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在拉面店门口等孙斌喝完面汤时,对一个支起了一张折叠床专卖小人书和香烟牌子、粘纸、芝麻卡的书摊发生了兴趣。她从小就有钻书店的癖好,福州路山东路上几家书店的老人马都认得她。如今有了工作需要,那癖好有了更明确的目的性和指向性。她挤在一群孩子中,挑了好多种,一面孔爱不释手的样子。那摆地摊的老头倒也不俗,笑嘻嘻地对她说:“像你这样的家长就是有远见,肯把钱花在子女的智力投资上。我这些货都是自己去仔仔细细选来的,粗糙低劣的我都不要的……”

“老伯伯,”阿惠一面付钱一面很亲热地攀谈,“你的东西的确不错,档次都是蛮高的。都是从新华书店批来的吗?”

“嘿嘿,光靠新华书店哪能行?总是把那些卖不掉的推给我们!我是自己到城隍庙去批的。”

“城隍庙?那里的小商品市场也卖书?”

“卖!上海城里的个体书摊,哪个不到那里去批几本?我们‘个协’的主席庞大头,就是在城a庙里专门做书生意的!”老头儿见阿惠非常认真地听着,更来了劲,“不过,真要存心赚点,还是要到义乌去,知道浙江义乌吗?对了,全国最大的小商品贸易市场,那里的书品种多,批价又低,跑一趟绝不吃亏的。”

阿惠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好!后九本书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发行,快去找安文光商量!

孙斌用手绢抹着嘴正走过来,阿惠马上迎了上去:

“嗳,我有急事,要回去了……”

“什么?怎么就一歇歇工夫,又有急事了?”

阿惠扬扬手中的几本小人书:“我想出了一点办法,可以通过第二渠道发行……咳,说给你听也没有用,我要马上去找安文光……”

“安文光不是说你今天可以休息休息吗?”

“咦,我用得着他来安排我吗?”

“就是就是……不要听他的!”

阿惠哭笑不得地望着孙斌:“你这个人……也真有点拎不清。你爷没跟你讲过,我们动画室的工作,实在很艰难呢……”

“没呀,他从来不在家里谈单位里的事。”

“也难怪……孙斌,我这个阶段实在忙,不能陪你,请你原谅……说得再坦率点,即使人陪着你,心也不在你旁边,大家都没趣……明白了吗?再会!”

她把孙斌孤零零地留在那拉面店门口,急急跳上了开往山东路的公共汽车。

她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这“奶油冰淇淋”厮混了这么多年而且还津津有味。她跟他吃过多少馆子店玩过多少游乐场吻过抚摸过多少次,总以为很合得来很融洽从未有过厌烦之心,但今天一个晚上一碗拉面的时间就大彻大悟到了原来那一切都不过是儿戏一场。有了这大彻大悟使她痛恨自己。要不是坐在公共汽车上,她会骂自己骂出声来,什么粗话什么詈言都可以用到自己头上去。有了这一大彻大悟,她一面想远离孙斌离得愈远愈好,一面又对那傻愣愣地拎了两只头盔立在马路上的孙斌满怀愧疚之意,心里发酸嘴里发苦头发胀眼皮一阵阵发热。只有到了那山东路上,她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些。那两排低矮而乌沉沉的老式街面房子,夹着一条狭窄窄闹哄哄的小马路,赛似泊满了舢板小船的避风河湾。阿惠第一次深深感悟到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如鱼入水如虎归山,又何必要攀附奉迎硬挤硬赖去进入那无非是有音响有地毯的三间一厅?她扑进永安弄,直奔过街楼,踏上楼板才猛地想起安文光他娘身体不好,不能这么气急败坏地闯了去惊吓了她老人家。她站在楼脚下大喘了几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心境、步伐、神态,这才蹑手蹑脚上了楼,推开了房门。

看见安文光时她已神色自如,安文光从窗口转回头一眼瞥见她时,却莫名其妙地涨红了脸。