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官大人不要忘了,那瓶药丸要吃过晚饭之后服下,三日之后保她安然无恙。”谈鸣升在一旁嘱咐着,他想过定会有人闯入府宅来救她,可万万没想到会是海官大人羽漠尘,这出戏,真的是越来越精彩了。

羽漠尘将外衣脱下覆到韩子陌身上,小心地将她抱起。有序的呼吸在他怀里起伏,他那一颗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下来,让他禁不住抱得更紧一些。

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邪气漫天,他狠狠地抛下一个眼神:新仇旧怨,择日再算。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夜风微凉,他用侧脸摩挲过她的头发,小心地避开她额角的伤口。心中不免担心起她的畏寒症来,前行的速度便又加快了些。

休与城东边的一个小院里,韩子盛和谈冷月已经等候多时。

“她怎么了?”韩子盛见她这副模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现在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内力,好在有药物压制,她也正在慢慢适应这股内力,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应当?那万一呢?那是一股什么内力?”韩子盛怒意不减,更多的是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谈冷月拽了拽韩子盛的衣服,示意他少说几句。

羽漠尘后退了两步,又贪婪地看了一眼韩子陌。若是她会有什么事,方才他必不会让谈鸣升活着留在谈府。只是这话说了也是多余,还是会被韩子盛赶出房间。

羽漠尘将那瓶药丸交给了谈冷月,谈冷月看他已是劳顿不堪,便邀他留下稍作休息。

羽漠尘谢绝,四海沿岸海鞘怪不绝,若不及时找出根源,怕是又一场灾难。

三日之后,韩子陌果真醒了过来,伸了伸懒腰,好似醉了一场美梦,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美梦醒了,眼前的人却是一副煞气脸相迎。

“韩子盛?谁惹你了?怎么这副表情?”她捏捏他的脸,的确是韩子盛啊。

不过想来韩子盛应当是不知所踪,她也应该是在谈府的地牢里的。谈府?韩子陌猛地想起那百缠丝,那师娘……韩子陌试着运了一下力,竟比之前高了不知多少倍,她这才恍然大悟,师娘吊着一口气,只是为了将她的一生毒术传给她。

绾发网套在她的手腕上,回光返照,仅一刻钟。韩子陌闭了闭眼,脑中又闪起那日她与她说的那些话。

以毒制毒这条路,现在轮到她来走了。

“你想什么呢!”韩子盛戳她一指头,感情他在这生气,她却在云游四海呢?

“疼!”韩子陌和他你一指我一指地,最后戳得无聊了才停下来,韩子陌与他讲了在谈府遇到“师娘”的事情,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担心,她掐头去尾地撇掉了自己要参与“以毒制毒”的语意。

“那人应当是舞天侨,不过自她被逐出师门之后便没了消息,大家也都当她客死他乡了,”韩子盛若有所思,紧锁了眉头,“只是没有想到那震惊四海的诛异之战,竟是毒术所为。”

这一点,任任何人听了都是会唏嘘不已。

“当时四海对毒术认知尚浅,绝对不会想到它有颠山覆海之力吧?何况就算现在的我对毒术有所了解,也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毒法,竟能让那一战无人生还。”

“何止无人生还,”韩子盛的眼神暗淡下来,“那些作战者自爆而死之前纷纷失了心智,对亲近之人也痛下杀手,连法岛的染姐姐和二夫人都未能幸免。”

“染姐姐?二夫人?”韩子陌之前倒是没有听过这两个人。

“羽重飞有个女儿叫羽染,还有羽漠尘的母亲,都是死在羽漠尘的父亲之手。”

韩子陌的心狠狠一震。

“之前未曾提起过,染姐姐是与大哥有过婚约的,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第二年她就该嫁入韩家,成为我们的嫂嫂了。”

只是谁料世事无常啊。

韩子盛叹一口气,心中有些压抑难平。这十五年来,韩子衣只字不提羽染二字,越是放不下,越是不敢提,他明白大哥的苦楚。不知道将此真相告知他,能否抚平一点积压太久的伤痕?又或是,会激起什么样的波澜呢。

韩子陌终于明白哥哥为何总是不愿回答她关乎诛异之战的问题,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不肯吝啬给其他女子一眉一眼。因为万事万物,都抵不过心底那一份坚守。

韩子陌也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也不难奇怪羽漠尘这性情为何如此古怪冷漠了,小小年纪经受那般残忍,任谁都是做不到没心没肺地笑了吧。

说尽了往日的无奈,韩子盛转到眼前人身上来,颇为担忧道:“这毒术……你可以吗?”

毒术尚没有一套系统的修习之道,而且不是自己一手养成的功法,若不能运转自如,伤了自己怎么办?

“放心吧!”韩子陌蹭他一下,“我有数。”

只是稍稍一蹭,韩子盛便连连咳嗽起来。

韩子陌抓住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内力竟减了大半?不无好气道:“你怎么搞的?救我伤的?”

韩子盛缩回手:“不是……”

这时谈冷月走进:“他为了救我和我娘出府,被谈邺所伤。”

“什么叫被谈邺所伤啊,我这最弱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那谈邺也被我收拾得不轻。”韩子盛急忙解释。

韩子陌噗嗤笑起来,使劲鼓起了掌。

韩子盛看她这副模样,确定她是没什么事了,但还是补充道:“你还是想想怎么和大哥解释内力的事吧,他可没我这么好糊弄。”

“好好好,”韩子陌敷衍而过,不过他这副病弱模样,肯定连那谈府的门都打不进去。那是谁救的她?

