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她的紧张，羽漠尘便很快避轻就重地解释起来：“这本书是十五年前诛异之战过后，伯父搜查北海盛澜的炼丹房时搜到的。因是密文所作，无人能解，所以一直作为赃物被封存在法岛，如今想拿给你一看，是否能解。”
韩子陌泄了气，原来和夫子无关，而是和夫子的同门师弟有关。
她僵硬地翻开第一页，书名处标篆着的符号是“衡”的意思。
指尖摩擦着纸页，韩子陌缓缓而道：“能解，给我三个时辰。”
刚过戌时，韩子陌合上书起身，一动不动地坐了三个时辰，脖子都有些僵硬了。一边挥动双臂放松着一边往外走去，见是羽光站在门边，便问道：“羽先生呢。”
“羽先生在书阁。”
踏出门才看到这小阁门外竟然已经放上了暖炉，韩子陌唏嘘不已：“海官府果然是有钱，这个时节就开始生暖炉了？”
“按照时节来看的确是早了一个月，不过羽先生要求，我就照做了。”羽光刻意端着腔调，“羽先生”三个字格外加了重音。
韩子陌愣了一下，举手在火焰上方烤了烤，暖焰炽而不灼，火影在墙壁上有序地跳成了一段绘色无声的皮影戏。
刚踏出炼丹房便迎头碰上行色匆匆的赵开。他们是去巡查海鞘怪了。
“赵公子回来了，庖厨已经备好了饭菜，马上给你们送过去。”羽光在后头招呼着。
赵开顾不得他，焦急的目光对上韩子陌：“韩子盛呢？”
看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韩子陌收起了那时时与他拌两嘴的兴致：“他现在在……”韩子陌转了半圈，确定是右手边的方向，“在那个方向休养，放心吧，很安全。”
听到这个，赵开那紧张的神情才慢慢松缓下来。
韩子陌抱臂看着他，突然从心底里觉得，韩子盛能有这样一个至交好友，真好。
“还有什么事吗？”韩子陌看出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半个月后的凡武会，我妹也来，我想着她在西海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我也不方便照顾她，不好与她同住，所以想拜托你关照一下她。”
“赵奕然？她来干什么？”
“就是嚷着来长见识，你放心，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长见识？韩子陌笑，她那见识都被头发抢走了，长不了了。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虽说是冤家，可有时候也是欢喜的，何况夫子离世的事情，她终究是相信她的。
有朋自故乡来，不亦乐乎？
韩子陌点点头：“没问题，我定会好好关照她。”
赵开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狐疑地看了看她。
“干嘛，不信啊？”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赵开与她并肩走着，话语间总带着那么几分倜傥之意，“韩小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脾气了？”
“我以前很凶神恶煞吗？”韩子陌眼神警告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对彼此的态度不过是半斤八两。
“没有，没有。”赵开遇上同归来的弟子，便与她道别去吃饭去了。
韩子陌回忆着刚刚他的问题。鎏金月光洒在她若有所思的精致侧脸，无声的叹息装了几分惆怅。
“阿光，你可知道凡武会的参会人员住在哪？”韩子陌去问羽光。
“谈家早就备好了住处，在会场附近有三处豪楼，分别是为三海准备的。”
还挺周全，韩子陌想着，不过这入住体验如何就不好说了。
走近书阁，先是在门外顺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正襟危坐，对着一叠纸文，眉目专注。韩子陌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羽先生在这里端坐的形象与以往差了些，差了仙雾缭绕的“热茶”。
“进来。”他突然开口，抬头看向门的位置。
韩子陌猛地站直，恭恭敬敬地敲了门，推门进去，手中握紧了那本叫《衡》的密文。
羽漠尘随即放下手里的纸文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开口询问。
韩子陌径直跑到他旁边，与他并坐在书台一侧，随即开始解释起来。
之前冥子留下的“断”与“舍”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后来韩子陌在盛商府看到的那几册书里也只有“断情、舍命”的记载，寥寥几字，无从查起。
