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云洗城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是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能改变的。韩子陌听到门缝里传来羽光的声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了头。

“韩小姐,你再不起床,羽先生就要亲自来叫了。”羽光背着门,硬是把一个哈欠憋了回去。远处传来剑身交错的刺耳声,他要不是背负了叫她起床的使命,也应该在远处练功了。

等了半天没人应,羽光也没辙,门也敲了,话也喊了,就差闯进去了?羽光猛地摇了摇头,不行,这种不雅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于是折身回去。

耳边清净了片刻,又一阵敲门声传过来,连续不断地,仿佛是鼓乐演奏到了**,鼓点越来越密集,却独独缺少一枚乐符来引入结尾。

韩子陌猛地坐起来,挠了挠乱发,跑出了要把羽光碎尸万段的气势:“阿光我是有起床气的我跟你讲……”

门外站的竟是羽漠尘。

看到她披发赤脚,一身素衣,看到他时也有些惊慌,但还是不服输地努了努嘴唇,没有说出话来。羽漠尘一下子怔在了原地,本来准备好教育她的话也顺着嗓子滑落下去,再吐出来的是:“你尽快收拾,我在门外等你。”

“哦……好。”韩子陌猛地收回脚,关门。又一路小跑回去。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韩子陌又轻轻覆上心脏的位置,刚刚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因为他好看啊……

韩子陌勉强说服了自己。然后迅速穿上衣服,高束起马尾,颠颠儿地跑出去了。

一路上韩子陌格外活跃:“劳烦羽先生亲自来叫我,我明日一定早起,一定。”

“你最好说到做到。”羽漠尘格外的肃冷,跟这秋日的清晨一样。

“嗯,说到做到。”韩子陌紧收住外衣,将手藏在衣袖里。

羽漠尘发现了她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冷?”

“还好,还好。”韩子陌笑笑,以前也没有早起的经验啊,哪知道这么冷。

羽漠尘考虑过她的身体情况,只是清晨是绝佳的训练机会,要想短时间内将她体内的毒法打开,只能利用这段时间。

羽漠尘突然停住,将身上的外衣脱下,轻披到她身上。

像候鸟的羽毛一般,余温尚存,暖的韩子陌一愣:“不用的,羽先生……”

“下次多穿点。”不容置疑地。

“谢谢羽先生!”韩子陌也不客气了,整了整这白色羽家家服,如她初见他时一样,上面绣着象征正义公正的獬豸图案,散发着淡淡的冰苔味道。

韩子陌跟着他,去的不是那群弟子练习的地方,而是海官府后山的一处山腰。

韩子陌不得其解:“为什么要在这里练?”

羽漠尘看向东方那一片红霞,解释道:“这边是阳光最先到达的地方。”

韩子陌明白了,因为她怕冷,所以要在温暖的地方。

得意一笑,韩子陌四指夹稳盛衣针,向他抱了个拳:“羽先生之照顾,在下没齿难忘。”

受不住她这番造作,羽漠尘无奈地又看了眼那天边的红霞,太阳即将破空而出。

虽说韩子陌对于练功这件事抱有一万个拒绝,可真正练起来一点也不含糊。她听着羽漠尘的指挥,一遍不行就两遍、十遍,哪怕是一百遍,她也会努力做好,哪怕是筋脉拉长之痛,她也一声不吭。

羽漠尘之前就发现了,她虽天资不佳,但贵在有毅力,他也一度很好奇,是什么让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的信念?

相识了这么久,羽漠尘渐渐了解,其实不是多么强大的信念,她只是在硬撑罢了,硬撑着那一颗济世救人心,硬撑着不给别人添麻烦,硬撑着让别人觉得她就是一个那样刁蛮任性的公主。

想起这个,羽漠尘失了神,心脏好似被人拉住一角往外拽,疼得厉害。

“羽漠尘!”韩子陌叫他第三声,这才把他失了的神抓回来。

韩子陌又示范了一下,盛衣三针从掌心穿出,刹那间金光由上及下落入山底,碰出几洞深坑。韩子陌轻一运力,盛衣针与晨光并行,于空中辗转数圈,聚力于针尖。一弹指,周身黄叶簌簌落下,整座山的飞鸟乱鸣着出山,生生罩住了半边天空。

待鸟群散去,一轮红日炯炯升起,照亮了她额前的细珠。

两个时辰的练习,等到羽漠尘一句“可以了”的时候,韩子陌立刻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嘟囔着:“不行了,就让我在这躺着,躺到下个时段训练吧。”

羽漠尘蹲下来,看着她额前的汗流过太阳穴,最终垂挂在一根发丝上**起了秋千。他缓缓伸出手,几乎要覆上去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你要干嘛?趁人之危?谋杀?”韩子陌察觉眼前一片阴影后猛地坐了起来,揩去了刚刚那滴“罪魁祸首”。白衣袖子过长,她颠了两颠才把手露出来,活像是从戏园子里跑出来的。

羽漠尘也随着站起来,刚刚伸出去的手背到身后,淡然道:“韩小姐是不是要给自己把把脉了,莫非是患有什么臆想症?”

