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金舜最大的一件事,便是科举放榜了。

送严决明上朝时,我瞧见身着布衣的学子陆陆续续地朝皇榜走去,紧张的同手同脚。

澄黄的榜单前围着黑压压的小脑袋,个个比着肩地翘脚张望。

看着一个个稚气未脱的脸,满怀着朝气,就像清晨的太阳,象征着金舜的希望。

皇帝终于想起我这个闲散人员,他在早朝后将我传进了宫里。

跟在公公的身后亦步亦趋,皇上正在与大臣议事,我便在偏殿稍候片刻。

宫殿金鼎,朱漆环绕,四面侍从低眉敛目伺候在一旁,空气里连人们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掰着手指。

正发呆,却听有脚步和珠钗叮咚碰撞的悦耳声响,抬头望去一华服女子正被人搀扶着向我行来。

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小麦色的肌肤看起来年轻又健康,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

女子扶着腰身,腹间微微凸起,我听到侍女们唤她,莲妃。

“莲妃娘娘,小心身子!”

侍候她的侍女一脸小心谨慎,眼睛就快钻进莲妃肚子里似的,战战兢兢。

可莲妃却丝毫不在乎,她直直地向我走来,上挑的凤目带着一丝敌意,她扬起下巴,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傅亚子?”

不明所以地起身,只尊了一声:“娘娘。”

“抬起头来。”

莲妃的脸上燃起了一瞬的恨意,她仔细打量了我片刻,然后不甘道:“火桶是你做的?”

“正是。”

“风谷扇也是出自你手?”

“...是。”

“定境河决堤的河岸,破损的粮仓,也是你修缮?”

莲妃连珠炮似的发问,我都一一应下。

身旁的侍女看着莲妃的胸脯起起伏伏,担心道:“娘娘,仔细身子。”

莲妃却没有理她,她只盯着我,神情变化莫测。

良久良久,她伸手扶我起身,她的手指柔柔的,搭在我的胳膊上好似弱柳拂风,轻柔舒适。

“傅大人起身罢。”莲妃状似无意地拉着我的手,一枚坚硬的纸片顺势塞入我的手中。

诧异的抬头,对上的却是莲妃平静无波的眸子。

她转身,不再看我,冲着一旁侍候的公公问道:“皇上还在忙吗?”

“哎呦娘娘,皇上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成,不用等。”

看着莲妃的衣摆在门后消失,我捏紧了手中的纸条。

“傅大人。”

待到日暮,偏殿的大门打开,公公躬身将我引入正殿。

皇上的案前堆满了折子,看起来疲惫不堪。

空气里还弥漫着莲妃身上的脂粉香气,淡淡地萦绕,闻着却不腻人。

“傅亚子...”皇上思索着看向我:“如今战事已了,可有什么打算吗?”

“任陛下吩咐。”

皇上却笑,两颗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道:“两朝以来,你可是第一个女尚书,怎么样?这官职可顺当?”

想了想,我亦笑着道:“也还行。”

“哈哈哈...好一个也还行,”皇帝将面前的折子递给我,道:“朕的案上可都是对你不满的折子啊!”

“哦?”我心中微惊,面上却不表露。

“兵部,礼部,吏部,刑部皆参奏你自满自大,孤行一意,举措失当,傅大人对此有何辩解啊?”

皇上虽然笑眯眯地说着这句话,可话语间却听不出笑意。

我连忙跪下,嘴里道:“若因各抒己见而被恶意诽谤,那也无话可说。”

“哈哈哈...各抒己见何妨,只是能让那几个老东西一起上.书,傅大人也是头一份了。”

皇上这话是褒是贬听不出语意,我低着头不说话。

“傅大人还未解释,这是为何呢?”

我低着头,将六部尚书是如何躲过我,自行开会决定的事情全盘托出。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

“这事儿,朕信你说的。”

皇帝指着奏折道:“他们在折子里写的,可是跟傅大人所属完全相悖。”

我心惊不已。

“军需部如今形同虚设,朕思虑已久始终想不出在这朝里什么职位配得上傅大人的才华,倒是今儿莲妃来过,提醒了朕。”

“太傅,如何?”

我诧异地抬头,对上皇帝笑眯眯的眼,连连推辞:“臣才疏学浅,实在担不起。”

“爱卿过谦了,”皇帝朗声笑道:“傅大人的功劳皆在眼前,朕是看在眼里的,甚至民间也有歌谣称,军需女尚书,抵铁甲千军,怎么能是才疏学浅?”

