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陌把韩子盛拉进附近的医馆,给他敷了些药。端详了半天那处淤青,没有心疼之意,却唏嘘不已:“冷姑娘的功法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高深。”
“高深什么?明明是我让着她,才让她有机会得逞的!”韩子盛不平地反驳道。
韩子陌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师叔真是怜香惜玉,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让着我?”
“行了,你还是不是我亲妹妹了?”韩子盛作势要抬胳膊去拽她的头发。
“……我当然是你亲妹妹,”韩子陌放下他的胳膊,停止了玩笑,末了又强调一句,“一直都是。”
听出了她的情绪,羽漠尘从门口走过来,饶有兴趣似的看着她,“你觉得她是哪家氏族的子弟?”
“哪家氏族?”韩子陌云里雾里,她当真看不出来。就算她受过不少这方面的熏陶,可她终究没有修功习法的天赋,练成金丹已属她的极限,其他的她也没有兴趣深究。
“羽先生这是难为她了。”韩子盛在一旁看热闹。
韩子陌瞪他一眼,又很是好奇:“她是哪家氏族的子弟?”
“西海谈家。”韩子盛懒洋洋地回应。与她说起功法之道,他得不出半点成就感,因为她太弱了。
“谈家人!”韩子陌一听到谈家就想到谈邺,她对他,实在是厌恶得很。
可是冷姑娘怎么看都没有那种谈邺之流的小人嘴脸。
“只是没想到谈家还有这么干净的人。”
“什么意思?”
“西海谈家修邪已久,诸多道修多少都会沾染些邪道的痕迹,她身上并没有。”
“谈邺之妹,名为谈冷月。”
最后这句话是羽漠尘说的,他遍行四海,对各海氏族都比较了解,至于谈冷月,他是特别听说过的。谈家修邪已是人尽皆知,并且以谈邺为首的谈家人狂妄不堪,眈眈虎视着控制四海,唯有谈家小姐自行其道,不与其为伍。不过她性格清冷,鲜少交际,无人知晓她真正的立场。
性格清冷,鲜少交际?韩子陌看了一眼羽漠尘,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不过她始终相信人都是有向热的一面的,比如向她道谢时的冷月姑娘,比如偶尔搭错筋的羽先生。
出了医馆,韩子陌对从医石上看到的半套无症状毒理研究跃跃欲试,于是着急地要回夏商府。
“先生日理万机,这里有我就可以。”韩子盛恭恭敬敬地,要自己去寻盛商府的端倪。
“你确定?”韩子陌仿佛见了鬼,莫非这就是偶像的力量?若把羽漠尘换作哥哥,他非得拉着他一起留下不可。
“确定。”
韩子陌不再质疑,他看起来是很确定。
羽漠尘的确是日理万机,单在马车上就已经审阅安排了几项其他地方有关“三异”的事件,连小寐的空闲都没有。
没错,他们叫了辆马车,多为娇贵少爷公主坐的马车,装饰豪华却行动缓慢,用空有其表形容再合适不过。
韩子陌也很是不理解他,明明可以御剑回去,偏要受这颠簸之苦。而她也明明可以骑马回去,还得同他一起受这时间蹉跎的煎熬。
“回去又要闭关?”羽漠尘送走最后一只信蜂,悠然转过头,问韩子陌。
听到他的问题,韩子陌立刻从昏昏欲睡中抽离出来,很是兴奋:“我从医石上看到的那半套无症状毒理研究,有可能会对解出许昌身上的毒有很大的作用!总之我不把那些毒理研究透,是不会出来给你们添麻烦的!”
眼中有光,语气中尽是期待,提起毒术就兴奋得像是得了糖的孩子。
她究竟有多喜欢研究毒术?
他们处心积虑地引她过来,又是为什么?
羽漠尘掀起旁边的窗帷,望着窗外的市井人烟,诸多思虑随着马蹄声起伏。
马背上的羽光闻声冲里面喊起来:“韩小姐可要说到做到,不要轻易出来啊!”
说罢便听到羽漠尘轻笑出声来,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攥紧了马鞭。
韩子陌坐不住了,伸长脖子:“阿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皮?莫不是因为羽先生在这?”
羽光战战兢兢地闭上嘴,不是因为羽先生在这,而是因为他忽略了羽先生在这。
她的性格总是这样讨喜,不经意间就让人放下芥蒂。
见他不理,韩子陌又把矛头指向身边这个笑意还没散去的家伙:“你笑什么?”
“我笑羽光。”
“你是笑羽光,还是笑我?”
“笑你。”
“你……有什么好笑的?”
“羽光的耐心脾性在法岛是位列高位的,你竟能让他失了耐心,你说好不好笑?”
