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出门,韩子陌便看到了她要去找的人。羽漠尘静立在门外的一棵柳树下,微微低头,几片柳叶飘在空中迟迟不肯下来,乍一看去,一片秋凉萧瑟的情景。

韩子陌惊喜地跑过去,伸手挥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兴奋道:“羽漠尘!你怎么在这?”

已经站了很久,他也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来,乍一看到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只是途径此地,没来由地便停下了脚步。

至少,他没打算见她的。

“哦……我知道了,”韩子陌食指端着下巴仰起头,“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是不是多日不见,想我了?”

他抬眼看着她。

他还停留在让她被真义堂带走的愧恨中,她却如此若无其事地笑着。她究竟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装的?

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颇有种她不动,他便要一直看下去的架势。韩子陌双手挡住脸,投降道:“好的好的,没想我也没关系,你也不是来找我的,你只是路过。”

羽漠尘低了低头,视线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你怎么样了?”

“我啊,能吃能喝,身体倍儿棒!倒是你,是不是又没有睡好觉了,看看这黑眼圈。”韩子陌啧啧着,端着一口医师教育小孩子的语气。

“你这是……去哪?”他又沉声道。

“找你啊!”韩子陌推着羽漠尘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有好多事情要和你说,不对,是好多好多。”

韩子陌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讲述了她在谈府地牢遇到舞天侨的事情,讲完了,心里空落落的,她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不敢去看他。

她不确定,当他知道毒术是造成十五年前诛异之战的罪魁祸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对毒术敬而远之?

不过她已经想好了,若他不容毒术,她就跑,她定要在他抓到她之前与谈邺石逢等人斗上一斗;若他容得下毒术,她就死皮赖脸跟着他,毕竟有这么一尊大佛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后退两步的。

的确,羽漠尘听完之后心绪难平,当年最残忍的一幕在他眼前反反复复,自爆的父亲,接连倒在他面前的母亲和染姐姐,那是缠绕他十五年的噩梦。

十五年,没有真相,不被提起。每次出海诛异他都会特意地去留意一些丝丝缕缕的线索,可那些线索有如被雨打过的蛛丝,连不起,聚不拢。只是蛛丝经晾晒之后或有恢复,可这件事情却永远见不了太阳。

那一夜,是许多人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夜。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毒术,是正道之外,三异之外的毒术。

他蓦地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韩子陌的胳膊。

韩子陌抬头,却看到他双目泛红,像是寒夜中被遗弃的小猫,在强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良久,她听到他问:“你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韩子陌依旧忐忑。

“舞天侨的内力在你体内,你是否有不适?”

毒术如此深不可测,韩子陌虽然熟悉毒术,但平时练的只是一些小把式而已,舞天侨能从那场无人生还的诛异之战里活下来,可见她的毒法之深,韩子陌若是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被这毒法反噬。

韩子陌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转而笑起来:“当然没问题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对毒法的悟性啊,我现在就已经运转自如了呢!”

羽漠尘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哑。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一颗侠义之心早早地因为无法封丹而被尘封,如今她继承舞天侨遗世功法,救世之心燃起,加上她一往无前的性情,这西海的浑水,她是非要踏上一脚了。

之前是不舍得利用,现在呢?他笑了笑,兜兜转转,他还是逃不过几个字——拿她没办法。

“你以后不要乱跑了,就……跟着我吧。”

只有跟着他,只有他才能及时应对功法反噬的情景。

“嗯?”韩子陌向后仰了仰,狐疑地看着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或者是吃错药了?

管他呢,趁他神志不清先答应了再说:“放心,以后羽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听到这句话,那握着她胳膊的手才缓缓放下来,两人走到附近一处清潭岸边坐下来,韩子陌不断地歪头看他,实在是觉得他好像没有神志不清,忍不住继续问:“羽漠尘,你不介意毒术吗?”

他嘴角微微一动,去看对岸的孩童被母亲追着打骂,摇了摇头。

凡世功法,本就是同等地位,而最初之所以分出邪魔妖“三异”,是因为修炼此三种功法者祸世害民,不曾例外。毒术虽导致了诛异之战,也被谈邺石逢等有心之人利用,可韩子陌身上的却是以毒救世的赤子之心,他断不会一概而论。

“只要不伤及他人,我不会干涉毒术自由。”

韩子陌一听乐开了花,马屁连连涌出来:“羽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公正有力,正义凛然,有羽先生坐镇,这四海定能早日太平的!”

韩子陌叫住岸上卖清酒的大爷,拍拍羽漠尘的肩:“此情此景,我定要敬你一杯!”

跑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没带钱。”

羽漠尘将钱袋子扔给她,不一会儿便看到她提着两壶清酒跑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好久没喝这休与城的清酒了,我惦记了很久呢。”

羽漠尘一顿:“你喝过?”

韩子陌觉得不妙,之前在海官府的时候,她可是没少和羽光偷溜到外面吃喝。不过那时候某人整日以冷脸相对,别说喝酒了,喝口茶都不能随心地吐茶叶。

韩子陌打了个嗝,赶忙把他的那壶酒打开,和自己的酒壶一碰,然后送到他嘴边:“你尝尝,它虽名为清酒,可一口喝下去,酒醇浓郁,让人欲罢不能啊。”

羽漠尘可不会被她几句话就哄骗过去,只接住酒,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被盯得有些毛了,韩子陌认怂:“之前和羽光出去喝过几次,下次带上你,可以了吧?”