会是他吗?

韩子陌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那……谁救的我?”

“是羽先生。”谈冷月在一旁回答,韩子盛却没有说话。

韩子陌眼睛一亮,果然是他。

“那他在哪?”韩子陌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前几日有海鞘怪出海,羽先生和法岛众人抵御强敌一夜之久,此刻应当是在海官府修整吧。”

又有海鞘怪?韩子陌叹了口气,这海鞘怪还真是割不完的韭菜啊,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

韩子盛正给韩子陌倒水,听到她俩的对话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韩子陌去瞥韩子盛,上次羽漠尘救她,他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好好感谢人家,怎么如今却变了脸?

韩子盛本来不想戳她的痛处,可看她如此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让真义堂的人将你带走,你会受那游街之苦吗?”

韩子盛只是听说那万人唾弃的情景便已经忍受不了,何况她是经受之人。任她再怎么乐天,再怎么伪装,怎么可能真的不介意呢?

韩子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笑得灿烂如花:“我自己本就想要去真义堂的,他只是没有阻拦而已。何况他作为海官,总不能徇私枉法吧?”

她当然介意,可是一想到他四处奔波除异,为的是四海苍生,而她不过是茫茫苍生中的一粟罢了,能屡屡被他所救,已属难得了吧?干什么还要有别的要求呢?

“徇私枉法?谁不知道,那些人眼中何曾有过法?”

见韩子盛怒气上头,韩子陌捅他一拐,笑嘻嘻地:“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饭。”

韩子盛在这个妹妹面前哪有脾气,遂站起来去洗菜做饭了。

他走了,韩子陌拉谈冷月坐下来,自己靠她挪了挪:“冷月姐姐,你母亲怎么样了?”

“母亲她身患奇病,大概支撑不了多久了吧。”说完,谈冷月那倔强的眉眼缓缓垂落下去。

“她在哪?可方便让我一看?”

谈冷月努力笑了笑:“好,等你吃完饭之后。”

韩子陌惊奇地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冷冷的,不苟言笑的冷月小姐了。果然啊,一个人是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

说到这,谈冷月看了韩子陌一眼,见她抿着嘴扯着被子上的一根线,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当晚你哥听闻你被游街,不顾身体要跑去谈府救你,却在府外碰到了羽先生,羽先生见他体力不支,便让我带他回来等着。”

韩子陌点点头,哦了一声。

“羽先生大张旗鼓地闯入谈府要人已属奇事,尤其是……”

“尤其是我这样的众矢之的,海官的声誉怕是因我有辱。”韩子陌丧着气,替她补全了这句话。

前一刻还为被他所救感到惊奇,可后面一想,她一个制造冥子的罪魁祸首,岂不是让他在众人面前落下话柄?

谈冷月无奈地笑起来:“我后面的话是,尤其是一个本可以与他毫不相干的女子。”

“什……什么意思?”

“你大可放心,羽先生在四海的威望是不可能因为你就短一截的,反而百姓可能会对之前的行为进行反思。”

韩子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发现谈冷月说话的语气真是越来越像韩子盛了。

大吃一顿之后,韩子陌去看了谈冷月的母亲。

本以为天下不治之症甚多,谈夫人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她能做的就是减轻她的痛苦罢了。

而看到谈夫人时,她身上却是一阵冰冷。

她捏住冷汗对谈冷月抱歉:“夫人确实重症在身,我也无能为力。”

想象之中的结果,谈冷月也没有失望。要说失望,一年前母亲突然倒下去,至此没有再与她说一句话,一步一步地,何尝不是在消磨她的希望呢?自从谈邺扇她一巴掌,恶狠狠地告诉她,医石根本救不了母亲的时候,她便不再抱有希望了,现在惟愿陪她走完剩下的路,许一个来世再做她的女儿,便足够了。

看完谈夫人的病状,韩子陌便有些累了,倚靠在庭院中的一棵柳树下,望着余温未尽的天边霞彩发起了呆,眼前皆是谈夫人那闻所未闻的病躯。

她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下毒手法。

谈夫人身中数毒,按照时间来推算,应当是一个月前中了百花毒,半年前中了噬蛇毒,而一年之前中的毒,她已经分辨不出了。让人胆寒的是,百花毒毒性偏凉,噬蛇毒毒性偏温,两者一碰撞,扩散的毒性远远大于两者之和。就像是有人为了遮盖最初的疤痕,一次又一次地划烂了皮肤。

毒源在哪里,她已经不需要猜测,只是她想象不出的是,谈夫人为何遭此毒手,谈邺父子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她被人下此毒手的?

韩子陌轻触指尖,院中池水倏地旋起冲天的漩涡,吞没一片柳枝散叶后又悉数落回,池水平静如初,唯有池底的一条红鲤鱼在角落里乱了方向。

“韩子陌,你是不是不打算陪师叔养伤了?”韩子盛从后面走来,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想象不到对法术一窍不通的韩子陌竟也能有此功法。

只是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又动了什么他左右不了的念头。

韩子陌远远地冲他一笑:“知我者,师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