽然猜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就是想听他说出来。
“是我把你挪回来的。”羽漠尘淡淡道。
挪?韩子陌气笑,就算她比以前重了些,也不至于到“挪”的程度吧?
“羽先生我劝你注意措辞,怎么说昨晚我可是把我的肩膀借给你的,过河拆桥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韩子陌紧跟上去,有理有据地谴责他。
昨晚,羽漠尘停顿了一下,昨晚他的确是醉了。可是与她的肩膀相触时的安定却像是被放大,始终清晰地在他眼前。半夜醒来后看到她瑟缩着身体,紧紧地挎着他的胳膊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世上最让人魂牵梦绕的那一种感情是什么滋味,那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哪怕紧紧相拥,也不过是填上一砖一瓦。而对他来说,这一砖一瓦,已经足够抚慰他的黯淡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