羽漠尘这才把酒举起来,也没说可不可以,仰头便是一口。

的确,酒香醇厚,很是醉人。

旁边的少女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一饮而尽,笑容溢出了黑暗,好似真的无忧无虑一般。

“韩子陌,”他轻声唤她。

“嗯?”她立刻回应。

“你可知道这一路凶险无比,甚至没有人能够保证你的周全……”

“我知道,”韩子陌打断他,“可是我不走这条路就可以周全了吗?不还是成为他们的掌中之物,被他们算计利用。既然我有这么大的价值,为何不用到正道上来呢?”

羽漠尘一震。她都明白?

她看着空泛将夜的天空,依旧是毫不在乎的语气:“当年谈鸣升想方设法让舞天侨活下来,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那功法传下来吗。他们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我这么一个合适的人来传承,斯人降大任于我,我不给他们一个惊喜,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希望?”

她什么都懂。

话锋一转,韩子陌又念起来:“我发现羽先生是越来越关心我了。”

羽漠尘被她突然的调笑弄得哭笑不得,轻叹一口气:“韩子陌……”

只听他念完她的名字,韩子陌立刻打断道:“羽先生叫我的名字总是叫的特别好听。”

羽漠尘终是没了脾气,接着被她夺过他的酒壶,又是一饮而尽。

“喝这酒速度得快,回味才能浓烈无尽,你那样细品是浪费了。”韩子陌作为酒中行家,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羽漠尘笑起来,是啊,她是要展翅翱翔的雏鹰,而他妄图将她当做候鸟对待,是浪费了。

说完舞天侨,韩子陌又说了很多,念地牢困顿之人可惜,说谈溪谷气质超凡,骂谈鸣升老年不舍浪**,唯独不去提及她被关进囚车游街的事情。羽漠尘几欲开口,却也清楚自己那蹩脚的安慰或许只会让她有重揭伤疤的刺痛,于是作了罢,只静静看着她。

她给人的印象总是一个恃宠而骄,蛮横霸道的世家小姐,可只有近距离看了才发现,小姐霸道有礼,傲气有矩,眼中有璀璨星河,灿烂的让人觉得她当真是什么烦恼委屈都没有,可有时候,一种超脱她这个年龄的通透在她身上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韩子陌突然指着潭中心一个飞起的漩涡,有种要上九天揽明月的势头。

“后退。”羽漠尘拉过她。

韩子陌没有听他的话,她已经看清了来物,正是那跟狗皮膏药一样的海鞘怪。

幸而已至深夜,潭边无一百姓,不然看这势头,不知又要吓哭几个毛头小孩了。想到这,韩子陌没来由地兴奋起来,凑近羽漠尘商量道:“羽漠尘,让我试一试怎么样?”

羽漠尘犹豫了片刻,他也想要看一下她对毒法的掌控是不是真的如她口中的那般娴熟,于是收回行羽剑,往后退了一步。

鞘怪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便向他们冲过来,韩子陌轻轻一跃,袖口飞出盛衣针,结结实实地刺穿了它的左鳍。鞘怪感受到了攻击,这才警惕起来,它周围的潭水很快凝固成胶,如她上次在昆仑山下遇见的那头一模一样。韩子陌见状无声地笑出来,自那日在昆仑山下死里逃生之后她便已经研究过鞘怪体内的胶液,那不过是基本的自我保护的本能罢了,一剂药粉便可破除这种结界。就算破除不了,它防得过水里生物的追踪,也架不住岸上生物的追逐,以前她法力微弱,无力悬在空中追逐,而现在她御针飞行,竟有种“我都变厉害了,你怎么还是原来的样子”的得意。

韩子陌轻轻运力,盛衣针的针芒悉数落在鞘怪的身上,随后轻指弹出一剂毒粉落入水中,水中的凝胶随即裂开,四散开来。

这下彻底激怒了鞘怪,它在水中猛地一顿,千层浪瞬间被击起,它于浪底张开大口,胶液随着水柱往上涌来。

韩子陌迅速一跳,随后轻点食指,盛衣针和着毒粉飞旋出手,一瞬间有万千针芒落下,如星辰坠落一般。可这星辰可不会为人照亮前路,而是将所触之处灼为了焦土烂泥,包括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水柱。

羽漠尘本欲出手相助,看到这副画面也为之一震。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术法,如此简捷、直中要害的还是第一次见。

韩子陌松了口气,本想来个穷寇猛追,却见它体内的橙珠忽的亮了起来,它也好似死而复生,更猛烈地回击过来。韩子陌一个没站稳,在空中晃了一晃,很快被一只手扶住。

“它怎么了?”韩子陌奇怪,之前遇到的海鞘怪可没有这么麻烦。

“被邪道控制了。”

羽漠尘将她推到一边,持行羽剑而上,三下五除二地,那鞘怪终于是无力挣扎,沉入了湖底。

“邪道?”韩子陌迎上他,虽然在惊讶之中,但仔细想想也就他们能干出这样的勾当。

羽漠尘递给她一个符咒,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页咒语,她横放竖放都觉得不对劲,她连正常的字都认得缺斤少两的,何况一纸咒文呢?

没等她问,羽漠尘先答道:“它刚刚第二次的进攻正是因为这张符咒,简单点说就是当它内力枯竭的时候,它体内的橙珠会发出信号,这张符咒便开始起作用,它的作用是起尸还魂,不过本质上也只是回光返照,就像舞天侨的百缠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