“做太傅,和傅大人曾经在国子监任职一样,都是教书育人罢了,不过是太傅的学子只有太子一人而已。”

我犹豫了。

皇帝的封赏却而不恭,让人无法拒绝。

可是在我心里,这样高高在上的位置,并不是我所想要的。

从殿里出来时,公公一路送到了宫门口。

远远地,我瞧见莲妃站在长廊外,默默地注视着我。

宫外的长街热闹非凡,一股人间烟火气袭来,让我仿佛瞬间清醒。

莲妃塞给我的纸条上写着的是京城府尹,明日酉时,静候。

将纸条折好藏于袖口,我穿过人流向军需部走去。

街上满是科举的新生,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喜气洋洋。

同样背着包袱的学子,在人群中相对而行,前往国子监报道,亦或是落榜回家。

驻足在国子监的对街口,我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犹如闹事街区。

科举恢复后,国子监又回到了战前的繁荣,各部主事在门口摆好桌椅接待新生。

我一个个地数过去,出人意料的是,广文馆前排队的学子是最少的。

其次是四门、律学、太学...算学。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算学部的挂幅下,排出长街的学子个个叽叽喳喳脸上满是期待。

“为什么报名算学?”

“...回...回先生...为了演练算法...好教会阿娘卖菜算钱...”

“哈哈哈...”排在后面的学子哄笑着,就连回答问题的学子也不好意思地挠头。

询问问题的先生宽容地笑了笑,并未为难。

“那你呢,你为什么报名算学部?”

“为了像女尚书一样,能造谷扇,筑河堤,做火桶,打跑太掖狗贼!”

学子气势轩昂地回答,挺起胸脯,掷地有声。

身后的几名衣着简朴的新生连连附和,脸上带着认同的表情。

那些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如朝阳明露般的眼,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和骐骥。

在回答完问题后,坚毅的神情被怯懦所替代,他们惴惴不安,忐忑地接受着命运的恩赐,犹如曾经的我一般,兴奋又彷徨。

可他们又与我不完全相同。

我如他们般大时,科举不过是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工具,在我心里从没想过利用自己所学要做些什么。

不过是,混口饭吃,带给家人更好的生活罢了。

可如今,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可以做些什么。

我想起了付志梁,付老曾经对我的殷殷嘱托。

比起进宫,教导皇子,教导太子,最后掺和在党派相争里,推广算学普及基础教育才是更有意义的事啊。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轻快了起来。

师者,身体力行。师者,言传身教。

这个想法犹如种子破土一般,在我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盼弟重新考了回来,我还没进到军需部的院子,便听到了她银铃般地笑声。

“严哥哥,你瞧,算,学,部!”

盼弟一字一句地顿着,甚是显摆:“我可是第一名的好成绩,怎样,可厉害?”

“佩服佩服,”严决明笑着道:“要什么奖励,尽管开口!”

盼弟正要行‘敲诈’之事,回头看到我笑盈盈地站在门口,霎时如飞舞的蝴蝶般奔了过来。

“先生,我中了!我中了!”

许久不见的盼弟小脸清瘦了些,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像是迷雾中的小鹿,让人心生柔软。

认真地夸赞了她,我将怀里的纸条掏出,对严决明道:“莲妃给我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严决明坐在桌子对侧,脸色很是严肃。

“莲妃是太掖人,和林知舟一派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只是没想到竟然这样毫不隐瞒。”

“保守派最近还在朝中横行吗?”

严决明不屑地哼道:“不成气候。”

“恐怕这也只是暂时了,毕竟莲妃有孕,又有皇上宠爱,保守派重振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严决明笑:“亚子,知道为何莲妃这样胆大地向你抛出榄枝吗?”

“新一批的国子监学子就要入仕,林家老太的身子早已不济,不过日日靠着参汤吊起精神,待到林老太咽气,他们能指望的,不过是莲妃肚子里不知男女的皇裔罢了。”

“待新人入朝,派别间要重新洗牌,届时如何都是未知数,可你不一样,你是金舜第一女尚书,无论在朝在民间,都受人爱戴,若是得了你,几乎便赢了一半,莲妃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无妨,皇上的宠爱在,就总会有皇子落地,到时候这金舜的江山,还怕不能争上一争吗?”

我头痛地捏着额头,道:“皇上今儿要我接手太傅的位置...说的正是莲妃提醒的。”

“那就是了,亚子,司马昭之心啊。”

严决明分析的头头是道,指着纸条道:“那么如今,亚子,你的想法呢?”

我眯着眼看着烛火下后的严决明,算学部门口那些殷殷切切的学子浮在了眼前。

付老牢牢握紧我的,干枯的双手,阿爹阿娘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和那些被我忘记了的事。

“我想辞官,回鲁县,继续教授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