韩子陌脑子一转,咬牙切齿道:“不是要谋杀我?那是不是想要给我擦汗?羽先生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啊!”

说完蹦跳着离他远了些,算到这话定会堵的他七窍生烟,韩子陌偷着乐了乐,一股莫名的紧张也从心底生出。

那边的确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韩子陌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大了,正欲向前认错,却听到他笑了,笑的异常诡异,那不吝啬开口的薄唇一张一合:“韩小姐真的给自己把把脉了,看起来病得不轻。”

说完像是吐了一口长气,转身而去。

韩子陌愣了半天,合着最后还是他赢了,台词没变就赢了呗。

羽漠尘还是那副老样子,从来不与弟子们一块吃饭。他不和他们一块吃,可是韩子陌喜欢凑这种热闹,于是追着羽光他们一道去用餐了。

羽光回头看了一眼羽先生的背影,小心翼翼道:“你不去与羽先生一起用餐啊?”

“我与他一起?你家羽先生怎么会让我进他的房间用餐?我才不要自讨没趣呢。”

还是和众位兄弟们一起更自在一些,最起码不会突然就心跳加速。想到这,韩子陌果真去把了把自己的脉,连接心脉的脉动平缓有力,哪像是病了。

他才有病呢!

“你干什么呢?”羽光看她右手把着左手手腕,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魔怔了一般。

“没……没什么,快打饭,红烧肉没了!”韩子陌尴尬地吆喝道。

不过比起她的诡异,众弟子看她的眼神更为诡异。

早就察觉到了周身异样的目光,本来诸多弟子见了她是要叫她一声“韩子陌”的,怎么这次看见她却句句“韩小姐”了?

嘴角甚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阿光,他们怎么了?”韩子陌咬着筷子,把看她的人一一看回去。

羽光哼笑一声:“你说怎么了?你看看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韩子陌一愣,似乎是明白过来。

“就因为我穿着你家先生的衣服?”韩子陌更是不解,穿个他的衣服怎么了?又不是什么禁衣。韩子陌硬着头皮继续装无所谓。

“的确不是什么禁衣,不过除了羽先生和羽老先生,我们也没见其他人穿过啊,可不有些好奇嘛。”

嘴角抽搐了两下,韩子陌默默的将那“海官服”脱下来,瞪了羽光一眼:“既然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我可没觉得奇怪,我觉得你身上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

“你为什么不会奇怪?”韩子陌一本正经地问他。

羽光哽住,使劲咳嗽了两声,喊道:“鱼刺,鱼刺卡住了。”

韩子陌捏住他的脖颈,一股灵力穿过去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鱼刺。随即一巴掌拍到他肩上:“你骗一个上医?”

羽光只好继续扒饭,继续装一个哑巴。

海官服虽然耐脏,但她毕竟穿过,总不能直接还给羽漠尘,于是在吃饱喝足之后,韩子陌便去将它洗了。

海官服的材质特殊,洗好后放太阳底下晾了一刻钟便已经干了。见时辰还早,韩子陌便去敲门还衣。

应声进去,韩子陌看到那精致的四菜一汤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没有丝毫被动过的迹象。韩子陌奇怪,她昨日就听羽光说了,羽先生的辟谷已经于昨日晚上结束了,这怎么还不吃呢?

韩子陌又看了看,还有她没抢到的红烧肉呢。

咽了口口水,韩子陌将那海官服递上去,像模像样地:“海官服已经洗好了,再次感谢羽先生。”

虽然感受不到任何诚意,羽漠尘的心情还是愉悦了几分,指了指卧房外的衣架,“放到那上面吧。”

“好嘞。”

韩子陌往里走去,看着衣架上一排白色无暇的海官服,不由得心动了动。就这材质,随便拎一件出去都能换不少黄金。不过转念又想了想,应该没有人敢买。

将中间一件衣服往外挪了挪,手里的那件刚好插进去,大功告成之后韩子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去扯开旁边的海官服,赫然在眼前的是一块黑色污迹。

韩子陌怔了怔,这块污迹她是记得的。那时他们不过是有一面之缘,他机缘巧合去了昆仑山进了炼丹房,沾了她尚未完成的试毒水。

海官服百尘不沾,却偏偏被那半成的试毒水给污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