但是在面前的这本书里却有了进一步的解释。
这本书叫做《衡》，讲述的是“阴阳中合”，即阴气与阳气相抵。此法名为衡法，衡法最大的杀伤力在之前出现的冥子身上已经作用过：阴阳中合，即成傀儡。
冥子之灾虽解，可衡法却不是一成不变的，阴阳之气依靠邪毒两道作用，而书中自有千种邪术与百种毒法两两组合成万种衡法，他们竭力消除的冥子之灾，也不过是这万分之一罢了。韩子陌微微有些挫败感，若是将这些衡法一一破解，怕是得等到她白了头。
衡法是冥子之灾的源头，而之前冥子自杀后出现的“断”与“舍”的字样却出现在书的另一半：断情、舍命；医石助，离毒成。如她之前所料，断情是斩断情根，舍命即点中命脉，然后由医石助修，历尽锥骨吸髓之痛，终可蜕变成一世毒王。
离毒，韩子陌并不陌生，舞天侨离世前说过，十五年前的灾难便是由盛澜修炼的离毒所致。
本就觉得离毒与衡法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同一密文中，仔细一看才发现在两部分相接之处是少了几页的。
讲完之后韩子陌有些口干，便喝了一口刚刚羽光送进来的茶水，听到羽漠尘沉沉地道了一句：“离毒。”
韩子陌点了点头：“据书上所述 练就此法之后功力不可估量，也难怪当年的诛异之战如此惨烈了。”
“嗯。”羽漠尘应道。
“……怎么了？”韩子陌见他有些出神。
“芥子王在当年本可以逃的，可是为了找寻这本书他又入炼丹房，这才落入伯父手中。”
“为了它？那这样说的话，芥子王找寻医石，最终也是为了修炼离毒？”
羽漠尘点点头。这是最坏，也是最合理的结果。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万一那丢失的几页密文在芥子王那里怎么办？”韩子陌急道，千丝万缕的线索却怎么也连不成一条线，她现在直感觉自己处在一团被丢弃了的蚕茧里面，闷得慌。
“羽陌尘啊，你能掩护我靠近那谈、石二人吗，我肯定能毒死他们。”
轻叹一口气趴在了桌台上，歪头去看羽陌尘，羽陌尘刚好也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芥子王呢？现在还不知他在何处呢。”羽漠尘问道。
“这……我都毒死两个了，剩下那个就你来解决吧。”
羽陌尘哭笑不得，也明白在这短短一天之内接受如此大的信息量，她断然是习惯不来的。
“现在事情都没有到最后一步，医石尚未找全，纵使那几页密文在芥子王那里，纵使盛澜将密文传给了他，也不着急。现在就等着凡武会开始，他们一定会有动作的，幸运的话或许还可以和芥子王碰上一面。”
韩子陌静静地听着，他好像处在她那团蚕茧的中心，对所有的事情都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模样。透过那凌乱不堪的蚕丝，她甚至觉得在他那淡漠的海官外壳里面看到了一个狂放又冷静的少年。
“那这样的话，在下就静候差遣呗。”
“不必静候，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嗯？”
韩子陌接过他递过来的白纸，被那白纸上的黑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日卯时练功，辰时早饭歇息，巳时练功，午时午饭歇息，未时练功……其他时辰自由分配。
韩子陌看着，满眼都是“练功”两个字，深呼吸两口，挤出了几分难看的笑容：“羽先生，为何我还要练功呢？前天你不是已经见识过我的功力了吗？已经算是很厉害了，没必要再练了吧，而且你知道的，我没封金丹，不能高强度地修炼的。”
“你已经变了。”
“我……变了？”韩子陌都不知道自己变了，正要开口与他理论，他便又说起来。
“前日与海鞘怪一战并没有将你体内的毒法完全打开，若你日后继续使用毒法，功力依然会反噬，所以你必须要尽快打开体内所有的毒法，这于你而言才能更好地自我保护。”羽陌尘解释完低头看她：“还有什么要与我理论的吗？”
韩子陌看着他声色淡漠的模样，后槽的牙不禁地磨了两下，僵硬地笑了笑：“练就练，谁怕谁啊。但是有一点我要更正一下，我不是为了自我保护，我是为了保护四海天下的。”
羽漠尘微微一怔，摸起纸文却不知道刚刚看到了哪里。
说完韩子陌便起身：“没事了吧？本小姐要去就寝了，不然明儿卯时可能起不来。”说完大踏步地离去。
“门不用关。”羽陌尘吩咐道。
看着她愁兮兮的背影消失在那鎏金月色之下，羽陌尘的嘴角终于扬起。也就那么片刻，云雾落下，视野一瞬间变得漆黑。放下了手中的纸文，望着望着，一抹无力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才是那个背负着保护四海天下使命的那个人，怎么走着走着，却将她卷入了这波谲云诡之中？
前途凶险，他只愿、唯愿她保护好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