韩子陌抬起胳膊要去打他,忘记了身上这件流仙裙的袖子极为宽松飘逸,手还没伸过去,白丝银纱已经铺落到他的脸上。轻轻地,像是雏鸟的羽毛。
羽漠尘一滞,眨了眨眼,只觉得鼻尖满是少女身上的清香气味。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明明她不止一次地这样触及他,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淡定如常了。
笑意也总是拢不住了。
微风吹起窗帷,钻了进来,韩子陌意识到面前这位不能招惹,于是迅速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一下衣袖。想想他冷言少语的日子,真的是怀念极了。
果然,韩子陌一进入夏商府就跑去换了着装,然后直奔炼丹房,途中遇到夏商过来探问情况,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终于是松了口气。
今日羽先生回来得知她去参加帘艺大赛后立马僵了眼神,盛商商区本就是一片虚浮的繁华,与谈家关系甚深的盛商与他并列西海两大面具人,无人知晓他们的真正面孔,更无人知晓他们的来历。再加上此次帘艺大赛突然增设了明显吸引韩子陌的奖筹,确实不该放心。结果连韩子盛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羽先生叫着往盛商商区去了。
而羽漠尘的思虑不尽于此。
杏林黑衣人全员暴毙,哪般身份已无从查起,再加上消失十五年之久的医石碎块突然出现,毒术频现,他越来越不能确定,让韩子陌留在西海究竟是对还是错。
处理完要务已至深夜,羽漠尘走出书阁时看到羽光正在花枝雕柱旁踱来踱去,看起来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正要开口叫他,羽漠尘被他腰上一闪而过的药囊抓住了注意力,一步一步向前,看清之后确定那是熟悉的药囊。
“你这药囊是哪来的?”
羽光被吓了一个激灵,倒退几步倚在了柱子上。缓了几口气才慌忙伸手扶住坠跳的药囊,低声解释道:“韩小姐前日给我配的,她说我皮肤暗沉,应当调节一下。其实我从来不介意相貌的……”
羽光说上了瘾,半晌之后才感觉“咯噔一下”,碎碎念也戛然而止。
羽漠尘点点头,难掩嗤笑之意。他今日,可是看到盛商也戴着一模一样的呢,一模一样的做工粗糙。
还真是福惠百生啊。
“羽先生?羽先生?”羽光发现他的表情越来越诡异,明明是微微笑着,却并无愉悦之意。
羽漠尘很快抚了抚衣袖,若无其事地:“你深夜在这,可是有什么事?”
羽光“哦”了一声,终于落回到正事上来,“之前派去昆仑山送解药的弟子昨日就该回来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算起来的确应该回来了,去法岛的弟子第二日就回来了,羽漠尘刚刚还收到伯婶的信蜂,让他向韩子陌表达感谢。
表达感谢是假的,字里行间让他去找韩子陌倒是真的。
“羽光,派两人沿着去昆仑山的路接一下他。”羽漠尘下达命令,转身看向炼丹房那一处光亮。踌躇了片刻后慢慢起步,就是觉得,的确应该感谢一下她。
韩子陌正拿起一只毒蜘蛛要去剪它的脚,听到敲门声后亦步亦趋挪到门口拉下门闩。羽漠尘进门看到的便是她这一副模样,手里的蜘蛛被她像珍宝一般守护着,侧斜着身体朝他挑了挑眉,“怎么了?”
“很忙?”
“当然,你看。”韩子陌引他去看自己的手上和房内的瓶瓶罐罐。
“……”
“有事?”
听到这,羽漠尘轻笑起来,她对他的态度,自始至终还真的从未变过。
“伯父让我代他谢谢你,他说他的身体已经大好。”羽漠尘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命令下属去除个妖一样理所当然。
“羽老头会感谢我?”韩子陌脱口而出,看到羽漠尘皱眉之后立马改了口:“羽老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不必谢我不必谢我。”
羽漠尘早已不惊奇从她嘴里会蹦出怎样的称呼,之所以会皱眉,只是因为看到她被烟熏黑的另一半脸。有些好笑,又有些于心不忍。
抑制住想要给她擦脸的手,羽漠尘又问了一遍:“很忙吗?”
韩子陌顿了顿,歪头看他的神情,那张清冷奇俊的脸被昏黄的灯光笼罩起来,似乎是有一丝柔和,可是这柔和又似乎与灯光没有关系。仔细看一遍,才发现其实是他的眼神,像是三尺的冰冻偶遇了春暖。
“你干嘛?”韩子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因为羽漠尘往前跨了一步,那张刚刚仔细研究过的脸也在她面前放大,仿佛在问她:“看够了吗?”
手不由得一颤,韩子陌没抓住,毒蜘蛛跃向羽漠尘的白衣,吐出几瀑晶莹白丝纵横在她与他的衣袖上。
不知道为什么,韩子陌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千里姻缘一线牵。”
只是这线,不该是白色的。
韩子陌觉得荒谬极了。咬唇看向他,晶亮的双眸中闪烁着并不真诚的歉意,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下蜘蛛,挑下白丝,憋着笑道了句:“真是……抱歉啊。”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韩子陌抓了抓手心,这人还真是记仇啊,何况那次他的衣服被试毒水玷污,她不该有半分责任的好吗!
谁让他官大呢,不与他争论。
韩子陌将蜘蛛封到闭笼里,又悠悠地返回来。他还在等她,等她回他刚刚的问题。
他这样站着,她哪能继续说忙?
“我不忙,一点都不忙,您有事吩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